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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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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八)

池歸鼻尖倏地一涼,那股久散不掉的血腥味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同消失的還有他體內因吸收太多天靈地寶導致的燥熱。

須臾之間,分身歸於令牌,靈魂歸於本體,連帶弩與乾坤袋全都回來了。

覆在他眼前的黑暗移開了,入目是幹凈整潔的石窟,仿佛剛才的爆炸是錯覺。

“虧金炬想得到用人體炸彈埋伏。要是再晚來個半秒,估計我現在就得蹲地上把你拼起來了。”

池歸如夢初醒猛回頭。

安若素與他之間的距離是如此接近,從他的視角只能看見安若素清晰利落的下頜線。

“師……師尊,您怎麽來了?”一層冷汗攀上池歸後頸,說不清是撿回一條命的慶幸,還是剛出虎口又入狼窩的驚慌。

“金身。”安若素言簡意賅給了個關鍵詞。

池歸立即聯想到了自己食指上的傷,他低頭一看,果然看到那圈金印在發光。

安若素也往那金印看去,神情覆雜:“我給凈塵寺的金身留了個‘竅’,幾十年來從未有人發現,沒想到你的眼睛居然那麽尖。”

池歸小心試探:“那金身內部的東西……”

安若素睨他一眼:“自然是我留的。”

那眼神存了種撕破偽裝的釋然和坦蕩,池歸打了個寒顫,心說自己發現了安若素這麽大個秘密該不會被滅口吧……

池歸悄悄往外後撤幾步,同安若素保持距離。

安若素輕易看穿了他的想法,嗤笑一聲收回視線:

“放心,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發現得那麽快。如果我想滅口,方才袖手旁觀看你被那兩個人體炸彈炸死豈不是更省事?”

池歸訕訕摸了摸鼻子,旋即想起類似的場景:“梅旭的死因和今天這兩人很像,會不會也是金長老幹的?”

安若素搖搖頭:“是一條思路,但方向錯了。這種爆炸符一般只會用在死士身上,梅旭和金炬非親非故,梅旭不可能把事關自己性命的爆炸符交到金炬手上。”

池歸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你是說真兇另有其人?金炬和梅旭之間的唯一聯系在於梅九,以梅九的性子,掌握自己兒子的爆炸符不是什麽奇事……難道梅九假死,他才是殺死梅旭的真兇?”

這次安若素卻沒回答。池歸扭頭看他,發現他在觀察石窟,目光尤其在先前二人清理石坑搬出來的灰堆停留了許久。

池歸尾隨他的視線向灰堆看去,除了一堆馬賽克什麽也看不見。

“你可知他們為何要綁你?”安若素突然問道。

池歸茫然搖頭。

“不知道還自願被綁,真不知道該說你膽大還是莽撞。”安若素輕嘆一聲朝灰堆走去。

池歸快步跟在他身後,後知後覺問道:“師尊怎麽知道我是自願被綁?”

“你若想逃,別人還能強行留你不成?我只不過給了你半炷香自由時間,你都能現學現用拿遠距離分身逃跑,更何況別人。”

池歸佯裝聽不出安若素話中淡淡的譏諷,只顧跟著他往前走。

二人到了灰堆前。

眼看安若素並沒有親自動手刨灰的意圖,池歸任勞任怨就地撿起一把鐵鏟,調低了視野馬賽克透明度就開始挖。

以那兩個死士粗糙的煮湯手法,池歸毫不懷疑他們往常得把滿坑水燒幹才停手,眼下這些細灰恐怕就是各種藥渣的混合物,說不定還含了像他一樣被綁架之人的碎片……

鏟底忽然戳到硬物,咯吱咯吱往外滾的滲人動靜激得池歸起了一手雞皮疙瘩。

他強忍懼意把灰往四周扒開,將那件長條硬物鏟到表層。還沒等他從大團馬賽克中辨別出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安若素就報出了答案。

“成人上肢骨,局部腐蝕嚴重,指骨構造有些奇怪,像是脫落了兩根。”

一個猜測湧上池歸心頭:“算上脫落的兩根,單只手掌上總共多少根手指?”

