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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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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七)

兩人綁著池歸來到凈塵寺附近樹林,確認過周圍無人後,他們按地圖找到其中一棵樹,撩開樹下雜草從一個相當隱蔽的活板門鉆了進去。

門後是一道通往地底的長樓梯,小弟從乾坤袋裏取出一盞罩燈,摸著墻壁小心尋路。領頭大哥則拉緊綁池歸的繩子,一會兒往前看路,一會兒又回頭看池歸,神情警惕生怕池歸用什麽歪招跑了。

池歸慢悠悠跟在兩人身後走,那氣勢不像被綁架,倒像他才是兩人的頭兒。

領頭大哥很是看不慣他,幾次想動手給池歸點教訓,又被腫脹未消的手掌生生勸退,只得狠狠瞪了他幾眼,加快腳步往前走。

池歸跟他之間連著繩,大哥加速他就得跟著加,在這一來二去的較勁之下,一眼望不到頭的樓梯竟只花了一盞茶的功夫就走完了。

樓梯底部是個大型石窟,正中有一個直徑五米的大坑,從池歸的角度看不清坑底有多深,只看到灰撲撲的粉末掛滿石壁。

二人取出粗麻繩,結結實實把池歸綁成了粽子,各拿了把鏟子開始清理大坑。

池歸遠遠瞧著二人埋頭勞作,腦袋大的鐵鏟挖出大捧大捧移動起來哢嚓響的東西,灰粉從鐵鏟邊緣簌簌灑落,光是看著鏟出來的馬賽克他就大致猜到那些東西原本是什麽了。

看來在綁架他之前,這倆金長老的手下還幹過不少綁人的勾當,想來醉仙居門口那個乞丐提到的失蹤了的老孫頭和小流兒,恐怕是兇多吉少。

領頭大哥敏銳註意到池歸的視線,撂下鏟子冷哼:“趁現在能看多看看,一會兒就輪到你了。”

他轉頭又吩咐小弟:“擦幹凈點,一點灰都不能留,誰知道上次的混著這次的會發生什麽。”

搬完擦完坑裏的灰,他們又仔仔細細施了幾個清潔用的術法,楞是把石壁洗得光潔如玉,灑進去一滴水都得在石壁上滾幾圈才落回坑底。

池歸正瞎想,沒想到那二人還真開始往坑裏灌水。

小弟伸出指頭往坑裏一指,頃刻就有源源不斷的水往坑裏灌,領頭大哥雙手杵地輸送靈力,沒一會兒就把滿坑的水燒得汩汩冒白霧。

幸虧墻壁上打過幾個通風的口,不然這麽多熱烘烘的白霧灌滿石窟真比桑拿房還刺激。

眼看水沸了,領頭大哥解開腰間乾坤袋,各種藥草妖獸材料不要錢似的往裏扔,質量輕的草葉花瓣浮在水面,獸角獸皮這些重的就往下沈,不知他是按什麽比例調配的,最後竟然煮成了一汪白湯,遠遠聞著有種詭異的芳香。

看著他們萬事俱備朝自己走來,池歸心裏立刻有了譜。

自己恐怕是要被當成最後一味材料扔進這白湯了……

領頭大哥把池歸拖到白湯邊上,不懷好意地拍了拍他的臉:

“那麽皮實,也不知道你熬不熬得過我這一鍋化骨湯。識相點,變成鬼也別來纏著我,為那位大人做貢獻是你的榮幸。”

滾燙的霧氣攀著池歸腳脖子一路往上,他的脖頸被熏得微微發紅,眼睫上掛上了細密的水珠子。

池歸垂眸抿去濕熱,絲毫沒有死到臨頭的覺悟,甚至還有心情同綁匪扯閑話:

“你怎麽老說‘那位大人’?難不成你們有很多位大人嗎?”

領頭大哥下意識反駁:“就一位,沒有多的了……不對,你問這個做什麽?”

明白了,綁架這事幕後黑手只有金長老一個,梅九沒摻和。

池歸得到答案適時收手,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辛苦你們燒那麽多熱水了,趕緊把我扔進去吧,再不扔水又要涼了。”

領頭大哥見池歸面無懼色,只當他不認識這化骨湯的威力,恨恨想著一會兒泡到白湯裏看看他嘴還硬不硬。

小弟早就想動手了,唰唰幾下除了綁著池歸的麻繩,打橫抱把池歸給扔了下去。

他下手沒個輕重,人落白湯裏濺起了大片水花。領頭大哥沒來得及閃,手臂上不慎被濺了幾滴,登時被燙出一連串的黑洞,焦肉味隨著白煙一塊往空氣裏擴散。

“沒腦子的東西!說多少遍了,手腳輕一點!”領頭大哥響亮地罵了一聲,慌忙召出清水對著傷口沖洗。

可惜晚了一步,那白湯已經在他手臂蝕空了幾個肉窟窿,現在拿水一沖直接懟到骨頭上了,疼得領頭大哥齜牙咧嘴直叫喚。

小弟卻顧不得道歉,他呆呆望著白湯中央,聲線顫抖:“浮……浮上來了!”

