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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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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縱

窗外傳來熱鬧的歡呼聲,太平艱難地撐起身子朝外望去,只依稀看到火光。“外面在幹什麽?”

天澤頭也不擡,只是安靜地坐在房間的角落裏。他已經保持這個蜷縮的姿勢待兩天了,一動不動的宛如一尊雕像。

太平見他沒有回答,於是扒著窗戶作勢要把半個身子探出去瞧一瞧。以往這個時候,任逸或森森都會來找他們聊聊天,準確的說是來找天澤聊,今天房間裏異常安靜,這兩個小丫頭跑哪兒去了?

“別看了,小心掉下去,我可不會下去撿你。”天澤終於開口,兩天沒吃沒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咬字也不再清晰,“外面在舉辦篝火晚會。”

他們的房間在二樓,但對於目前腿部被任逸栽了一株小樹苗的太平來說還是太危險了,他往房間裏縮了縮,但那雙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外瞧。“今天是什麽節日嗎?”

天澤道:“不,是祭奠死者的。”

“死人了?誰啊?”太平當然不會認為他們祭奠的是師父,與天澤不同,他在得知師父的死訊後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異常,只是平靜的接受了這個消息。但對於素來活潑,酷愛跟人聊天的太平來說,平靜本身就已經算是異常表現了。

天澤沒有再回答,剛剛的兩句話似乎已經用盡了他今天全部的力氣。

太平的目光終於從外面移回到縮在房間角落的人身上,語氣生硬:“我記得清兒死的那天,你也是這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天澤沒有回答,但太平知道他在聽著。房間裏沒有燈,這裏的居民在天黑以後幾乎不會出門,只有今天是個例外。外面的嘈雜更襯得房間裏寂靜無聲,兩人浸泡在無休止的回憶中。

“那時候我跟師父提議幹脆把門拆了,看你還怎麽躲。師父說,光拆門有什麽意思,還不如一把火把這房子燒了!”太平輕聲敘述著曾經的故事,說到有趣的地方,又忍不住輕笑起來,“師父攛掇我去點火,可你那麽厲害,誰惹了你都得挨一頓揍,我哪兒敢啊。我就說,師父你怎麽不去,他可是你的大徒弟呢!唉……你猜師父怎麽說?”

天澤終於把頭從臂彎裏擡起來,他的眼神聚焦在太平裸露在外的小腿上。眼下關於師父的任何故事都成了他的精神寄托,哪怕僅僅是一句話。“師父怎麽說?”

太平道:“Master。”

天澤:……

夜幕低垂,海風裹挾著木頭燃燒的氣息飄蕩在海邊的空地上。人們圍繞著巨大的篝火堆轉圈,雙腳以一種極為誇張的姿勢踏動著,而雙臂高舉過頭頂,火把在他們的動作下仿佛無數道劍刃,劃開黑夜,祛除災禍。

篝火堆中的木材劈啪作響,光芒投射在眾人身上,將影子拉長。借著光,任逸註意到了森森臉上擔憂的神色。

“在想師父嗎?”任逸覺得自己簡直是問了一句廢話,自從得到了尹巷的死訊,天澤就沒出過房間。

兩人離人群稍遠,擠在一張粗糙的木質矮凳上。幾名健碩的青年穿著當地傳統的草裙,臉上塗著厚重的油彩,他們重重敲擊著獸皮鼓,沈重的鼓聲與心跳聲融合。這明明是祭奠死者的樂曲,卻像是奏響了新生的篇章。

森森的目光越過跳舞的男男女女,越過富有節奏的呼喊聲,也越過熱鬧歡騰的氣氛,靜悄悄的落在不遠處的大房子上——那是他們的住所。“我從沒見過師父這樣難過,師爺走了,我們也都不好受,但我以為……至少師父無所不能。”

師父無所不能。天澤又何嘗不是這樣以為的呢?

一個酒壇飛過兩人的頭頂,輕輕落在他們前方的空地上。任逸仰頭看去,天澤已經來到她們面前,坐在了一片潮濕的沙礫上。

他背對著火光,神色晦暗不明,任逸試圖看清他的表情,卻只看到他遞過來的兩個椰子殼“酒碗”。

“這是米婭送給咱們的,我留了一壇給鷹族那幾個小子,太平喝不了酒,我一個人喝也沒意思。”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突然出門了,只是給三人的椰子殼裏倒滿了酒,“米婭說這是她爺爺釀的。”

兩百年前的誅星運動導致人類社會動蕩不安,於是有這麽一支來自遙遠東方的家族為了躲避戰亂,跨越大海來到了這座島。島上的居民熱情歡迎他們,而他們也帶來了東方的智慧,讓這裏有了不一樣的色彩。那時候,米婭的爺爺還沒出生呢。

任逸淺嘗了一口,這是用島上特有的果子釀造而成的,味道酸甜中帶著一絲辛辣,發酵過的氣味令人心情愉悅。

“原本我還擔心,我們倆不跳舞,幹坐在這兒跟他們格格不入。”任逸調侃道,“好在你來了,三個人就是比兩個人更有底氣。”

“嗯。”天澤似乎是輕笑了一聲,可這聲音仔細回味,卻又像是嘆息,跳躍的火光落在他的發梢,這本該令人感到溫暖。

沈默在三人中顯得尤為漫長,天澤抓著他的椰子殼,酒香回蕩,卻沒有入口。

任逸將治愈力從體內分離出一小部分,沒有明確的治療對象,這些力量就只是飄蕩在三人周圍,最終如一只無形的手掌一般落在天澤的肩頭。

妖力比肉眼更加清澈明亮,它們知道在場的三人中誰更需要治療,所有的悲痛和焦灼都被天澤死死按在冷靜的表象之下。

“我們……要下去找找嗎?”

