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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喜歡熱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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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喜歡熱烈的人

沃爾沃開到了軍區醫院門口,經過幾條減速帶後停在橫桿前。士兵牽著一條威風凜凜的牧羊犬上前來問話,姜柳銀坐在後座出示了證件,再將臥在箱子裏的黃狗搬去給士兵過目。待到牧羊犬繞著車子走完一圈,士兵才退到一邊去沖著崗亭裏的人揮手示意,緊接著橫桿馬上擡了上去。

陳希英把車子開到獸醫院外面的環形停車區,駛進一個空泊位裏停穩,率先下車去幫姜柳銀把箱子抱了出來。兩人快步走入醫院的門廳,在外面等待了一會兒才等到一個醫生空出手來。

黃狗兩條後腿都骨折了,還有一條較大的撕裂創口。在進行清創和包紮的時候,醫生將兩人請出了診療室,姜柳銀只得抱著手臂在門外等待。這兒是軍區的獸醫院,到這裏來的多半都是軍犬。姜柳銀在等待的空當裏沿著走廊逛了一圈,看到訓導員和他們的狗在一起進行鎮靜測試,醫生抄著衣兜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將那些不聽話的狗一個一個記下來。

“要是銀子也能變成軍犬就好了。”姜柳銀在診療室門口來來回回地走著,“但它受了傷,估計幹不了這行。”

“你可以自己訓練它,它看起來相當聰明,只要悉心教導,不會比別的狗差的。”陳希英說,他坐在長椅上隨手翻閱一份關於體育賽事的宣傳冊,看了幾眼就將其塞了回去。

姜柳銀像是受到了鼓勵,抱著手臂踮了踮腳,喜滋滋地望著玻璃墻內播放的一段軍宣視頻。過了會兒姜柳銀看了眼時間,問:“等會兒可以一起吃晚飯嗎?”

陳希英擡起頭來看著姜柳銀的眼睛,頓了一會兒才露出笑意:“求之不得。距離上次一塊兒吃飯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真是難以想象,這麽長的時間竟然一晃而過。”

“我也這麽覺得。”姜柳銀低頭頂了頂鞋尖,“這段長長的時間讓我冷靜了不少,也想清楚了很多事。我必須承認這個月我在躲著你,不是因為你不好,是因為我顧慮的有點多。”

“有所顧慮是好事,至少我們得清醒點。不過我希望你以後不要躲我了,我們明明可以相處甚歡不是嗎?心有靈犀、配合默契……”陳希英垂著睫毛擺弄著手裏的紙頭,“一切都很好。”

“那我可以比以前更深入點嗎?”

陳希英折了一架紙飛機,飛到了姜柳銀懷裏去,說:“想做什麽就去做,想說什麽就盡管說。我非常渴望著熱烈的情感,我喜歡熱烈的人,也想變成你那個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姜柳銀接住即將掉下去的飛機,垂著腦袋翻弄了它幾下,再擡起眼皮覷了覷陳希英的臉色,然後笑了起來。姜柳銀沒說話,側過頭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發覺耳朵燙得厲害。兩人面對著沈默了一小會兒,姜柳銀愛不釋手地捏著紙飛機點了點頭:“謝謝你寫的那些信,還有那些花。我把那些花都插起來了,有些種在了土裏,就擺在陽臺上,等會兒你可以去看看。”

“我想大概有能擺滿一陽臺了吧?”

