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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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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銀子

自那以後,一晃十天過去了,而這段時間對這兩個陷於愛情的困擾和幸福的甜蜜中的人來說無疑已經很久了。他們保持著距離,以此來平靜地思考,免得被沖昏了頭!偶爾的陪伴和觸碰都會令他們彼此都心動不已,何況陳希英為了弄明白姜柳銀究竟在為何煩惱,會想方設法制造偶遇的假象,處處都為姜柳銀著想。

陳希英贈送給了姜柳銀不少時鮮花卉,每束花裏夾著一張信紙,上面寫了些心裏話和親切的問候語,盡管他們僅有一墻之隔。姜柳銀會在第二天把回信折入信封裏,插在陳希英的宿舍房門把手上。他們在信中交換著每日的心情,到了後來,陳希英會在紙上抄寫詩句,姜柳銀同樣將許多戲曲中的唱詞謄寫下來給他送過去。

一日,姜柳銀深夜回到宿舍,洗完澡後正想倒頭就睡,卻看見陳希英給他發了一條消息:你是否深谙百家戲曲?

姜柳銀笑了起來,他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捧著手機打字:沒什麽造詣。我姐姐是學習戲曲的,現在已經是大有所成的戲劇表演家了。小時候父母曾鼓勵我學戲,但我志不在此。

—那你一定通讀各類戲作對吧?

—倒也沒有,不過是粗略讀了幾折唱本、學過幾句唱段而已。

之後他們再聊了一刻鐘就互作告別。姜柳銀關掉手機和燈,趴在枕頭上沒有動,將兩條手臂收攏起來,塞進軟枕下面墊著。他一言不發地盯著臥室的明窗,忽然發覺自己還沒把窗簾拉上,不過他覺得這樣也挺好。他望著黑漆漆的天空,但見天幕上映著老屋的剪影,那剪影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給人慰藉的美。對面樓房的窗戶像曬圖紙一樣藍,無處不柔美、舒適。

望著望著,他忍不住輕輕地哼唱起一段戲來,曾經學過的唱腔還沒被遺忘。姜柳銀唱完一段便兀自笑了起來,閉上眼睛將臉埋入枕頭裏,在床上翻身打了個滾。

當姜柳銀遙望夜色的時候,陳希英也望著同一片天空。他們被一堵墻分隔在兩個不同屋子裏,但籠罩在他們頭頂的卻是一樣的寰宇。陳希英在入睡前思考了很多事,這十幾天來他一直在思考。他發覺自己對姜柳銀的愛不減反增,也許是從火車上開始,他就迅速地、身不由己地愛上了姜柳銀,以至於把整個身心都投入了進去。

陳希英知道那就是愛,因為他曾經也對前妻產生過這樣的感情。在心灰意冷地平靜了三年後,靈與肉的精力重又豐沛起來,真心還沒被燒成灰燼,而這次他難以自抑地愛上了一個男人……

*

幾日後,陳希英發現了一些其他的、更深入的東西。

起因是他們從路肩下的河床上救起了一只不慎摔落的小狗。

那是一個晴朗而酷熱的黃昏,下工得異常之早。陳希英走入公司臨時分部的門廳,聞到一股濃烈的卷煙味,然後聽見有人旁若無人地在隔墻另一邊高談闊論。只見幾位邊境區的官員站在一處,手裏的煙抽得滿屋子煙霧騰騰,正滔滔不絕地大聲談笑,興致高漲。舉凡人到了一定年齡,生活安定又體面,心寬體胖,說起話來就會這個樣子。

陳希英不得不上前與他們見面,盡管他們早上才在一張會議桌上交談過。這些官員前來視察油田開發項目,領頭的一位是中央區國防部的長官。時已日暮,官員們打算登程回返,陳希英邊走邊談著將他們送上車,直到車輛駛出了大門才轉身離去。一輪碩大無朋的紅日光芒四射,映出一脈雪山富有魔力的俏麗的倩影,晶瑩的雪頂金光燦燦,時而覆上粉紅的輕紗。

工人們提早下班了,正陸續從大門出去,幾輛客車等候在外面。陳希英回辦公室去整理了一番文件,決定今天也早早地下班回家。他披上外衣,走到外間去尋找姜柳銀的身影,未果,他攔住了姜柳銀的秘書:“小老板在哪裏?”

