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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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倒掛在車頭, 和瘦臉嶙峋的司機面面相覷。

“嗶卟——嗶卟——”警車開道的警笛聲在此刻由遠及近,我忽然想起……這個片區好像就是宮本警官最常當值的區域啊!

我趴在車頂擡頭回望,與下方駕駛座的家夥不約而同地驚嘆道:“這、這麽多人!”只見宮本警官打頭陣, 一如我們初見的樣子, 她騎著一輛不知道哪來的普通單車;而在她的身後,則是數輛迷你警車、警車還有輛掛著警燈的白色跑車組成的浩浩蕩蕩的車隊方陣。

不知道的以為是警視廳食堂放飯了, 又或者是升職考免試合格正在前方等著他們……總之這群猛虎出山的警官們正攆著這輛白色面包車的屁股跑著。

其中一輛迷你警車上探出位拿著擴音麥克風的女警:“前面的白色面包車!”她報出車牌號, 聲色嚴厲, “現在立刻減速停車!”

片刻猶豫後,我看著白色面包車司機猙獰了面目一腳踩下剎車,似乎是想利用慣性, 把我從車頂甩脫下車。

我以為自己在玩大擺錘呢,手中不自覺地用力攥住了擋風玻璃, 沒成想——

“哢……”

我對著自己手裏舉著的一整塊擋風玻璃,出離地沈默了,全然忘記了這倒黴催的司機還在使勁地踩油門呢,就這麽拿著這塊完整的擋風玻璃, 被慣性跟著手裏的擋風玻璃一齊甩飛出去。

“関君!”有人驚呼我的名字。

“啊?誰?”我手忙腳亂地在空中三百六十度翻滾一周, 這超高的完成度, 放體操比賽裏也算是一個潛力股了。

就是落地的動作不太雅觀,我的手無處安放, 直直地撐在那塊擋風玻璃上,而擋風玻璃則承擔了與粗糙地面接觸的工作, 帶著我低空飛行。

我聽到路邊一個小姑娘問她媽媽:“那是阿富汗獵犬嗎?媽媽。阿富汗獵犬也會拉雪橇嗎?”

她媽媽:“……寶寶, 為什麽不能是個電動拖把呢?”

我嘗試著調整姿態, 用腳踩上了仍在下坡路上滑行的擋風玻璃,站直身後又非常有偶像包袱地將頭發順到身後, 我邊玩‘滑板’邊回頭向那對母女吶喊道:“求求你們,讓我做個人吧!!!!”

小姑娘:“啊!原來是拖把妖精!”

我一個踉蹌,終於停下了這讓人意猶未盡的滑板游戲。

“関君,快讓開!”宮本警官隔著白色面包車對我喊道。我扭頭一看,原來是白色面包車毫無憐憫地正加速向站在馬路正中的我駛來。

我喊了回去:“我覺得還挺有機會的啊!宮本警官!”躍躍欲試想要跳回那輛車上,一輛紅色的捷豹敞篷跑車掠過我的身側,車上副駕駛的人一手拽著安全帶,另一只手從我胸前環過,一個用力就把我拽進了車內。捷豹跑車甩尾半圈後橫向停在白色面包車前,與趕來的其他警車一起包圍並截停了還試圖橫沖直撞的白色面包車。

我半躺在捷豹跑車的車座上,擡頭對著駕駛座和副駕駛的兩位熟人粲然一笑:“好久不見啊!有希子姐姐,優作先生!”

“你有沒有受傷?” 工藤有希子一副頭大的表情,見我渾身上下連油皮都沒破,她轉而吐槽道:“関醬,剛剛那是什麽啊……是準備轉行去當特技演員了嗎?”

我看著那司機被警官們團團簇擁,委屈道:“我就是感覺我的地理位置正好,可以幫宮本警官攔下那個可疑的家夥啦……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真是嚇死我了!”

工藤優作此時站在車邊,隔著警官端詳白色面包車內後車廂存放的東西,聽到我這麽說,他回身對我和工藤有希子解釋道:“可能正是因為他車上放著不得了的東西吧。”

工藤優作阻止警官們直接接觸後車廂的物品,提醒道:“這個組裝方式,和車廂墊上細碎的原料粉末,我覺得諸位還是請爆處班的專業人士來處理吧……這個東西,應該是炸`彈。”

眾人驚呼:“炸`彈?!”

我緩緩掏出手機,撥出後不過聽了三聲‘嘟’,便能讓一切直達天聽:“餵?松田君嗎……你們誰在值班啊,好消息,你們來業績啦!”

聽到具體情況,飛馳地帶著小隊趕到現場的萩原和松田,最先問的居然是安室給我請的到底是什麽補習班。

萩原:“感覺完全沒有效果啊!”