“差不多吧,真的很多很多了。”姜柳銀笑著說,他把紙飛機又飛了回去,陳希英再給他飛回來,“我都不知道該回贈些什麽才好了。”

陳希英笑盈盈地坐在椅子上看他,兩人互相飛著紙飛機,久違的幸福感又回來了。陳希英搖了搖頭,說:“我不是為了要你的回禮才這麽做的,我只是想送你東西,送多少都在所不惜。”

停頓了一下後他繼續說了下去:“也謝謝你寫在信紙上的那些唱詞,太美了,我很喜歡。”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你唱一段。”姜柳銀抿著唇說,他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氣,“我學藝不精,可能沒你想象的那麽好,見笑了。”

“別這麽說,你的聲音很好聽,光是說說話就能讓人聽得入迷。就像現在,說實話,我已經入迷很久了。”

姜柳銀忍不住笑出聲來,他還從沒聽過這樣的誇獎,陳希英的極口稱讚更是讓他既羞赧又激動,頓時雙耳通紅,眼睛也變得異常明亮起來。姜柳銀側過身去避開陳希英的視線,免得讓他把自己的羞窘之態映入眼中。不過這麽做根本無濟於事,陳希英耳聰目明,只消一眼就能把姜柳銀的內心一看到底。

數小時後,醫生將兩人叫進診療室裏,說黃狗的創口已經清理完畢,骨折的地方也包紮好了。好心的醫生還為小狗清理幹凈了毛發和身上的寄生蟲,它現在幹凈整潔、舊貌盡改,完全與臟兮兮的流浪狗模樣大相徑庭了。姜柳銀小心地把手按在黃狗的腦袋上,發現它並沒有反抗,只是張著嘴喘氣,看起來像在笑。姜柳銀揉了揉它,再理順它背上的淺黃色短毛。

醫生說折斷的兩條後腿能夠痊愈,但最好把狗留在醫院裏由專業的護工照看一段時間。姜柳銀同意將狗留下,去簽好了手續文件,再親自看著小狗被送入康覆室裏。臨走前,姜柳銀叫了幾聲“銀子”,然後和狗的前爪握了握。在他們離開康覆室的時候,小狗忽然擡起頭來盯著姜柳銀,一直看他消失在了門邊才重新趴下去。

回去時是姜柳銀開的車,陳希英尋得了一家埃及餐廳,他們在此吃了頓不錯的晚飯。然後姜柳銀去了家理發店修面理發,像個孩子一樣老實巴交地坐在椅子上,斜睨著絲一般的頭發隨著剪刀的哢擦聲不斷掉落在地。陳希英見他理完頭發後神清氣爽,好似剛喝了不少美酒似的面色紅潤、兩眼放光,簡直急不可待地想要去做件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還不太想回家,你呢?”陳希英在升上夜幕的萬顆星鬥下問道,“你想與我一塊去兜兜風嗎?”

姜柳銀正是喜上眉梢的時候,聞言更是欣然作答。他們坐上車,當姜柳銀開著車駛上公路時,陳希英降下了車窗。帶著蜂蜜的香甜氣味的晚風灌入車內,吹得陳希英發絲繚亂、衣襟洞敞。姜柳銀握著方向盤,扭頭看了眼陳希英,說:“現在你也喜歡打開車窗了?”

陳希英靠著椅背笑了起來,回答:“當我心情好的時候我就開車窗,還有什麽能比吹著風行駛在平坦的大路上更讓人興致高漲嗎?”

“當然,如果是兩個人一起就好了。”姜柳銀說,沃爾沃駛出房屋林立的城鎮,轉入一條緊挨著鹽科拉河的路,“就像現在,你和我。”

他們吹著山谷間的清風,紅柳林猶如一團團棉花堆砌在山脊上。新月初升,獵戶星座和人馬星座在天穹中爭輝。星光和月華仿佛用輕柔的大馬士革輕紗覆蓋住柳林和鹽科拉河高聳的河岸,黑暗遠遠地退到松林深處,路旁的火棘此時掛滿了火焰似的紅艷艷的漿果。約摸一刻鐘後,車子停在了公路邊上,緊挨著一座蓄水站的雷達塔。

“在這兒坐坐吧。這地方沒什麽人,很安靜,光線也很足。”姜柳銀說,他披上薄風衣,穿過空曠的公路走到河床上去,找了塊石頭面朝河水坐了下來。

陳希英挨著他坐在一旁,兩人搭著膝蓋靜靜地註視著鹽科拉河的水,河水在月輝照耀下好似金色雲母般灼灼閃光,泛起層層漣漪,猶如狼毛。就連空氣本身無不煥發出青春活力,無不堅實牢靠,令人滿心喜悅。默默無言地坐了一會兒,陳希英望著遠方的山脈講起了他童年時代的故事,那些故事都與鹽科拉山有關,令姜柳銀心醉神迷。

兩人說了會兒話,姜柳銀忽然說:“你不是想聽我唱段戲嗎?那我現在就唱一個吧。唱個簡單點的,《擋馬》怎麽樣?你知道《擋馬》嗎?”

