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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兒怎麽能和月亮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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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兒怎麽能和月亮比

火車停穩後,機車司機從背風的右側跳下車去,用撕碎的床單包住頭臉和雙手,趴在沙石遍布的地面上往車頭緩慢爬行。他緊抓著手電筒,戴著防風目鏡檢查列車輪軸、走行部和車廂連接處是否完好、是否有部件丟失。在確認車體動力系統尚且完善後,他攀著車門口的兩根欄桿從臺階爬上去,匆忙趕去駕駛控制室向列車長報告情況。

列車長將這個好消息通過廣播站擴散出去,再請求鐵道救援部馬上封閉線路,讓所有尚未進入風區的列車停止前進。T59搖晃得越來越厲害,好似扁舟在海浪中顛簸,即將側翻。

後半夜,氣溫越來越低,一浪一浪的大風已經吹透了車廂和人,把嚴寒滲透到事物的背面。風聲穿破人的耳膜,把這個浩浩蕩蕩、漆黑恐怖的夜晚留在所有人的生命中。隨後,電機室裏的一個發電機組由於細沙灌入造成了短路,供暖系統中止工作,這對火車上所有人來無疑是晴天霹靂。乘務人員馬上切斷了操縱二室的電源,並動員全車乘客用布條將電器框綁緊。

姜柳銀凍得戰栗不停,上下牙關緊著趕著要去和對方一較高下,喉管、下顎和鎖骨繃得僵直,連扭動一下都困難。陳希英一直不離不棄地抱著他,盡管陳希英身上也沒有多少可以禦寒的衣物,但他還是毫不吝嗇地抱著姜柳銀,把身上僅有的溫度傳給他。兩人互相汲取著彼此身上越來越單薄、越來越可憐的體溫,恨不得將對方融入骨血裏。

“希英。”姜柳銀在風的怒號聲裏輕輕叫了一聲。

沒人應答他。姜柳銀心裏好似揪緊了一般疼痛起來,他扭著幾乎凍僵的身子往後靠了靠,抵住陳希英的腰腹叫他:“希英。聽得到嗎?”

陳希英的頭這才動了動,蹭著姜柳銀的發鬢摩擦了一下,貼在他凍得發硬的耳廓旁呼出一口溫熱的氣來。陳希英帶著鼻音應了一聲,問:“聽到了,我在這兒呢。怎麽了?哪兒不好了?”

姜柳銀揪緊的心臟這才放松下來,又開始在胸腔裏緩慢地跳動著了。他現在已經沒有精力再去興奮、激動或者惱怒,寒冷剝掉了他身上的溫暖,也剝掉了他的情緒。姜柳銀嘆出一口白白的霧來,不自覺地往陳希英身上靠,擰起眉毛顫抖著嘴唇說:“太冷了,真的好冷。我好困,想閉上眼睛睡覺。”

“別睡,柳銀,千萬不要閉上眼睛,別讓寒冷打敗了你。”陳希英說著忙去摟緊他,搓著他的手指,把呢絨外套在捂得緊實些,“聽我的話好嗎?不要睡,想想別的事情,想你種的花。”

“不知道那花被照顧得好不好。我最喜歡你辦公室窗臺上的那盆,開得真好,像月亮一樣美。”

陳希英笑道:“花兒怎麽能和月亮比。”

姜柳銀把脖子弓下去些,偎在陳希英頸窩裏:“姑娘都能與花比模樣,花怎麽就比不上月亮?”

風吹著隔水板和棉被前後突動,他們死死推住板子,手臂已經全然麻木了,甚至感覺不到它還在自己身上。陳希英側身抵著沈重的隔水板,低頭在姜柳銀結起冰晶的發絲上蹭了蹭,埋在他的發頂嗅著冷冰冰的柑橘皮清香。姜柳銀覺得身子恢覆了一點溫度,他轉身摟住陳希英的腰,背過身去壓在隔水板上,一邊問:“希英,你說你剛離開故鄉的時候,也在火車上經歷了一個又黑又冷的夜晚。是跟今晚一樣的黑夜嗎?”

