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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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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有愧(八)

安若素自己的院子依舊是木頭茅草的配置,零零散散的竹筒架子拴著各色布條往墻邊一靠,看著像半成品腳手架又像是裝飾建築。

竹筒架子到底有什麽用池歸不知道,但它們堆在一起正好可以給他打個掩護——往竹架子後面一站,他看得見藥田裏的安若素和梁淞,安若素和梁淞卻看不見他。

安若素摔令牌走人的時候情緒可是相當激動,他生起氣來那股暴戾的靈力沒幾個人能抗住,不試探清楚安若素現在是個什麽狀態池歸不敢和他商量正事。

“師尊,我真不可以去把池師弟姜師弟抓過來幫忙嗎?”

梁淞苦哈哈叉腰站在田埂上,單手提著水壺往坑裏倒藥劑。

她好歹也算是師門唯一一個美少女,這身份擱哪都是要被寵上天的份,結果安若素這人冷淡得像是廟裏得道多年的高僧,安排任務一點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眼裏看不見男女,全是可用不可用的牛馬。

聽了這話,安若素扭頭淡淡看了梁淞一眼:“姜黃叫不動,至於池歸……你覺得我搬藥田的原因是什麽?”

他嘴上說著話,手裏動作卻是沒停,一壓手腕十幾棵草木降落到土坑裏,一擡手腕兩排新鮮的土坑覆制粘貼般出現。

如此龐大的工作量完成後,他楞是連一滴汗也沒出,修長食指往空中一點,一邊施展法訣降溫降塵一邊還不忘嘲梁淞一句:

“大部分活都是我在幹。梁淞,以你的修為,要是灑幾滴水都要叫人來幫忙,那我真要懷疑你這師姐頭銜的含金量了。”

梁淞嘿嘿一笑,雙手背在腰後踮起腳尖滴溜溜原地轉圈:“找不找人幫忙倒是無所謂……我主要是想給您和池師弟找個修覆關系的契機嘛。”

像是戳破了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藥田裏徹底靜了下來。

竹筒架後面的池歸悄悄豎起了耳朵。他很想看看安若素是什麽反應,可面前有根藍色布條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悄無聲息撚起布條一角,透過三角縫隙他只看見了安若素修長筆挺的背影。

安若素沈默了很久很久,手上默默重覆著挖坑種靈草的機械工作,直到池歸以為他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才緩緩開口:

“我又不是不認他做徒弟了,什麽關系用得著修覆?”

他的聲線相當冷靜,似乎與不久前那個抵冰雪宣洩怒火的人毫無幹系。

梁淞嘆了口氣:“師尊,我們都看得出來,池歸在您心裏是不一樣的。自從和他住在一起後,您身上的變化很大,怎麽說呢……變得更有人情味了。也正是有了池歸一直以來的協調,我現在才有膽量對您說出這些話。”

“您捫心自問,您真想搬院子嗎?是真想劃清界限還是慪氣,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吧。我認識的師尊,從來都是想要什麽就必須得到,哪會為了別人瞻前顧後。”

梁淞這個旁觀者倒是看得清,安若素被她戳破後也不遮掩,語氣聽來竟有一絲慍惱。

“是他想劃清界限,我不搬難道等著他搬去和姜黃住嗎?”

梁淞搖頭:“您就是太愛端著了,為什麽不能坦誠一點呢。您給池師弟的專屬令牌我也看見了,能送出這麽貴重東西還什麽也不解釋的人我頭一回見,但凡平時您能主動一點、放低點身段,也不至於和池師弟鬧成如今不上不下的局面。”

安若素不說話了。

藥田裏的工作仍在繼續,氣氛再次變得沈悶,池歸本能察覺現在不是個聊正事的好時機,於是松開撚布條的雙指,準備悄無聲息從竹筒堆裏溜走。

剛才躲的時候他光顧著隱蔽性了,沒註意走的時候該走哪邊。池歸一不留神踩到了一根布條,帶彈性的繩子“啪”一聲彈回原位,扯著布條牽動了幾根拴在一起的竹筒,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他就被“唰唰”滑落的一地竹筒暴露了位置。

池歸縮成一團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抱頭企圖蒙混過關。

但很可惜,安若素和梁淞兩人裏面沒一個眼瞎耳聾,並不打算給池歸鉆空子施展刃影術溜之大吉的機會。

梁淞最先反應過來,她跑過來拍拍池歸的背,關切問道:“沒砸壞哪裏吧?那竹筒架子又滑又重,我就說不應該堆在墻角。”

池歸大窘,連連搖頭拍拍衣擺站直身子。

他耳朵發紅不好意思看安若素,盯著地面胡亂找補:“沒事,我好著呢。師姐,你和師尊站藥田裏聊什麽呢?我剛來。”

對,他剛來,所以剛才那些有關安若素感情問題的分析一個字都沒聽見,還請師姐師尊放他一馬。

梁淞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安若素突兀的嗤笑打斷:“剛來就打翻了我的竹筒架?”

