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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陳主管是否已有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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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陳主管是否已有家室

房間的移門開著,屋裏有點冷。陳希英按亮了燈,換下鞋子後穿過裝飾簡潔的小廳走到半開放狀的露臺上去,紮好大衣的腰帶,撐著露臺上的欄桿觀察外面的景象。他住在第五層,當低頭俯瞰樓下的街道時,這寬闊敞亮的大街與他記憶中的陋巷截然不同。街邊種滿了兩排參天白楊,在這飽受幹旱、風沙侵襲的土地上,樹木能長到這麽大、這麽健壯著實令人稱奇。

大凡一個人第一天到某個地方住,一定感觸良多,有耳目一新之感。陳希英眺望著柔和的夜色、黑咕隆咚的遠山,不禁觸景生情,一種對故鄉的甜蜜思念油然而生,盡管他現在就踩在故鄉的土地上。這地方給他留下的印象是模模糊糊、斷斷續續的,此時對他來說就像跨入了一個新世界般令人鼓舞。

他特意往隔壁看了看,看到了姜柳銀房間外的陽臺,此時正有暖黃色的、昏昏欲睡的光線從陽臺的玻璃內照出來。陳希英凝望著那一小塊光斑,少頃,那團光暈熄滅了,四周靜悄悄的。

查看完周邊的街景,陳希英才關上露臺的窗戶,攏好窗簾,經過移門退入房中。他打開了暖氣供應系統,然後脫下衣服去洗了個熱水澡。等他出來時,屋裏四處都暖和和的,像春天一樣。

他把臟衣服丟入洗衣機,待它工作起來後就不再多加理會了。陳希英實在太累了,他打算等明天早晨再去把洗好的衣服拿出來晾曬。少頃,陳希英閉著眼睛側躺在床上,他第一次覺得床鋪竟然是個這麽美妙的溫柔之鄉,尤其是在經歷了數十個小時的饑寒和疲勞之後。他閉上眼睛假寐片刻,然後把放在床頭櫃上的照片拿起來舉到眼前專註地細細端詳。

照片裏那匹雪青色的馬駒皮毛光亮,被太陽照得爍爍生輝,短短的馬鬃覆蓋在它弧度優美的脖頸上,烏黑、油亮,看起來神氣十足。女孩牽著韁繩,由於剛策馬奔跑過一段時間,臉蛋紅彤彤的,冒著細細的汗水,但她目光輕盈,毫無疲憊之態。她身著一件水紅色絲質豎領襯衫、一條薄薄的黑色燈籠褲,靴子嵌有銀條,周身上下無處不精神煥發。

陳希英看了會兒後就把照片放回去,挨在電話機旁邊。他伸手按掉床頭燈,掀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埋頭於軟枕間沈沈地睡熟過去。他做了個夢,夢見了姜柳銀。

*

晨間,陳希英像往常一樣早早地就睜開了眼睛,盡管睡眠不足讓他眼睛又幹又疼,但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一想到等會兒還要與姜柳銀一同去吃早飯,他立即翻身坐起,掀開被褥下了床。

他關掉了房間裏的暖氣,去拉開移門和窗簾通風。日影初升,縷縷金光照射著雲層,這會是個好兆頭。陳希英搭著欄桿呼吸了一會兒冰涼、潔凈的空氣,涼風吹得他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一下就把他的瞌睡蟲趕跑了。陳希英打起精神來去洗漱,修理鬢角和眉毛,剃幹凈胡須。鏡子裏,他的整張臉龐光潔、俊朗,皺紋為他增添了韻味,下巴上暗青色的胡須陰影愈發奪人眼球。

六點半的時候,姜柳銀仍舊悄無聲息,手機上的信息也沒回覆。陳希英將長袖衫的下擺紮進腰帶裏,擡頭看了眼時鐘,思慮再三後決定給姜柳銀打個電話。他歪過頭夾住手機,一邊整理著袖口,把紐扣別好。