“是的。”陳希英沒有避開這個話題,他願意在這時說點什麽來鼓舞自己,“跟今晚一樣的事故、一樣的黑、一樣的冷。而且我在那天晚上失去了哥哥,他因為要去救一個孩子,被風刮出了車門。在把孩子拉回車廂裏後他自己卻掉進了軌道裏,而那時列車卻還在向前狂奔。”

說著,他緊閉起雙眼,將頭埋得更深了,灼燙的淚水奪眶而出。這憂傷姜柳銀與他感同身受,於是不由得擡起雙臂圈住陳希英的結實、可靠的後背,有意地避開了他受傷的部位。姜柳銀按住陳希英的後腦,把手指插入他的頭發裏,用指腹摩挲著他冰涼沁骨的皮膚。陳希英久久地沈浸在悲痛中,他罕見地小聲哽咽起來,說:“那年我17歲,哥哥19歲。那個夜晚讓我記了很多年。”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死亡,第一次知道“死”就懸在自己頭上。

他擡起脖子,茫然地望著別處,然後搖搖頭。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但最後都沒有說出口。風聲嗚咽著從縫隙吹入車廂,漫天卷地的沙塵遮住了他們的視線,其中的一條條人影好似幽靈。

姜柳銀的左手凍壞了,但他此時仍笨拙地擡起手來替陳希英擦去眼淚,拿手掌貼住他的線條朗硬的臉頰,試圖化開他皮膚上、心田上凍硬了的冰塊。夜與寒風喚起了陳希英青年時代的恐懼,這恐懼在他心底郁積得如此之深,以至於讓他觸景生情,不禁悲從中來。他好像又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個惡鬼之夜,回到了那列困獸般奔騰不休的列車上。

但現實與過去有所不同,他已不再是青稚少年,而是完完全全長大成人、年近不惑、體格健壯的男子漢了。他身邊還有姜柳銀,自打與這個善良而莊重、與他相差整整13歲的小老板見了第一面起,他們的交際就日益加深,直至敞開心扉吐露衷情,仿佛是一對久別重逢的好友。而姜柳銀此時饑寒交迫、恐懼萬分,還面帶微笑地為他拭去眼淚,他的手指都凍紅了,腫得像紅艷艷的水蘿蔔……

陳希英一把抱住了姜柳銀,把他按進自己懷裏,緊緊貼住他的胸膛,感受著男人的胸肌相撞時觸發的奇妙美意。陳希英的心因為對姜柳銀的柔情和愛憐更加揪緊了,他感到痛,但這痛苦是甜蜜的。在這擁擠、絕望的火車上,只有他們兩人是相互憐惜的。陳希英看清了自己的內心,他知道一直以來使自己迷惑的東西是什麽,他也知道自己對姜柳銀的感情到底是什麽。

姜柳銀被他禁錮在懷抱裏,沒有掙紮、沒有抗拒,只是順從地埋著頭深深地、大口地呼吸著陳希英身上的味道。他的手指緊緊拽住陳希英的衣服和肌肉,那麽絕望又如此熱烈地渴望著得到些什麽。

次日清晨,狂風稍歇。陳希英睜開疲倦的眼皮,發現他與姜柳銀還保持著相擁取暖的姿勢,一夜裏兩人須臾不分。天色微微亮堂了些,但還是昏黑得厲害,陰森可怖,猶似鬼影。乘務員將車上僅有的幾箱方便食品分發下去,士兵們則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口糧分出來給工人送去。姜柳銀餓得腸胃抽搐,他於噩夢中驚醒後便去衛生間裏大吐了一場,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

陳希英問同一節車廂的工人借來毯子和棉衣把姜柳銀裹住,將其送到臥艙裏去休息。陳希英披著毛毯,守著他寸步不離,直到姜柳銀體溫回暖了他才放下心。

整整一日,姜柳銀粒米未進。

沙塵暴在臨近中午時才宣告結束,風級降至6級,不至於再給火車行駛造成影響。沙塵呼嘯了一夜,鐵軌被深深地埋在黃沙下,列車停在原野上寸步難行。此時紅日高升,太陽以他的可怕的大圓臉高懸在天穹正中,沙漠上彌漫起幹燥的暗藍色霧霭。神秘莫測的叢山終於重現面目,在這阿鼻地獄般的荒原邊陲,鋪陳著淡紫色的天際,顏色分外嬌美、裸露。

下午三時許,清理線路沙土的機車終於趕到了,陳希英帶著工人下車去幫助清掃隊將蓋沒軌道的沙土鏟除幹凈。一車人滿面灰塵地奮戰了將近兩小時,鐵軌終於露出地面。列車重又鳴響汽笛,啟程上路,在此地滯留了整整16小時的T59次列車滿載著官兵、工人、武器彈藥和工程器械再度出發,蠻橫地訇響著破開黃沙漠土,朝著極遠之處的崇山峻嶺飛馳而去。

“我們應該在這地方種上樹、鋪滿草、築上攔沙屏障。”陳希英看著窗外說,“也許這樣就會好過點。”

姜柳銀雙眼無神地斜靠著窗框,抿了下嘴唇說:“太幹了,邊境地帶的幹旱連上帝都一籌莫展,只能自顧自搓著雙手暗暗心驚。”