松田:“噗……業績……來業績了……”

我露出半月眼:“米其林人在說什麽啊!怎麽感覺有語言障礙和生殖隔離誒?”

米其林人梆梆給了我軟乎乎的兩拳。

一旁的松田看著這一幕,笑得更大聲了。等我們退到安全距離後,萩原才開始分解那枚據他說尚未完全成型的炸`彈,因為可能是被我們交番的宮本警官橫插一腳,那可疑的司機還未能打開倒計時的開關。

萩原的聲音在防護服裏顯得有些沈悶,他遲疑道:“這枚炸`彈……”

松田一頭霧水:“什麽啊,萩?”

“你還記得之前那枚被放在高級公寓的定時炸`彈嗎?炸`彈犯用它勒`索了十億日元的那次……”萩原越說,語氣愈發堅定,“現在的這枚炸`彈,更當初用來勒索的炸`彈是同樣的制作手法,這幾年的時間還讓它更精致了。”

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哦,就是你拆彈不穿防護服的那次吧!”

萩原:“……”

松田:“……”

萩原:“……小樹蓮,為什麽不是你當蜘蛛〇,還被陣平醬當成嫌疑人揍出鼻血的那次?”

松田:“餵!萩!為什麽把我也卷進去啊——而且你們兩個講講道理,按你們的說法,怎麽聽我才是那次事件裏最無可挑剔的那個吧?我要生氣了噢!”

我和萩原雙雙假咳著閉了嘴,我專心望天,萩原專心拆彈。不多時,被解體的炸`彈就被萩原放進身側的防爆桶,打包完全了。

我饒有興致地圍觀了萩原在爆處班的廂式卡車裏換下防爆服,高原看我感興趣,還拿到車廂門口讓我仔細琢磨。

頂著一頭汗濕了的頭發的萩原跳下車廂,背對我和松田像小狗甩水一樣甩掉發梢的汗珠,隨後又掏出手帕擦臉。

等他走完這一套流程,又是一位水靈靈的大帥哥了。

松田對我問道:“所以這輛車子的主人?”

“在你們來之前剛被交番送去警視廳。”我得意地說道:“還不快感謝我們的持之以恒?我可出了份大力哦!”

還在現場並遠程圍觀了萩原拆解炸`彈的工藤優作此時默默出聲:“啊……関君出力的方式仍是那麽的……別出心裁。”他和工藤有希子對松田和萩原點點頭,“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又見面了。”

工藤有希子對帥哥們的熱情自然是比工藤優作更盛,她打招呼的力度幾乎和萩原不相上下。

松田似乎想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畫面,於是抽搐著嘴角問道:“所以,在我們來之前,関又做了什麽?而且還出了大力?”

我自白道:“我發誓我只是見義勇為、被逼上梁山然後玩了下無〇滑板——”

我的坦誠並沒能換來雙子星的赦免,他們在聽了工藤優作的序言、交番警官的正文、路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補充後,露出了‘好一個石破天驚、驚天地泣鬼神的街頭雜耍故事,只是故事的主人公如果不是我們認識的朋友那就更好辣’的表情。

我還優作先生淚眼漣漣,並攛掇有希子姐姐為我覆仇後,被兩位警官‘押’上了爆處班的廂式卡車。

萩原思考許久,直到我們站在搜查一課的房間門口,他才猶猶豫豫地問道:“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佐藤警官和白鳥警官正好從隔壁的審訊室出來,顯然人贓俱獲對他們的審訊進度來說算是如虎添翼、如往火裏添汽油。

白鳥警官跟萩原還有松田點點頭權做打招呼,他和萩原似乎也很熟悉,對松田更接近欣賞的態度……也是,有誰和萩原不熟呢?

白鳥警官說道:“犯人自陳就是為了報覆警視廳而準備的炸`彈,他也承認了三年前的案子,確實是他和當時那名車禍身亡的同案犯一起實施的犯罪。”

“報覆?怎麽個報覆?”我從萩原和松田中間竄出頭,隨口問道。

白鳥警官踟躕不定,最後還是開口答道:

“我也聽說了,但其實剛剛你們拆解的那枚炸’彈上,不止是萩原君推測的那樣,少開啟了計時器……其實這個犯人準備再跟上次一樣,用利益勒索,只不過這次,他本打算用另一顆隱匿在人群中的炸`彈,脅迫拆解炸`彈的警官做出選擇:

“要麽拆掉炸`彈,失去炸`彈引爆前三秒、才會顯示的另一顆可能造成巨大傷亡炸`彈的信息;要麽在炸`彈前束手,等著迎接另一枚炸`彈的信息和死亡的到來。”

我:“……”

我:“啊,電車難題?”