“我看你是砸壞腦袋了。”

“我搬的竹筒我自己知道,繩線規整擺放有序,如果不碰到底下布條是不可能弄塌的。池歸,你鉆竹筒堆做什麽?”

池歸:“……我鉆著玩的。”

安若素又笑一聲,顯然沒信。

竹筒架倒塌帶來的小插曲沒讓他們之間輕松太久,虛假的和諧下一秒就被輕易打破。

安若素的感知何其敏銳,靠近池歸的瞬間就察覺到了池歸身上的不對勁。

“令牌靈力紊亂,有反撲痕跡,是異類靈力疊加才會產生的效果。”

他擡眼看向池歸,眼底笑意散了個幹幹凈凈,古井無波陳述事實:“有人給了你新的專屬令牌,你沒有拒絕。”

果然……姜黃給的專屬令牌被發現了。

池歸的心高高懸起。來之前他考慮過身上兩塊專屬令牌被安若素發現的可能性,但專屬令牌這麽重要的東西他放哪都擔心出意外,糾結一番後,他把平時召喚分身的木令牌和姜黃的令牌塞在同一個任務欄格子裏,再用自己的靈力圍了層保護罩試圖混淆視聽。

可惜這套小把戲糊弄糊弄尋常人還行,在道行深不可測的安若素面前就有些不夠看了。

更何況不久前兩塊專屬令牌還鬥過靈力,安若素這個令牌制造者怎可能不知情。

池歸有些懊悔。無論是退還安若素的令牌,還是鬼迷心竅答應替姜黃保管令牌,在這兩件事上他的態度都不夠堅定,落得如今這份有口難辯的局面也算是報應。

一句話也不用多說了,安若素已從池歸眼中看懂了一切。

包括另一塊令牌所有者的名字。

安若素閉上眼,氣極反笑:“他送的可以,我送就不行。”

新仇舊恨加起來無疑是巨大的情緒沖擊,盛怒之下不管池歸說什麽都沒用,安若素一件正事都聽不進去了,扭頭就進了屋內。

門“碰”一聲關上,一同關在外面的還有池歸欲言又止的心。

池歸靜靜站在門外,雙手無意識握拳。

搞砸了,又搞砸了,光是今天他已經惹安若素生氣惹到兩回了。明明他的初衷並不是想和安若素一刀兩斷,但碰上牽扯感情問題的事情他總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梁淞極少看到迷茫這種情緒出現在池歸臉上,也只有在這些時刻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家師弟並不總是完美無缺的。

池歸垂眼望下看,他白凈的臉龐籠罩在落寞中,根根發絲都寫著愁。

那模樣讓人不忍苛責,縱使心大如梁淞也不禁放軟了聲線:“師弟,你找師尊是來說什麽事的?告訴我吧,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池歸謝過她的熱心,將兩件正事如實告訴梁淞。

“嗯,功勳殿最近正在招人呢,師弟你盡管去報名就好。你說的那位白菜老伯在他們那行好像挺有名氣,報名的時候你記得跟負責人提一嘴白菜願意交接的事,這職務十拿九穩就是你的了。”

“至於藥浴丸……好像除了師尊沒幾個人會做這種覆雜丹藥,會做的也沒師尊做的那麽好,你還是等師尊稍微降降火氣再提吧。”

梁淞拍拍池歸的肩鼓勵道:“沒事,師尊不是私事公事分不清的人,他既然承諾過要給你藥浴丸,那藥浴丸遲早都會到你手上的。”

池歸卻搖頭:“我馬上就要前往皇城調查梅九留下的線索,恐怕等不到師尊消氣的那天了。”

“這樣啊……”

梁淞看著池歸,心裏想的卻是方才在藥田裏交流時安若素臉上一瞬閃過的不甘。

師尊啊,若是現在放池師弟離開,您與他下次見面又是何時呢?

您真的肯徹底松手嗎?