夜裏十點,悲愴的汽笛遠遠地從天邊翻滾而來,鹽科拉山埡口邊境車站迎來了一列滿目瘡痍的火車。眨眼間,T59瞪著四盞炯炯有神的探照燈,緩緩駛入了寬闊、通敞的站臺。它的左側車窗已經全部碎裂了,棉絮、布條像旗招一般飄向窗外,車身被石塊打出了一個個孔洞,像剛在戰火紛飛的前線經歷了一場生死逃亡。

車站出動了所有工作人員進行搶險,人員安置所以及醫療救助站馬上有所動作,T59也被吊機拆分,送入廠房維修。傷員都被救護人員送去了軍區醫院,官兵在下火車之後就奔往停在車站外的運輸車隊和直升機組,他們將要在兩小時內完成最後轉移。一群群黑色的大蜻蜓傾斜著身子升上黑空,繞過巨大而明亮的探照燈,從一排排房屋上方飛過,消失於寒徹骨髓的空氣裏。

人員安置完畢已是在淩晨一點鐘了,陳希英幾乎一夜未眠。他和姜柳銀離開醫院後,坐著勤務兵的車來到統一分配的工程任務組宿舍區,所有的工人、管理人員都居住在這裏。

宿舍區緊挨著兵營,兩者僅一街之隔。一道圍墻將兵營嚴密地保護起來,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哨樓,兩名哨兵抱著槍在樓上來回巡邏。纏滿鐵刺、電網的欄桿橫亙天宇,甚至能看見黑森森的高射炮、重機槍安放在特定的堡壘裏。探照燈徹夜不休地在兵營西邊圍墻外一大片埋有通訊網、詭雷的空地上照來照去,巡夜飛機從夜空中灑下令人心驚的轟鳴。

“看著這些東西讓我覺得很緊張,”姜柳銀披著羊皮短襖站在房間外的露臺上,他掃視著軍營,“好像我們正身處戰區,隨時都會有火箭炮飛來把我擊中。”

陳希英穿上駝絨大衣,攬好衣襟穿過移門走出去,按亮了露臺上的燈。他和姜柳銀站在一起,在死裏逃生後共同呼吸著靜謐、潔凈的空氣,說:“這兒很安全,不必擔心。”

姜柳銀單手拉住衣領,陳希英見狀上前去幫他穿好了短襖,再為他別好牛角扣,立起羊羔皮衣領來護住他的脖子。姜柳銀咧著嘴笑了笑,聳起肩膀擡了下眉毛:“你也知道的吧?涅國與咱們的關系不可謂不緊張。”

陳希英看著他重又煥發出神采的眼睛笑了起來,但沒有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床已經鋪好了,屋裏暖氣很足,溫暖如春,我們進去說吧。”

“你住在哪裏呢?”姜柳銀脫了外衣,只著單衫,坐在軟綿綿的床上問道。

“就在隔壁。”陳希英指了一下,沖他笑了笑,“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只管叫我。天晚了,你先休息,明天見。”

姜柳銀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正指向淩晨兩點,便笑道:“已經是‘明天’了,要不是太累,我都想一直醒著等日出了。早上我可以邀請你一起去吃早餐嗎?七點鐘。”

說話間,陳希英已行至門口,姜柳銀踩著拖鞋來送他。陳希英挽著自己的衣服和幾只口袋,轉過身面對著姜柳銀,應許地點點頭:“當然可以,榮幸之至。”

“我早上可能醒不過來,要是我一直沒動靜,能麻煩你來叫我起床嗎?打個電話就行,或者來敲門。”姜柳銀說著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後脖頸,有些語無倫次,“隨便怎麽都可以。”

“好,我叫你。不過我想新一天的太陽一定會準時把你從被窩裏捉起來的。”陳希英說,他忽然有點戀戀不舍了。

姜柳銀送他出了門,當陳希英站在走道上正要離開時,姜柳銀忽然叫住了他。陳希英回過頭來望著他,等著他說話。姜柳銀喉頭發哽,猶豫半晌後他倚靠在門邊對陳希英說:“明天一定要一起,我有話想說給你聽。”

陳希英眨了下眼,他顯然也因姜柳銀的話吃了一驚,沒有馬上回答,但也沒有詢問。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陳希英反覆拎著手裏的口袋,把臂肘上掛著的衣服換到另一邊去。他最後笑著點了點頭,眼尾打了幾道明顯的褶子,高挺的身材魁乎其偉,顯得他更加具有成熟的風韻了。姜柳銀著迷似的望著他,半晌後才聽見陳希英說:“我也會去給你買石榴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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