“不知道。不過現在知道了。”陳希英溫和地望著他的眼睛。

姜柳銀笑了一下,擡起手腕打幾個拍子,然後比劃著表演者的手勢,按著節拍唱誦起來。

陳希英聽到他唱到中間,有段詞這麽寫道:“虎狼之威真可怕,我是假獻殷勤伺候他。都只為,身在番邦心在家,無有腰牌把南朝下。眼前雖有千壇酒,心中仇恨難澆下,難澆下!”

一段唱完,姜柳銀才意猶未盡地收了手,沖陳希英笑了笑。陳希英遞給他水瓶,彎著眼睛笑將起來:“我就說你唱得不會差的,這下真的被我言中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姜柳銀喝完水後低著頭說,時而擡起眼睛看陳希英一眼,他的心又為陳希英怦怦直跳起來。

兩人只是笑著,沒有再說些什麽。陳希英坐在姜柳銀身邊,望向寬寬的河面和對岸成排成片的紅柳林,嫩黃色的幼樹在月夜裏顯得相當柔美。他腦子還回想著姜柳銀方才的唱詞,他在這些唱詞中找到了一些能引起共鳴的地方。姜柳銀的聲音變成了一種富有魔力的東西深深印入他的腦海,讓他為之著迷、陷入遐思,時發眷戀的幽情。

月光下的姜柳銀與青天白日下的姜柳銀一模一樣,卻又判若兩人。姜柳銀撐著雙手,身心舒暢地沐浴著月色,展望著他那模糊又光明的未來。而陳希英無暇去看月色,也無暇去顧及那旱生樹木堪稱奇觀的春榮,他久久地凝望著姜柳銀的臉,凝望著他說笑時盎然的眉眼。不光是落日,連新月都不在天際,新月在姜柳銀的眼睛裏。

回到家中,姜柳銀邀請陳希英到自己房裏去。露臺經過一番精心改造,已經擺滿了花草和藤蘿架,這些花都是陳希英買來送去的。好生根的植物都被種在土裏,其餘的則插入瓶中,擺放在房中各處。他們在露臺上站了會兒,從這裏很容易就能看見月亮,房檐一晚上都是亮亮的。

陳希英在房中轉了轉,他看到姜柳銀的書桌上攤著一本《花草的家庭養護手冊》,問:“你在學種花?”

“啊,是的,我想提升自己的手藝。”姜柳銀從冰箱裏拿出一大瓶牛奶來喝了一口,“我也想變成一個好園丁。”

“這下你要變成一個全能人了,360行都被你幹完了。”

“會的東西多有什麽用,別人看得上的也就那麽一兩件,說不定一件都入不了人家的眼。”姜柳銀盯著陳希英說,他一連喝了好幾口牛奶才放下瓶子。

陳希英知道他話中有話,正想細問時,姜柳銀打開抽屜拿出了一個紙袋,撐開袋口後指給陳希英看:“這是你寫給我的信,我看完後就保存在這個袋子裏。你聞聞,還有花香。”

袋子裏果真留有鮮花的香味,不過已經很淡了。陳希英翻看著那些信紙和信封,兩人對著那些信指點了一番,陳希英最後看著姜柳銀說:“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這個人了。”

姜柳銀盯著滿桌的信封怔楞,然後耳根和脖子顯而易見地紅了起來。他埋下頭裝模作樣地整理那些紙張,深深地呼吸了好幾次才擡頭對陳希英笑起來:“我對你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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