她餘光瞥向屋門,來回幾次後終於下定決心:“這樣吧,我替師弟你去屋裏問問。”

池歸對梁淞心中所想一無所知,只覺得師姐人真仗義:“那就麻煩師姐了。”

“等我好消息。”

梁淞俏皮地眨眨眼,朝池歸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繞開上鎖的門從另一側窗戶翻了進去,留池歸在屋外緊張等候。

……

半炷香後,梁淞空著手回來了。

她愧疚地對池歸道歉:“對不起,師弟,我沒能要到你的藥浴丸。”

池歸表示理解:“沒事師姐,你肯幫我去問一聲我已經很感激了。”

梁淞盯著他瞧了半晌,很遺憾沒從池歸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沮喪。

她故作玄虛地拖長語調,雙手做掏東西狀伸向乾坤袋:“不過嘛……有一個比藥浴丸更寶貴的東西被我要到了!”

“什麽東西?”池歸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鏘鏘!”梁淞變戲法一般掏出一塊手帕,手帕正中躺著半串……葡萄?

“這是?”

熟悉的香氣再次湧入池歸口鼻,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松長老的食材科普咱仨是一塊聽的吧?師弟,師姐考考你,地階食材的特點是什麽?”

“黃階以上食材能順應個人味覺調整口味清淡濃重,地階以上食材不僅擁有黃階食材特質,還能順應個人喜好調整口感軟硬及其溫度。”

池歸順口溜一樣倒背如流,說完這一大長串話,他看梁淞手裏葡萄的眼神不由帶上了幾分驚訝:“難不成這半串葡萄品質是地階?”

“答對了!”

梁淞連手帕帶葡萄一並塞進池歸手裏:“討要藥浴丸失敗後,我看到師尊桌子上擺了半串葡萄,一問才知是剛才搬遷藥園時不慎掉落的地階靈果。師尊說他沒胃口,我便順手拿出來了,師弟,快嘗嘗地階靈果是什麽味吧。”

池歸在她期盼的眼神中稀裏糊塗吃了一顆葡萄。酸甜清涼的汁液再次沖蕩在味蕾之間,經過滿滿一盤黃階靈果的洗禮池歸已對這類完美水果有了抗性,但葡萄清爽的口感還是讓他睜大了眼睛。

地階葡萄的皮如一層薄如蟬翼的糖紙,非但不像普通葡萄一樣發苦發澀,還呈現一種冰感清甜,在嘴裏微微一抿就化成了解膩的涼水,再配上肥厚無籽的彈脆果肉,每咬一口都是享受。

池歸忍住吃獨食的欲望,想讓梁淞也嘗嘗,可梁淞只是微笑著搖搖頭,說她已經吃過了。

“好吃就請全部吃完吧,師弟。”

她認真看著池歸把半串葡萄齊齊整整吃下,連帶果柄也一根不落吃完,這才露出滿意的笑:“行了,師弟,今天就到這裏吧。藥浴丸的事你也用不著發愁,畢竟你還沒真正出發去皇城,萬事皆有可能是吧?”

此時的池歸尚未真正體會到梁淞那句意味深長的“萬事皆有可能”是什麽意思,就像他只知道葡萄好吃,卻不知道葡萄為何只有半串,更不知道為何果柄切口新鮮欲滴。

他像一只被蘿蔔蠱惑的兔子,誘餌鮮艷的顏色迷惑了他的心智,撲鼻的香氣影響了他的判斷,絲毫不覺牢籠已悄然落至頭頂。

屋內。

梁淞細致稟報池歸吃葡萄時的情形,在聽到池歸全部吃完後,安若素終於舍得開口:“不錯,梁淞,你真是幫大忙了。”

梁淞搖頭:“我只是替您跑腿送葡萄,算不上幫大忙。”

“不,不只是葡萄。”安若素垂眸淺笑,臉上哪還有方才在屋外的半分怒意。

他從榻桌上拎著果柄把上半串葡萄提至面前,薄唇輕啟,含住末尾最飽滿的一顆果實,伴隨細微的斷裂聲用齒尖摘下果蒂,吃相端莊斯文,一滴果汁也不浪費。

和池歸一樣,安若素完完整整吃完了半串葡萄,只不過池歸吃的是下半串,安若素吃的是上半串。

整串葡萄吃完,所有憤怒不甘都隨清涼的果汁咽進肚裏,安若素依舊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安若素,周身傲氣只增不減。

“你說的對,想要什麽就該主動去爭取,怎能把大好的機會白白讓給別人。池歸要避嫌,我偏要讓他避不了這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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