“他早上結束會議後就跟著工程隊出發前往鹽科拉河谷了,現在還沒有回來。你有什麽需要他親自過目的嗎?我可以幫你轉達。”

“不用了,謝謝。”

陳希英謝過秘書後便走出了門廳,他走下臺階,站在幹燥的沙石地上舉目遠眺。房屋、鉆井機、塔吊的影子在日落時顯得分外之黑,大片平坦、荒蕪的土地變幻著橙黃色、橘紅色、黛紫色,看起來像在燃燒。一幢較高的水泥燈塔上鑲著一座巨大的鐘表,鐘樓格外高大,光滑的水泥柱身被日光耀得發紅,好似一柄頂天立地的火炬。

幾輛車從大門外開了進來,去鹽科拉河谷勘探的工程隊回來了。陳希英頂著風沙走過去,拉起衣襟遮住口鼻,站在稍遠點的地方等待著。

然而等到車上的人走完了、車子開過去停在倉庫裏了,陳希英也沒見著姜柳銀出現。他著急地皺起眉來,平日裏深夜下班誰也見不著誰時也沒見他這樣。陳希英衣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姜柳銀給他打來的。陳希英忙背過身去環顧四周,他以為姜柳銀就在這附近,然而並沒有見到他的人影。陳希英接起了電話,姜柳銀說:“你在忙嗎?”

“不忙,已經下班了,中午不是就說過今天要早點下班嗎?”

“那再好不過了。你能來給我搭把手嗎?”

“要我做些什麽?你現在在哪裏?”陳希英扶著腰站在粗糙的礫石場上。

“我在鹽科拉河旁邊,等會兒我把定位發給你。你帶上一條繩梯、一桿網漏和一套工作服來,就開公司的車。別忘了帶點清水和食物,最好是肉罐頭。”

陳希英拉著外套往附近的超市走去,夕陽曬得他有點睜不開眼睛:“你要幹什麽?難不成你要在河谷裏露營?”

“當然不,我要把一條狗救上來。那條狗掉到河床下面爬上不來了,好像受了傷,應該摔斷骨頭了吧?河水水位低,它掉得挺深的,一直在叫。”

“好了,這就來,你等會兒。”

“快點,等你,順便給我也買點吃的。”姜柳銀說,“馬上就該由我來進行一場大營救了。”

姜柳銀趴在公路邊的欄桿旁往下看去,幹裂的河床上長滿了蓬松而稀疏的蒿草,因為幹旱而下降了不少的河水正緩慢地、不急不徐地往東邊流去。這條河發源於古爾帕戈地區的大湖泊,最終註入南邊第六區外的大海裏。河道旁聳立著錐狀和方塊狀的山巒,山腳東一片西一片種滿了紅柳,越往上越荒涼,頂端光禿禿的,只有些零星雜草。

斷斷續續的狗叫聲從下方傳上來,在一叢被壓斷的蒿草間能看見一條個頭稍小的黃狗趴臥其間,有氣無力地吠叫著。它的後腿拖在身後,看樣子骨頭已經斷裂了,以至於無法行走。黃狗發出哀鳴,耷拉著粉紅的舌頭一個勁喘氣,蒼蠅和蚊蟲繞著它飛舞,這些惱人的小蟲不時被掃起來的尾巴打散,但很快就重又聚攏過來。

等待了十幾分鐘後,紅日下墜到兩山之間,灼灼光焰投射到河面上,粼粼波紋將倒映其中的絲絨似的藍天揉皺了。公路上一輛車都沒有,四處鳥鳴啁啾,紅柳的枝條柔美、纖細,彎在波平似鏡、光瑩如銀的水面上。姜柳銀正要給陳希英打電話去,忽地聽見汽車的響聲從彎道那邊傳了過來,一輛吉普車開到跟前,減速後停在了姜柳銀旁邊。

“救援行動要開始了。沒想到我們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見上面。”陳希英降下車窗,首先把吃食遞出去,“給你買的東西,快吃吧。”

姜柳銀喜氣洋洋地打開三明治的盒子吃了一口,然後蓋上蓋子塞回了口袋裏。陳希英下車去打開後蓋,從裏面拿出了工具,一只手提包裏則裝著專門為狗準備的肉罐頭和清水。

“狗在哪裏?”陳希英問,他解開繩梯的綁索,站在路肩上往下看去,“我看到它了,這掉下去可不得了。你一定要下去嗎?太危險了,我也可以去救它。”

“不瞞你說,這點高度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我有高空作業證的,還有滑翔傘駕駛證。”姜柳銀興致勃勃地說,看起來相當高興,迫不及待地想要躍躍欲試了。

陳希英看了他一會兒,想起了他那天在姜柳銀家裏看到的一疊各種各樣的證書,遂沒有拂他的意:“你簡直是個全能人了,總能讓我大吃一驚。還有什麽是你不會的嗎?”

“我不會的東西可多著呢,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兩人都笑了起來。半個多月過去了,他們雖然不常見面,但憑借書信往來而日益加深的感情卻好似他們夜夜都在促膝長談。

“等會兒把繩梯固定在欄桿上,你拉住它,免得等會兒欄桿也被拉彎了。我帶著東西下去把狗弄上來,這個不幸的小家夥不用在那兒等死了。”姜柳銀說,他套上工作服,低頭看見胸口縫著的姓名布上寫著陳希英的名字,“這衣服是你的?”