任逸的聲音淹沒在鼓聲中,天澤似乎楞了幾秒才註意到有人在跟他講話,在意識到任逸說了什麽之後,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火光照亮了任逸和森森關切的目光,曾幾何時,他也在尹巷身上感受過這樣的溫暖目光。

是的,師父已經不在了——這兩天,天澤無數次這樣提醒自己。他的師父已經死在深海中,但任逸和森森還在等著她們的師父從漫長的痛苦中走出來。他真是……太不稱職了。

不遠處的鼓點變得更加激烈,人們的呼喊聲越來越高,這場送別逝者的晚會終於到達了頂峰。

“不必了。”天澤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喉嚨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堵著,他也許還沒準備好真正的道別,但他在離開房間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為這場哀悼畫上句號了,“他說過不要去找他的屍體,既然是他的遺願,我不能違背。”

“師父以前……有個養女,他很喜歡那個養女,幾乎事事都順著她。”天澤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刺激直沖大腦,他在肩膀上摸了一把,淡綠色的妖力沾染在手上,他聲音低沈,像是在與自己對話,“但是有一天,那個養女被人害死了。但師父沒有殺那個兇手,甚至連打罵都沒有,他只是獨自收拾好一切,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提過那個養女,一次都沒有。就好像她從沒存在過,也好像……那場殺戮從未發生過。”

森森的心猛地一沈,她當然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只是從未想過有一天師父會親口同她們講述這件事。

天澤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他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任逸和森森,顫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質疑與多年來始終無處安放的煎熬:“你們說,他是不是很冷血?”

那遲遲沒有被施加的懲罰化作了最漫長的酷刑,可是當天澤終於有一天鼓起勇氣去面對的時候,卻發現行刑人早已不在了。正如他經歷了漫長的自我封閉,第一次走出房間的那天,尹巷只是說“廂房裏快沒水了,我懶得動,你去挑水吧”。

“我覺得……那不是冷血。他不再提起那些事,也許只是不想再一次陷入痛苦,也不想再揭開你們的傷疤。”任逸斟酌著開口,要說冷血,她能想到的就只有她自己,可一棵樹顯然沒什麽參考價值。

“抱歉,師父,其實這件事我早知道了,是師叔告訴我的。”森森放下手中的椰子殼,她的聲音比任逸更加堅定,也更加溫柔,“師爺只是選擇了獨自承擔痛苦,他已經失去了清兒師姐,如果一味地責備或打罵,可能會讓您困在錯誤中再也走不出來。他看到了您的愧疚,愧疚的確很沈重,但人至少還能背著它往前走。”

尹巷不是不想責備天澤,而是比起天澤,他或許更想責備他自己。如果當時他沒有放任兩個人單獨留在家裏,或者他對天澤的教導再嚴厲一些,會不會這場悲劇就不會上演了?

鼓聲終於慢下來,篝火的光亮也不再灼人。舞蹈還在繼續,卻已經不再是為逝者祭奠,而是為生者共勉。

神族說,靈魂是存在的。今夜,人們安葬了一個叫波爾德的小孩,而尹巷的靈魂如果還殘留於世,在看到天澤終於從那間小屋中走出來後,或許也能安然離開了吧?

天澤仰頭,一口飲盡椰子殼中的酒,起身拍了拍身上粘著的潮濕沙粒。

“師父讓我徹查病毒的事情,咱們不能再耽誤了,明天繼續查。”他的聲音不再沙啞,挺直了脊背率先邁步離開,“你們倆也早點休息,希望今晚做個好夢。”

他已經放縱的夠久了,是時候該攬起責任,跟隨者師父的腳步繼續走下去。好在他身邊還有太平和滿月,身後……還有兩個不讓人省心的徒弟,以及千千萬萬的妖族。

兩百年前的一間小屋外,太平苦著一張臉無奈道:“師父!要燒房子那也得是您去啊,您是長輩,他就算再生氣也不敢跟您動手!”

“你就這麽怕他?”尹巷翻了個白眼,卻遲遲沒有動作,“知道我為什麽讓你去嗎?”

“為什麽?”

“因為你是他師弟。師父總有一天會離開你們,到時候你們倆要相依為命,將來無論發生什麽,你們都是彼此最後的依靠。”

“師父別烏鴉嘴!”

彼時天光正好,每個人都有著無限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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