“六根。”

和張姓乞丐所說的特征對上了,那倆失蹤了的爺孫果然遇害了。

池歸心一沈,繼續往灰堆深處挖去,六指的老孫頭還有個六指的孫子小流兒,現在看來恐怕也是兇多吉少。

接下來他又斷斷續續挖出了許多人骨,依照骨骼的不同腐蝕程度推斷,死士在金長老授意下已經接連綁過十餘人了。

直到翻出最後一塊骨頭,二人都沒再發現另一具六指骸骨,池歸忍著惡寒重新檢查了一遍那些糊著馬賽克的骨頭,依舊不知所蹤。

“該不會是被煮化了吧……”

安若素倒是樂觀:“找不到就是煮化了?想開點,興許你要找的那小孩還活著。”

池歸悶悶不樂:“你是不知道……那倆人行事狠絕,找我的時候為了滅口連屠寺都幹得出來。小流兒只是個小孩子,沒有自保能力不說,還長著一頭顯眼的紅發,他怎麽可能從那兩人手裏活命。”

“倘若他沒有那一頭紅發呢?作為小孩子,他要想藏起來可比大人容易太多了。”

剃發嗎……

安若素一語點醒夢中人。

剎那間一道閃電劃過池歸腦海,他想起自己幫小和尚提水時,偶然瞥見過的異樣景象。

“回凈塵寺!”

凈塵寺,小和尚跪坐在方丈目前,眼淚大滴大滴灑在蒲團,留下一圈深色痕跡。

他瘦小的脊背隨呼吸不住顫抖,斷斷續續說道:

“……爺爺剃了我的頭發讓我跑……他卻被人帶走了!方才我躲在廚房看得很清楚,帶走爺爺的人就是他們!”

他抓緊方丈下袍,顧不上禮法苦苦哀求:“師父,那兩人是壞人,被他們抓走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求您救救那個黑袍人吧!”

方丈長嘆一口氣。

他親自把小和尚收進凈塵寺,對小家夥的遭遇也有過了解,知道他是在爺爺保護下逃離賊人之手。沒想到造化弄人,僅僅隔了半個月,這倆賊人就又回來了。

元嬰期高手綁人,豈是說救就救。更何況那人挑明了安若素徒弟身份,讓他們好生待著不要插手,也不知是實話還是不想拉他們入局的托詞。

方丈正發愁,就聽凈塵寺外面傳來了一陣騷動。

一群人把新來的兩位客人圍了個嚴實,激動得恨不得把臉湊到人家面前。

有膽子大的直接開問:“您一定就是……”

被簇擁在中間的安若素搖搖頭,沒有絲毫要解釋的意思。他對陌生人一概冷冰冰應對,縱使對方是他的信徒也不例外。

池歸立馬擔起好徒弟本分,替他跟人解釋:“您覺得他像安若素對不對?唉,實不相瞞,此人乃是安若素的狂粉,平生最愛扮成安若素的樣子,不光修了臉皮,頭發也染成白的,別提多難護理了……”

發問的那人看著安若素冷淡的臉,感覺怎麽也和“狂粉”兩字沾不上邊,又瞧安若素那頭飄逸白發,發澤光亮順滑怎麽也不像染出來的,正欲開口發問,卻被安若素凍得掉渣的視線硬生生看得憋了回去。

這時方丈終於趕到,隔著人群他和安若素目光對了個正著,他心下一驚,連忙招呼著眾人讓出一條道來。

“這位客人並非赤心仙尊,老衲在凈塵寺侍奉了那麽多年豈會不知?諸位散了吧。”

待勸走了眾人,方丈朝安若素畢恭畢敬行過禮,又看向立於安若素身側的池歸。

他沒見過池歸真容,只覺得這位年輕人笑起來的神韻有種莫名的熟悉,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

“方丈,一會兒沒見就不認識我了?”池歸笑嘻嘻和他搭話。

一聽這語氣方丈就懂了,他不再掩飾探究的目光,擔憂問道:“你是剛才的黑袍人?那兩人沒傷到你吧?”

“沒事,他們奈何不了我。”池歸擺擺手,略過寒暄直奔主題,“方丈,我想同你們寺裏的小和尚見一面,能否勞煩方丈叫他出來?”

在安若素面前,方丈不敢擅自離開,遂請示:“仙尊,您光臨凈塵寺,也是為了那小和尚?您看……”

安若素搖搖頭:“先去叫人吧,一會兒我自個兒去正殿看看東西就走。”

方丈忙不疊應下,扭頭回寺裏叫人去了。

在場沒了第三人,安若素周身的氣場又松了下來,他往樹上一靠就開始算賬:“狂粉?修臉皮染頭發?”