陳希英拎起繩梯正準備綁在欄桿上,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嗯,是我的。昨天剛洗過,挺幹凈的。”

姜柳銀把腰帶扣緊,擡起袖子聞了聞,笑道:“都還能聞到洗衣液的味道。”

換上安全鞋後,姜柳銀見陳希英已經固定好了梯子。陳希英幫他將長柄漏網插在背後,再把挎包掛在他肩上,常用來裝機械工具的尼龍大斜挎包裏此時裝著罐頭和水。姜柳銀扣好安全帽的固定帶,再把護目鏡和口罩拉上,戴好手套後便攀著繩梯往下行去。陳希英在上面幫他拉住繩梯的兩端,提醒姜柳銀註意安全。

河水一退千裏,顯得河床尤其寬闊,簡直如同一道深淵,如今長滿蒿草的地方每逢雨季便會被水淹沒。在幹旱得厲害些的年份,這一段河道幹涸斷流是屢見不鮮的事。姜柳銀緊緊拽住繩梯一步步往下移動,分開那些蒿草和長滿棘刺的灌木,踩在了一塊白色的石頭上,受傷的黃狗就在石頭下面幾米的地方。

姜柳銀拽住梯子晃了晃,擡起頭對著上邊的陳希英比劃手勢,示意他安全著陸。陳希英回應了他一聲,姜柳銀這才轉身去蹲下來,攀附著石頭伸出一條腿踩在下方的一塊小石板上。

底部的土壤比別處都要濕潤些,植物長得尤其茂密,正是這些植物托住了黃狗,不然它會掉入河水中被沖走。姜柳銀小心翼翼地踩在覆滿草叢的泥灘裏慢慢靠近黃狗,發現它身形尚小,不過六個月大光景,身上臟兮兮的毛表明它多半是只流浪狗。黃狗察覺到了姜柳銀,擡起頭來望著他,警惕地動了動耳朵。

姜柳銀在離它一米遠的地方停下來,蹲在草叢裏拉開挎包,從裏面取出罐頭來扯掉了蓋子,將裏面的肉塊倒在闊口小盆裏。他謹慎地伸出手臂將小盆放在狗的前爪處,然後擡起手退後了幾步,再去擰開瓶蓋將清水倒入小碗裏送了過去。黃狗一動不動地趴在原地,姜柳銀又退後了些,扭頭去看蹲在路邊上的陳希英,擡起手朝他招了招。

幾分鐘後,黃狗往前爬了一小步,低頭開始喝碗裏的水,再吃起了罐頭裏的肉。姜柳銀悄悄地靠近它,發現它的後腿上都是汙血,蒼蠅一群群地叮在上面。姜柳銀揮手打開那些蚊蟲,繞過一小段路後走到黃狗身邊,等它吃喝完畢。黃狗很快解決了食物,姜柳銀揮開臭烘烘的綠頭蒼蠅,提著狗的後頸把它抱了起來。

黃狗驚叫了幾聲,扳著身體掙紮,姜柳銀忙按著它讓它冷靜下來。回到草叢裏後,姜柳銀把黃狗裝入尼龍口袋,攀著石頭沿原路返回。來到繩梯下方時,姜柳銀抱出小狗放進陳希英用麻繩吊下來的空工具箱裏,揮手示意陳希英將繩子收上去。待到工具箱被陳希英提走了,姜柳銀才踩著繩梯爬到了路肩上。

陳希英把住姜柳銀的手臂將其拉上來,忙去詢問他是否有哪裏傷到。姜柳銀笑著摘掉護目鏡和口罩,指著臉上的一個包說:“不過被蚊子咬了一下而已。”

說完,他脫掉工作服,伸手抱住了陳希英。這一抱蜻蜓點水般很快就結束了,姜柳銀松開手臂朝陳希英笑了笑,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脫起套在外面的工作褲來。陳希英未作他言,去車子裏找來了一盒清涼油,抹了點在姜柳銀被蚊子叮過的地方。

他們收拾完器物就帶著裝有小狗的工具箱上路了。姜柳銀拍了拍駕駛座,說:“先回公司去,等會兒你就坐我的車回家。”

陳希英應允了。姜柳銀倒了些水出來,又拆了幾個罐頭,黃狗一路吃了個盡興。陳希英開著車往夕陽西落的地方駛去,回頭看了眼小狗,問:“你打算拿它怎麽辦?”

“先送到醫院看看去,把它的後腿治好。再給它洗個澡,弄得幹幹凈凈的,然後貼一張認領啟事。不過我猜多半無人認領,它應該是條流浪狗。”

“如果沒人認領的話,你打算自己收養它嗎?你看起來很喜歡它。”

姜柳銀一邊吃三明治一邊笑著摸了摸黃狗的頭,說:“我很喜歡狗,一直都想養條狗。這條狗年紀小、長得俊,不消說得,看到它第一眼我就已經給它想好名字了。”

陳希英看了眼後視鏡,迎著紅亮的斜陽露出微笑,問:“你想給它取個什麽名字?”

“銀子。”姜柳銀回答,他分了一塊熏肉腸給黃狗吃,“就叫銀子,這是我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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