手機響起來的那一刻姜柳銀還在熟睡,他在睡夢中也緊抓著被子的邊,生怕它被夢裏的狂風吹走了。振鈴響了好一陣後姜柳銀才扭過身子把手機拿過來,閉著眼睛直接按了接通鍵,貼在耳邊困倦地、甕聲甕氣地答應了一聲。隨後,陳希英的聲音就通過手機的話筒傳到了他耳朵裏去:“早安。”

姜柳銀忽然被驚醒了,他忙把手從被窩裏抽出來握住手機,半睜著眼睛擁起被褥微微笑起來,啞著嗓子輕聲說:“早安。”

“醒了嗎?已經六點半了,別忘了我們七點鐘就要去吃早飯。”陳希英把搭在沙發靠墊上的外套拎起來丟到另一邊,捏著報紙側身坐了下去,“這可是你邀請我的。”

窗簾把晨光全部遮去了,房間裏昏暗得好似夜晚。姜柳銀在床上翻了個身,不好意思地捂住了眼睛,笑道:“這兩天太累了,一不小心睡過了頭,一直在做夢。幸好你打了電話過來。”

陳希英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倦意,一邊撥弄著手裏的紙頭一邊說:“如果實在起不來就算了,再多睡會兒吧,沒關系。日子有的是,我們改天再約也可以。”

“別,”姜柳銀慌張起來,他從被窩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和亂糟糟的頭發,“別這樣說。我起來了,我能起來的。你看,我已經下床去洗漱了。等我一會兒,馬上就好!”

陳希英聽著他的聲音露出笑意,接著兩人就掛斷了電話。他去打開洗衣機把洗幹凈了的衣服取出來裝進盆子裏,端去了露臺上。朝陽斜映著光亮的地板,在某一處瓷磚上照出一道模糊的、顫抖的虹霓。他笑盈盈地望向窗外,大街小巷裏都灑滿燦輝,白楊灰綠色的樹梢沐浴在金光中灼灼閃爍。倏爾,一陣引擎聲由遠及近,幾輛土黃色的軍車從樓下的大道上開了過去。

此時姜柳銀正好也去陽臺上取了衣物,他們一扭頭就能看見對方。姜柳銀又驚又喜地抓著收下來的衣服看著陳希英,甚至顧不上去整理頭發,擡手朝他招了招。這下,姜柳銀只覺得渾身的勁兒更大了、精神也更足了。他匆忙卻不失妥當地收拾好自己,盡管眼窩有些凹陷、眼下留著青影,但這並不能擋去他渾身散發出的勃勃生機。

兩人在外面的單排過道上見了面,姜柳銀穿著漿得筆挺、白得晃眼、嶄新的亞麻襯衫,袖口釘有珍珠。在見到陳希英後姜柳銀喜出望外,美意都毫無保留地溢在臉上。清晨的溫度還不算高,姜柳銀披上了腰部抽褶的短風衣,和敞開著外套兩襟的陳希英一道去一家涅國人開的飯館用餐。

他們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在這片軍事管轄區,隨處可見巡邏的士兵、飄揚的國旗、停在路邊的軍用吉普車。姜柳銀第一次來這裏,因初來乍到而顯得很是得意,兩眼左顧右盼望著街景和事物。而在陳希英眼裏,這些街道相當漂亮——白晝伊始,雲開日出,到處都陽光燦爛;擡頭望去,但見朵朵白雲好似輕煙般浮游在碧空中。

涅國人的餐館位於一個下沈的區域,使得它看起來像半個地下室,要走下幾道臺階才能進入內部,十分招人喜歡。餐廳裏的櫃臺上放著味道鮮美的冷菜,價格卻便宜得驚人。這兒最美味的東西要數滾燙的油煎包子,只消花上幾個硬幣就能買到一茶屜,均勻地灑在包子面皮上的黑白芝麻則香飄四座。

在這間餐館裏能見到不少面目極具異邦情調的、皮膚泛著深色光澤的人,他們常常坐在一塊,看起來行色匆匆、風塵仆仆,卻一直在開著嗓門激動地爭論不休。姜柳銀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些涅國人,好像他們都不是凡人。過了會兒後姜柳銀收回目光,平靜地開始吃起了桌上的飯食。

