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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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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十)

山上某間小屋。

一只黃雀在窗外撲棱翅膀,尖細鳥喙蔔蔔敲擊,在桐油泡過的窗紙表面留下一串圓形孔洞。陽光呈線狀穿透圓孔,給屋內平添幾分光亮。

王善撕破窗紙一角,放它進來。

那只黃雀腆著毛茸茸的鳥肚毫不客氣地從窗紙破洞中擠進來,爪子細伶伶一蹬窗楣躍起,飛到座椅上方盤旋了幾圈,像在蓄力施訣。

緊接著羽毛散盡,一個中年男人款款落座。

王善給他倒茶:“老金,我尚在禁足,你這麽大搖大擺來找我,就不怕暴露?”

金長老吹散茶湯上飄著的熱氣,察覺不到燙似的抿了一口:“我用了點小手段,看守你的人是不會發現的。”

王善嘆氣,給自己也倒了一盞茶:“也是,你能在安若素眼皮子底下把我救出來,糊弄幾個看守弟子又有何難。說吧,找我什麽事。”

談及正事,金長老坐姿端正不少。

“池歸去找你兒子了,這事你可知道?”

兩人交好多年,王善一眼就看出了金長老在擔心什麽。

他哈哈大笑:“老金,當王善當太久,你難不成忘了我梅九原先是個怎樣的人了?我什麽也沒跟小梅說,池歸不可能從他嘴裏撬出信息。”

金長老靜靜看著王善的臉,不知在想什麽:“他是你兒子,血緣關系這種東西可難說……你確定要留他在獄裏?”

“又蠢又慫的東西,救出來也幫不上忙,我兒子那麽多,不缺他一個。”

王善神情很是無所謂,說得煞有其事。他這副表情騙騙別人可以,但金長老和他多年搭夥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幹過不少壞事,他再怎麽狡辯金長老都能看穿他的真實想法。

“錯,你是想救他才留他在獄裏。”

金長老沈聲握緊茶盞:“你是怕你兒子出獄後跟了我們這些人,計劃失敗落得被安若素處死的下場。哪怕他極有可能對池歸說出一些不利你我的話你依然選擇保他……為什麽?”

王善被他臉上的肅殺唬到,下意識吞咽唾沫退後半步。

他的小動作反倒讓金長老眉頭皺得愈發緊了,金長老不再管王善,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地階靈草,一株難求,與修為低者分食同一株可占用對方軀殼。”

“王善送飯帶給你的那株地階靈草是我臨時找的,品質地階下等,接管效果存在弊端,主要表現為你和王善的靈魂會融合一部分。”

“我原以為憑借你梅九的狠絕心性,縱使和王善融合也不會有太大紕漏。”

金長老長長嘆了一口氣,看向王善的眼神充滿失望:“可是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麽樣了,不但身體變得孱弱無力,心性也變得優柔寡斷、畏手畏腳……你現在這副樣子,叫我怎麽放心與你共謀大計。”

王善一聲不吭,熱意從脖頸一路紅到耳朵根。

他作為梅九存在時便心高氣傲,現在成了王善,周身實力大削不說還沒錢沒權,在周圍人打壓之下自尊心變得愈發強,昔日故人輕描淡寫一句嘲諷就能讓他熱血上湧。

他才不是什麽王善,他是梅九!永遠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間的梅九!永遠強大永遠富裕的梅九!

瞧瞧他現在被池歸安若素逼成了什麽樣,躲在一條廢物的軀體裏茍延殘喘,整條命都被金炬握在手心,稍微觸點金炬的黴頭就要被他拿救命之恩要挾。

只要完成計劃……只要完成計劃!只要完成計劃他就能將池歸安若素全部弄死,奪回梅九身份!強大如他怎麽可以因為王善的殘魂變得軟弱!

王善閉上眼,額前青筋狠狠跳了幾下,再度睜眼時瞳孔漆黑如墨。他雙指如鉗猛地插入乾坤袋,鉗住掌控自己兒子性命的符箓,指骨發力竟是直接掐碎了符箓。

黃紙碎屑悠悠化作灰燼消散,地下十裏牢獄內梅師弟連一句話也來不及說就碎作一灘爛肉。

王善甩手撣去指間灰塵,他擡眼看向金長老,周身暴戾氣場盡數收攏,眉頭一彎竟是笑了起來:“最後一個變數消失了,我們的計劃依舊正常運行。”

金長老一動不動盯著王善的眉眼瞧,瞧了半晌終於擡手為他鼓起掌來:“不錯,這才像話。王善有弱點,梅九沒有,我希望我花大代價從安若素手裏搶回來的人一直都是梅九。”

二人商量了計劃細節,臨近探監結束,金長老又提起另一事。

“我的眼線告訴我,池歸近期準備去一趟皇城,你該不會給他透露了什麽線索吧。”

王善點點頭,笑容意味深長:“我是給他透露過點線索,皇城、梅花銅錢、青梅酒……對他來說,這些關鍵詞背後信息量的誘惑力比什麽都強。我相信以池歸的性子,一定會親自去皇城調查一番。”

“不過,只有等到他真正抵達皇城,才會明白——”

“那些線索和你我謀劃的東西一點關系都沒有,條條要害都指向他‘光風霽月’的師尊安若素。”

嘭!

赤心宗地下大牢內,池歸與一名看守弟子結伴前往關押梅師弟的牢房,路上突然聽到一聲爆炸。

爆炸聲傳來方向和他們的目的地重合,池歸和看守弟子心知不妙,對視一眼加速沖了過去。

血色爬上視網膜的一瞬間,游戲保護機制觸發被動,大段大段馬賽克封閉了池歸五感,他摸不到看不見聞不出,耳朵裏只剩下看守弟子趴在欄桿上幹嘔的動靜。

……

死人了。

幾秒鐘前剛死的。

在游戲保護機制覆蓋不到的地方,黏稠如血的恐懼勒緊腳踝攀上池歸腿肚,刺骨的寒涼令他打了個寒顫。

這是死在池歸面前的第一個活人,表面溫和的修仙世界終於向池歸亮出了它的獠牙。

池歸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聽見自己以一種冷靜到沒有感情的聲音對看守弟子說:“去稟報宗主。”

……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梅師弟的死訊傳遍了赤心宗。

人心惶惶不可終日,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趕往牢獄,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混淆在大面積的馬賽克之中,耳朵裏的聲音或近或遠,像永驅不散的小飛蟲嗡嗡圍著池歸飛。

池歸斬斷五感,茫茫黑暗中煩人的馬賽克終於消停,他不聽不看不聞嗅,僅憑直覺走出人群,足下道路暢通無阻。

最後一條已知線索斷了,擺在池歸面前的唯一一條路通往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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