“嗯?什麽浮上來了?”大哥跟著他往白湯看,一看也瞪大了眼睛。

只見池歸非但沒有被腐蝕□□,還直挺挺浮在白湯上,半天不見下沈。

“怎……怎麽辦?”小弟緊張地扭頭看向大哥。

大哥強裝淡定,按捺心中慌亂:“一定是他體內的蛇毒又出幺蛾子了!火靈根都耐高溫,等再泡一會兒就好了。”

小弟不疑有他,又耐著性子觀察了一會兒,見池歸確實有下沈的跡象,這才放心地坐在地上長籲一口氣。

白霧遮擋了他們的視野,二人均未發現化骨湯正中池歸衣襟內層掉出一顆藥丸,蠟質外殼一點點被高溫融化,蠟殼裏層物質正慢慢往外流。

又過了一會兒,池歸終於徹底沈了下去。

二人松了口氣,繼續加熱化骨湯。按照以往經驗,他們得一口氣燒到整坑湯水成灰才算完,整套流程大概得花一炷香功夫。

往常扔凡人進化骨湯,等坑裏水位下降到一半,就會有大量會發光的線狀白霧湧向石壁頂層,不知這次扔修仙者下去會是什麽效果。

領頭大哥被手臂上新燙出的傷擾得實在難受,索性把正事全交給小弟做。

他坐在墻角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算時間,看著化骨湯水位下降了將近一半,心想這個時候差不多該出成效了,便開始倒計時。

“三。”

坑中靜悄悄沒有變化,白亮水面平靜如鏡。

“二。”

水面開始劇烈波動,水位下降速度猛地加快,領頭大哥的心臟也隨著那汪化骨湯起伏不定。

“一。”

整坑化骨湯消失得幹幹凈凈,連往常慣有的燒煮過頭的灰燼也不覆存在……難道什麽也沒發生?!

不,一定有什麽東西變了。

領頭大哥正想跑到坑前一探究竟,卻見一只手從坑中伸出。

那手素白修長、骨節分明,僅僅只是一壓腕,落地處就裂開了五個指坑。

找到稱手的發力點,那只手往坑印裏輕巧一按,青年敏捷地從坑裏蹦了出來。

守在坑邊的小弟早就看傻了,他癱倒在地,眼神無助地望向他大哥:

“大哥!那位大人給我們發過他的畫像……這人,這人是池歸啊!”

領頭大哥驚懼看著池歸那張漂亮到看一眼就不會忘的臉蛋,矮身做警戒狀:

“莫慌,我聽聞池歸只有金丹後期修為,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變成了築基中期的火靈根……但憑我元嬰前期、你金丹後期的修為,兩人一塊上必能將他拿下!”

池歸對兩人的驚慌充耳不聞,他挺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臉上滿是吃飽喝足的饜足。

伸完懶腰有些頭暈目眩,池歸察覺鼻前一濕,他擡手擦了擦,滿手都是鮮紅的血。

領頭大哥見狀大喜:“他必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健全,想來化骨湯一定傷到了他的筋骨,現在的池歸根本不像大人說的那麽邪門,只是個紙老虎罷了……”

池歸望著滴答淌血的右手微微皺眉,相當自來熟地對坑邊呆呆看他的小弟下令:“餵,那邊的傻大個,你是水靈根吧?給我點水。”

小弟下意識“哦”了一聲,聽話地往池歸方向送了一道水柱,送完才後知後覺地疑惑自己幹嘛要聽他的話。

池歸洗凈手掌,鼻腔還在緩緩往外流血,他管不動索性不管了,面朝領頭大哥不滿追責:“幹嘛放那麽多大補的靈草靈獸?補過頭都給我補出鼻血來了。”

領頭大哥被他理所當然的氣勢嚇了一跳,一句“對不起”脫口而出,說完才猛地發覺自己怎麽也跟著莫名其妙按池歸的話頭接下去了。

池歸這個築基中期倒比他們兩個加起來還要淡定,他下巴微揚,簡明扼要表態:“怎麽說?現在是乖乖放我出去,還是要打一架?”

兩人聞言猛地驚醒,對視一眼後默契吼了聲“上”,齊齊沖池歸攻了上去。

在他們看來,此刻的池歸不僅修為低,手頭還沒有武器,必定招架不住他們二人的夾攻。

“唉,還要打啊。”

眼看他們的武器直驅眼前,池歸卻沒什麽逃跑的跡象,他只擡手輕輕往空中一推,兩人便大叫一聲,齊齊倒下。

使暗器的大哥離得遠還好,赤手空拳以肉身作武器的小弟可就吃了大苦頭。他的拳頭剛靠近池歸周身就被一股熟悉的液體擊中,竟是迅速腐爛到只剩白森森的指骨。

“還要再打嗎?”池歸無奈瞧著倒在地上的二人,輕輕嘆了口氣。

領頭大哥單手捂住手臂,不可置信望向池歸:“那不是築基中期該擁有的實力,池歸,你究竟做了什麽!”

池歸輕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已,你們的盾看起來好像不是很堅固啊?”

說罷,他身邊匯聚出一層縈繞水流的尖刺盾,那散發著淡淡異香的水流正是化骨湯。

“最後問你們一遍,讓路,還是打架?若是再擋我的路,下場可就不單單是筋肉腐蝕了。”

地上二人縱使再不甘心也只得咬牙忍了。他們親手調配的化骨湯,自然知道那液體有多危險。敗局已定,還有什麽可掙紮的呢。

池歸從他們的表情讀出了答案,他心情輕快不少,哼著小曲打算就此離開。

從二人身前經過的前一瞬,忽然有一種玄之又玄的預感籠罩在了他心頭,這種感覺嗅起來是如此熟悉如此……危險。

來不及多想,耳畔傳來了極其細膩的撕裂聲,爆炸聲震撼著他的五感,似要連帶他整個人一同炸碎。

破碎的風險僅存在了一瞬,下一刻池歸就被一個溫暖的懷抱護住了。

有人攜他後退,修長五指不容置喙地捂住了他的雙眼,將他與外界血腥場面完美隔絕。

池歸鼻翼間滿是那人身上獨有的風雪氣息,黑暗中他聽見頭頂傳來熟悉的輕嘆。

“都說了皇城很危險,你逃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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