“等會兒我要帶人去油田開采區域踏勘,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如果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可以留在這兒休養幾天。”陳希英看著他的右手,“你的手傷得很重,得要好好保養。”

姜柳銀旁邊的小碟子裏則整齊地碼放著切成小塊的雞蛋餅,這些都是陳希英提前為他切好了再遞過來的。姜柳銀略顯生疏地用左手捏著勺子喝粥,搖搖頭:“我沒事,我跟你們一起去。”

陳希英沒再說什麽,他伸手去輕輕托住姜柳銀綁著硬紙板和繃帶的右手掌,細看了一番後才說:“受傷之後又被撕裂,還遭受了嚴寒凍害,我怕萬一留下病根來,一到了冬天就會疼。”

“那我就多穿點衣服、多戴一層手套。”姜柳銀佯裝不以為意地淡笑著,定睛凝視著陳希英松松握住自己腕骨的手指,“別擔心,我身體壯著呢,這不過是小事一樁。”

他們都看著對方笑了起來,姜柳銀關切地詢問了陳希英背上的傷口狀況,再與他聊了些工作安排。餐館的窗子有一半在地上,陽光像春日那樣從玻璃外投射進來,暖洋洋地照在人們的頭頂,熱氣騰騰的菜湯、鮮香濃郁的各式糕餅不斷地冒出白茫茫的霧氣。涅國人們熱情洋溢的談話、難懂的語言、對某件事物極口稱讚的激情鬧得姜柳銀腦袋發暈。

“他們在聊石油。”姜柳銀放下調羹說,掂起帕子揩了下手指,“還議論政治。”

陳希英點點頭,低頭吃下一個切開的檸檬舒芙蕾:“我聽出來了。”

一餐飯行將結束,陳希英撐著手肘喝了口松子茶,註視著對面一直低著頭考慮心事的姜柳銀,問:“你昨晚不是說有話想講給我聽嗎?是什麽話呢?”

姜柳銀捏著調羹的細柄轉了轉,垂眼看了會兒杯中帶有雜質的紅茶,然後擡起眼皮來看入陳希英雙眼裏。陳希英慢慢地喝著淡茶,把一粒粒松子吃掉,等著姜柳銀說話,但並未催促他。四周都鬧哄哄的,充滿了一天之計在於晨的熱烈氛圍,唯獨他們這一桌相當安靜,是靜謐的一隅。姜柳銀抿著嘴唇斟酌良久,最後開口道:“無意冒犯,我一直以來都在好奇陳主管是否已有家室。”

“原來你在思索這個。”陳希英點點頭,並未驚訝,仿佛姜柳銀說的話是他意料之中的,“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小老板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單單好奇我呢?”

“在我扭傷了腳的那個晚上,我在車裏問起了你的家人,不過那次你沒有做出準確的回答。這讓我感到揪心和困惑,以及猶豫不決,而我很少會有這樣的時刻。隨著我們之間的交際越來越深入、頻繁,我很想了解你,想了解得多一點。”

陳希英默默無言地看著他,姜柳銀說完之後也轉過眼睛來定定地望著陳希英。姜柳銀把調羹捏得更緊了,他的心臟怦怦亂跳,腦際暈暈乎乎的感覺讓他如履雲端。姜柳銀想把目光別開,但他無法忽視陳希英眼中的神采。他喜歡陳希英這個人,渴望得到他的回應,但他不知道對方究竟是孤身一人還是有家有室。姜柳銀是個懂進退的人,他明白感情這回事。

在對坐著靜默了好一陣後,直待窗外地面上行人的鞋履來來往往了幾多次,陳希英才報以和煦的微笑,回話說:“我和你一樣,也想再多了解你一點,了解你的喜好、你過去的生活、你的愛。”

說完他停頓了一下,凝望著因年輕而顯得容光煥發的姜柳銀,他被陽光照得好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陳希英扣著手指,略微整理了一下詞句,才點了點頭承認道:“我有過妻子,還有過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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