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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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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九)

接手功勳殿這事比池歸想象的要容易得多,他只不過跟前臺的弟子提了一嘴,對方立馬給他遞了塊牌子,說是只要他樂意,隨時都可以開始工作。

他們的態度太過殷勤,池歸覺得有些話得提前跟功勳殿這幾個人說清楚:“你們要不再考慮考慮?我接手梅九的職責只是掛牌,真正幹活的另有其人。”

“不打緊,不打緊。”前臺弟子硬是把牌子塞到了池歸手裏,“有人幹活就行,我們不挑的。”

池歸愈加疑惑了,他掂了兩下牌子,靠在櫃臺邊打探道:“功勳殿掌管赤心宗財務,說是宗門內最肥的差事也不為過,按理說競爭管事崗位的人應該很多,怎麽照你們說的來看……好像很缺人?”

前臺弟子中有個話癆,當即就趴在臺面上跟池歸嘮起來。

“唉,池師兄,你有所不知,前幾天前來應聘的人確實挺多,連我們這些原本就在功勳殿體系內的人也對梅九留下的職位蠢蠢欲動,嘖嘖嘖,光是招待都花了我不少功夫呢。”

池歸等著他說“可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後半句話。

“吊我胃口?”池歸捏著牌子敲了敲櫃臺,催他有話趕緊說。

“呃……”

話癆這時候倒知道沈默是金了,他和前臺幾個弟子交換過眼神,似乎是覺得池歸遲早要入行成為自己人,給他透露點信息也無傷大雅,便推開閘門從櫃臺後面走出來,拉著池歸來到了功勳殿僻靜的一角說話。

“是……金長老。梅九入獄後,金長老特地派人來功勳殿打過招呼,說他有意讓他座下弟子接手梅九職務。聽到他要參與,其他報名弟子都主動放棄了,一來金長老位高權重不好得罪,二來大家都圖一個穩定。梅九還沒倒臺那段日子,金長老與梅九關系很好,若是金長老的人上位,功勳殿不說變得更好,維持現狀是沒問題的。”

話癆長長嘆了口氣:“我也是這麽想的。哪想金長老私放嫌疑人王善被宗主逮了個正著,現在正是風口浪尖的時候,功勳殿不敢再收他舉薦的人,其他弟子也不敢貿然接手金長老看中的崗位,於是梅九留下的職務就這麽不尷不尬地空了下來。”

“池師兄,你是不知道,金長老自己倒黴也就算了,但只要功勳殿一天沒人管事,我們這些打雜的弟子就得多幹活多跑動,大夥成天熬賬本楞是擠不出一點時間修煉,你願意掛牌派人來接手真是幫大忙了。”

池歸默默消化著他這番話的信息量。

梅九生前和金長老交好?這事他倒是頭一回聽說。有了交好作為前提,金長老私放梅九暴死案中的嫌疑人王善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現在線索太少,胡亂猜測也沒用。池歸直覺最關鍵的線索仍在皇城,只有等到找出關鍵信息,一切細枝末節的小線索才會導向最終真相。

他謝過話癆,答應他明天就讓白菜老伯帶著牌子來交接。得知不用加班的前臺眾弟子瞬間感動得熱淚盈眶,爭先恐後對池歸這個新上任的掛牌管事人表忠心。

“我們都聽過師兄你在百味殿說過那些話,真是好魄力!要我說,梅九那套老把戲早該疊代了,錢都是他一個人在賺,苦都是我們在吃。”

“是啊,我看池師兄不是個小氣的人,跟著他幹我們興許比以前還要好過呢。”

池歸並不因為他們的一兩句吹捧沾沾自喜,他聽得出來眼前這些人隱藏在恭維下的弦外之音。

作為從前跟著梅九幹活的人,功勳殿弟子或多或少都吃過梅九剝削其他弟子帶來的薄利,倘若池歸拿不出比梅九掌權時期更豐厚的福利,功勳殿弟子只會把池歸當個徒有其表的花瓶,而不是需要死心塌地效忠的掌權者。

人心都是向著錢長的。池歸明白,如果他想賺大錢,就必須在這群未來的手下面前樹立威信。

池歸盯著帶頭說話的那幾個瞧了幾秒,忽而氣定神閑地笑了。

“正好,我手頭上有一份名單,勞煩諸位今天多花點力氣把這些新客戶登記入冊,明天一早就能正式交易。”

他從乾坤袋裏取出一卷裹得嚴絲合縫的絹紙,扔到話癆手中示意他打開。

話癆接了池歸給的絹紙卻不展開,驕傲地拍拍身上功勳殿弟子專屬服,臉上得意神情遮都遮不住:

“池師兄,你剛上任,可能不太清楚行情,我們功勳殿是很挑合作方的,記錄在冊的都是大買家,可不是什麽路邊的貓貓狗狗就配上冊的。”