白鳥讚同地點點頭。

我:“只不過這次做出搖桿選擇的人,是站在人少那條軌道上的警官先生。……這個犯人為什麽會這麽想報覆警視廳?為了那名同案犯?”

“據說是這樣的……他認為我們利用了那名死去罪犯的同理心,以炸`彈沒有停下為幌子,誘騙那名死去罪犯出現,最終害得那名罪犯在逃跑的過程中車禍身亡。所以他也要‘道貌岸然’的警官在同理心的驅使下也做出自己的選擇。”

我看看左邊的松田,又看看右邊的萩原,幽幽地出聲:“兩位警官先生,你們知道死掉有多痛嗎?”我看著他倆似乎做了某些我毫不意外決定的表情,頓時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砰砰’給了兩人一人一個不傷腦的爆栗,“特別是你啊,萩原研二!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來的誒!你剛剛怎麽說的來著?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萩原雖然有點疑惑我的用詞,但難得被我說得啞口無言,他幹笑道:“可我畢竟是警察欸?我對著我的櫻花宣誓過的,関君。”

我想起第一次從窗口進入後,炸`彈計時器忽然跳動時,這人做出的決定,更是怒上心頭:“就算旁邊都是警察,你也會因為自己離炸`彈離得最近,抱起炸`彈就往隊友的反方向跑——是了,你天性如此。”

天殺的,跟陽光底下靈魂底色鮮妍的人混久了,我都忘記自己是個陰暗潮濕的泥人,曬太陽曬久了會幹裂掉渣的。

……

總之,我裂開了。

我丟下身後呼喚著我的聲音,一溜煙地帶著腦中紛亂的絮語,跑離了重重疊疊的人群。我自顧自刷了黑澤的信用卡,找間酒店怒開他們頂樓帶泳池的套房。

我站在泳池旁翻開手機,它還停留在之前,早早就被我已讀了的黑澤發來的短訊頁面:

【是。我想確認下時差流速是不是因為你的‘游戲’而產生的。】

我還記得早上看完短訊,準備去翻圍墻時,心中那股無名邪火,而此刻我心中卻更多的是無力。

有什麽事是不能直接告訴我的嗎?既然猜測時差流速是因為‘游戲’的緣故,我的意識難道就可以控制這不知何種緣由出現的它嗎?為什麽不能直接告訴我‘你去趟新大陸吧,我看看跟你不在同個坐標時,我和你所在的版圖會不會產生時間差’?

我用盡力氣地把手機砸在泳池旁的地上,仿佛這樣就可以擊碎這些不可控的欺瞞,給我帶來的窒息感覺。

現在它躺在碎裂開的石灰石地板上,灰頭土臉的地板,更是映襯著它的閃亮和完美無缺。這一幕太刺眼了,就好像隱喻著我作為對照組的人生。於是此刻它不能被損傷的特性,變得尤為可恨了起來。

我從沒有這樣的一刻清楚地認識到,我就像城市裏的一道陰影,來處在世界之外,腳下也並沒有真正實際接觸的土地。

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更沒有無論如何拼著一口氣也要回的家。

我的家……?哦,我的家——

我的家在我上一個六歲時消逝在地形奇絕的山野裏;而帶走我的人會指著我們三人面前那些屍山殘骸,告誡我那也將是我的下場。

其實不用他們說,我也都知道的。畢竟那些男女老少不約而同地都長著我的臉,就是名字跟我不一樣。

求生者常常寄希望於說出自己的名字,似乎這能向面前的人賦予自己這塊生肉一個靈魂,就可以讓他們罷手——或許這是有用的,但對於帶走我的這兩個人,卻只是讓他們在自己的‘游戲’裏感受到更加的愉快。

他們是不在乎那些姓名代表著什麽,但我卻無法忘記,我望著山野裏的淺墳們,常常痛恨著自己的記憶力超乎常人的好:如果有人給它們支上墓碑,我甚至能逐個為那些淺墳題上它們的真名。

我不僅沒辦法救他們,更做不到像萩原一樣為那他人承受令人恐懼的後果,我甚至還會安慰自己:你得先活下來,才能做某些事情。死人是什麽都做不了的。

我感覺這像是一個悖論。

我也知道我只是他們為了滿足自己對於家庭的幻想,而留下的唯一的生還者——但小孩子總會長大,總會有無法滿足他們想象那天的到來。

那天到來了,而死掉真的蠻痛的呢。

“嗒嗒、”

這究竟是鞋跟與地面碰撞的腳步聲,還是我的淚水無措地落入泳池的落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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