池歸一點不心虛:“這不是為了幫您糊弄身份嘛,誰叫您來自個兒的廟都不願易個容。”

安若素縱使占了理虧依舊勇於胡攪蠻纏,劍眉輕輕往上一挑,看不出是真情還是假意:

“頭發你摸過了,是不是染的你最有發言權,臉皮你倒還沒碰過,要不要上手驗驗真假?”

池歸大駭,生怕安若素又抽魂強來,幹咳一聲企圖用倫理綱常喚醒安若素:

“您是我師尊,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種事情實在不合適……”

“這有何難?我和你斷絕師徒關系不就成了。”

安若素氣定神閑看著池歸,眼中隱隱閃過一絲感慨,“說真的,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收你為徒。現在想來,也許當初的決斷才是對的。”

嗯?一開始不打算收徒?

險些被逐出師門的池歸敏銳察覺到安若素話裏有話,不過他只來得及短暫疑惑一瞬,下一秒註意力就被遠處朝他跑來的小孩牽走了。

“大哥哥,您找我?”小和尚緊張地捏著衣袖,剛哭過的鼻尖還有一點發紅。

池歸不動聲色瞥了眼小和尚的右手,果真是六指,便試著叫了一聲:“小流兒?”

小和尚摸摸腦袋:“您怎麽知道我名字。”

行,都對上了。

池歸微微嘆了口氣,從乾坤袋中取出一件包袱,沈默地遞到小流兒手中。

在小孩困惑的目光下,池歸心裏挺不是滋味,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麽又被情緒擋了回去。

安若素瞧出他的不忍,遂收斂面上的冷淡,放緩聲音替他同小流兒解釋:“我們帶你爺爺回來了。”

他這話說得相當委婉,小流兒楞著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包袱裏裝的究竟是什麽。

他仰頭看二人,話還沒說出口,淚卻先掉了下來。

“……謝,謝謝。”

越來越多的眼淚啪嗒啪嗒浸濕包袱,露出根根分明的輪廓。小流兒抱緊包袱,像是只要他抱得夠緊就能從骨骸中把爺爺留住。

情緒是會傳染的,望著小流兒臉頰上的淚水,池歸的眼圈也跟著紅了。

安若素輕拍他的肩,低聲耳語:“我們進寺,留他一個人靜一靜吧。”

正殿。信徒與和尚都被方丈提前勸走,周圍靜悄悄只剩他們兩個人。

安若素毫不避諱池歸在場,往自己金身上招呼了幾個訣,大大方方把主機從金身內部取了出來。

漆黑的主機擺在兩人面前,接口處數據線散落在地。池歸隱隱感覺到主機內有種磅礴的力量,正在不斷吸引著自己乾坤袋中的鼠標和顯示器靠近。

絕佳的機會。

該把世界bug組件拿出來試試反應嗎?

但在安若素眼皮子底下試會不會太冒險了……

諸多思量在池歸腦海中翻騰,沒等他想明白就聽安若素提議:

“把你乾坤袋裏那兩件東西拿出來試試能不能連一塊吧。”

安若素知道鼠標和顯示屏的存在!

池歸瞳孔驟縮,不可思議回望安若素。

單單從藏主機這一行為看,安若素就足夠可疑,現在再加上鼠標和顯示器兩個籌碼,他身上的疑點愈發撲朔迷離,諸多線索正不可救藥地湧向一個池歸不願意接受的結果——

也許他師兄木知南故鄉的死局,真與安若素有關。

仿佛看出池歸心中所想,安若素沒等他開口發問就提前切斷了池歸的路:

“等親眼見證你乾坤袋中的那兩件東西與黑箱結合後的情形,我再告訴你真相。”

真相?從安若素這個頭號嫌犯嘴中說出來的真相,他真的能相信嗎?

池歸苦笑。

事到如今,身邊到底還有誰是清白可信的呢?

也罷,難得湊齊三件bug組件,試試也無妨。

許久未曾接觸外界的鼠標與顯示器重新出現在空中,一經露面便自覺湧向地上的主機。

數據線井然有序接好,主機電源鍵下方的白條距離閃爍,緊接著顯示器壁紙上方跳出一個進度條,伴隨“Loading……”字符閃爍,進度條過半後增長速度逐漸變得越來越慢。

50%,54%,56%……

最終數據停在61%一動不動。

三件世界bug組件疊加不是75%?

池歸看著主機電源鍵下方瘋狂閃爍的白條本能預感到了危險,他扯住飄在空中的鼠標往後拽,數據線松動的瞬間有一股強電流湧進他的指尖,鉆心撓肺的高壓疼痛瞬間激活了生命安全警告。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入目是一片慘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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