其餘弟子聞言也跟著附和,功勳殿掌握赤心宗財務命脈,作為其名下一員,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點傲氣。願意和赤心宗交易的大客戶早在梅九時期就上冊了,他們壓根不信池歸這個門外漢能拉到什麽新的大客戶。

面對眾人的輕視,池歸笑意不改,只說:“打開看看。”

話癆心說這位池師兄真是不聽勸,他都已經把話說得那麽明白還要上趕著丟臉。他存心想給池歸一個教訓,一圈一圈拆散絹紙上封著的繩還不忘科普:

“什麽算大買家?單筆交易十萬兩銀子朝上的才叫大買家。”

“我理解池師兄你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情,但你好歹考慮考慮現實好不好。梅九人雖貪,賺錢拉人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厲害,如果市面上還有能合作的梅九會想不到嗎?池師兄你要是真能找出一個新的大客戶我跟你姓……”

拴絹紙的繩子散落在櫃臺上,被約束許久的絹紙迫不及待舒展紙頁,白紙黑字明明白白闖入話癆的視線中。

他像一只突然被抓住脖子的雞,說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裏,眼睛圓鼓鼓盯著展開一角的絹紙,喘氣又粗又急。

身後幾個弟子連忙扶住險些昏倒的話癆,問他怎麽了他也不答,於是眾人沿著他的視線悉數看向他手上的絹紙。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那紙上不但記了客戶名字,連帶交易額也記得清清楚楚。

有沈不住氣的弟子盯著交易額聲音發顫問道:“師……師兄,這到底是幾位數啊?我數不清……”

答他的人心裏也沒底:“我眼睛花,數不清啊……那麽多零反正肯定超過十萬了……”

“……數字那麽大,該不會是假的吧?”

“屁!有幾處戶名我記得,還蓋了店章拇指印呢,多半假不了!”

關鍵時刻居然還是話癆最先冷靜了下來,他從櫃臺抽屜裏取出一柄放大鏡,當即對著指紋研究起來。

那絹紙卷起來看不出長度,直到話癆一手拿放大鏡一手捋紙往外展開,眼花繚亂看了將近半炷香才看完,眾人這才對池歸輕描淡寫所說的新客戶數量有了概念。

話癆擱下放大鏡,長嘆一聲宣布鑒別結果:

“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那麽一長串紙,能有一個是真的就不錯了,結果現在查出來居然全是真的。

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池歸,齊齊吞了口唾沫。

沒人再敢拿看花瓶的眼神看池歸,這幫人眼裏整齊劃一寫滿了對金錢的純粹渴望。

所有人腦子裏不約而同劃過同一個念頭:他們不是在招管事的嗎?怎麽財神爺自己送上門了?

真是撿到寶了。

“池師兄!不對,殿主!我們今晚就加班加點把新客戶名字給記冊上!保證明天一早就能正式交易!”

話癆很會來事,嘿嘿笑著湊到池歸身前,一邊詢問替池歸幹活的人何時來赤心宗,需不需要派人去接,一邊壓低聲音對池歸說悄悄話:

“您對金長老很在意?放心,我替您盯著,一有什麽風吹草動立馬聯系您。”

池歸點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拍馬屁行為:“你叫什麽名字?”

“您叫我小池就好。”

姓池?池歸挑眉,想起話癆剛剛說過“能找出一個新的大客戶我跟你姓”之類的話,沒想到這小夥還挺實誠,說到就做到。

不過池歸沒有給別人當爹的興趣,擺擺手繼續問道:“玩笑話當不得真,你原本姓什麽我就叫你什麽。”

話癆臉頰一紅,從兜裏把自己的身份令牌掏出來給池歸看:“殿主,我真姓池。”

身份令牌上一個大大的“池”字闖入池歸視線,和他自己乾坤袋裏那個一模一樣。

……合著你小子剛才明知道同姓還說“我跟你姓”是吧?

池歸默默打消了這小夥挺實誠的念頭。

走出功勳殿,外面陽光正好。池歸大大伸了個懶腰,如釋重負地想心頭大事終於解決一樁。

有白菜替他看著功勳殿,錢生錢不是問題,而他只要專心追查梅九留下的爛攤子就好。

說到梅九……

池歸倏忽笑了,笑意冷淡不及眼底。

他給功勳殿弟子看的絹紙上記載的並不是他和那些新客戶達成的交易額度,而是梅九掠奪的資產。

功勳殿眾弟子壓根不知道梅九做的這些小動作,還天真地以為他們每天打交道的客戶就是全部,殊不知真正能賺大錢的那部分客戶早被梅九養在外界中飽私囊。

方才池歸在眾人面前亮出那份名單,也算是將這些被剝削者擡到了明面上,讓他們今後得以正常交易。

“唉,梅九留下的爛攤子收拾起來還真是沒完沒了啊。我記得他兒子還關在獄中,正式離開前,去見梅師弟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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