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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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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石榴

軍醫來為陳希英治療背上的割傷,姜柳銀坐在旁邊陪著他。陳希英脫掉了上半身的衣服,露出健壯、緊實的肌肉來,寬闊可靠的後背上被玻璃刮出了幾道裂口,還有些是紮出的孔洞。他出了汗,皮膚在光下被照得亮晶晶的,好像刷了一層桐油,胸前、腹部、背後的陳年舊疤也展露無遺。清理傷口時,陳希英疼得直拽床單,時而發出悶哼聲,幾次將淚水逼了出來。

姜柳銀見他忍耐得辛苦萬分,心裏也細細麻麻地絞痛起來。他們單獨在一間臥艙裏治傷,門只關了一半,外面的哄鬧聲不絕於耳。陳希英又收緊了手指,手背和手臂上青筋密布。姜柳銀見狀便不假思索地輕輕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用拇指摩挲著他的指頭。陳希英松開了鋼鐵似的、緊繃的手指,轉而翻過來和姜柳銀扣在一起,他們十指交握、緊密相連。

半小時後,6號車廂傳來消息,說外層玻璃被擊穿,工人和士兵正在用棉被堵住缺口。陳希英拉開臥艙的窗簾,外面漆黑一片,禾烏車站已經看不見蹤影了,飛沙走石從他們眼前疾掠而過。轉移過來的人都被乘務員安置在各個臥艙中,每個格擋裏差不多安排了十五人,挨挨擠擠地圍坐在下鋪和中鋪。

臥艙裏擠得沒有一絲縫隙,十多具熱烘烘的身體擁在一處,散發出不愉快的氣味。恐懼和驚惶張開了翅膀在車廂頂部翺翔,外面的大風好似幽靈在拍打它強壯的羽翼,時常發出怖人的笑聲。

陳希英背部的傷口已經妥善地上好了藥,他穿上線衫和呢絨外套,緊緊紮攏袖口。臥艙裏擁擠不堪,他和姜柳銀處在最裏面,為了方便與列車長和乘務人員協調,他們選擇了擠開人群到門口去守住。風從左側吹來,臥艙門外就正對著左車窗,每一扇窗戶隨時都有破裂的可能。

塵埃滿身,姜柳銀擡手用力給陳希英拍去衣服上的浮土,再把打濕了的毛巾遞給他,讓他捂住口鼻免受風沙侵襲。他們為了互相照應而緊靠在一起,陳希英有意地把姜柳銀護在安全的位置,半抱著他,甚至細心地包住了姜柳銀受傷的右手。他們胸膛相近,兩顆心臟不甘示弱地怦怦直跳著,有力的搏擊讓他們的身軀愈發強健,即使受了傷也不能打倒他們一分。

時間慢慢過去,車廂裏越來越冷,荒原的寒夜降臨了。在邊境區,夜裏氣溫驟降不過是一兩個小時的事情,而一降往往降至零下十多度,車身外部正結起堅硬的冰殼。

沙塵暴沒有減弱的跡象,很難想象這樣的狂風竟然像永無止境般前仆後繼而來,把晾在原野上的荒山、鐵道、小站、列車和人群全部吹透。沈沈黑夜壓著身處風區中心的人,他們不敢呼吸,呼吸也變成了黑暗的,僅憑車廂裏白晃晃的燈光根本照不敞亮。

姜柳銀在這樣的沈寂和喧鬧中靜默了許久,把下巴擱在陳希英肩上,茫然地望著好似一雙雙黑眼睛的窗戶,忽然輕聲在他耳邊說:“石榴。”

“想吃石榴了嗎?”陳希英搭著他的腰問。

“想。總比吃沙子好,我已經吃了不少沙子進肚了。”姜柳銀說,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石榴個頭大、汁水多、味道甜。我們還剩下一個石榴沒吃呢,但這下也吃不到了。”

陳希英擡起手腕拍了拍姜柳銀的腰,情不自禁地把他摟緊了點:“等到了目的地我就去給你買石榴來。”

他看不見姜柳銀的臉,但他知道姜柳銀在笑。陳希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和姜柳銀之間有了一種特殊的、甜蜜的聯系,而他們兩人都對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夜裏十點,列車已經在禾烏站滯留了四個小時。又過了一刻鐘,列車長的聲音終於出現在了廣播裏:“我們的列車即將開動,限速20公裏/時。下一站停靠小潟湖車站,約在夜間一點到達。”

火車緩緩啟動,在一陣搖晃之後,這條飽受襲擊的鐵龍再次迎著風聲呼響了洪亮的汽笛,邁著緩慢而謹慎的步子開出了禾烏車站。駕駛控制室的風窗被塵埃蒙的嚴嚴實實,盡管兩根雨刮器不斷地刮開那些塵土,但不用一會兒就會重新被蓋滿。晝夜當班的機車司機全部聚集在風窗前,緊緊盯住前方漆黑無物的地方,在車頭探照燈的模糊光暈裏尋找著正確的軌道。

他們打算沖過這片風區。

乘務員驚魂未定地回到宿營車躺下,然而在令人驚懼的噪音裏他們根本合不上眼睛。寂靜中,黑夜好似穿透了鋼板和窗戶,用一雙冰涼的利爪鉗住了眾人的咽喉。

姜柳銀身上只著一件長袖衫,薄薄的夏季外套在先前撤離時丟下了。他冷得厲害,寒凍之氣團團圍住了他,從每條縫隙、每處皮膚往裏很鉆,直刺骨髓。比沙塵還要兇猛的夜寒凍得他心生怖懼,在陳希英臂彎裏直打寒噤,縮著肩膀不停摩擦手臂,往左手手心哈氣取暖。

陳希英見他冷,讓他再往自己身上靠一靠,然後拉開呢絨外套將他攏住。姜柳銀挨在他懷裏時還忍不住哆嗦,呼出的氣息都變成了冷冷的白霧。陳希英用外衣蓋住他,把他擁得緊緊的,暖洋洋的體溫從彼此身上傳遞過去,讓對方不至於感到太冷。單薄的內衫在這樣緊密相擁的軀體之間渾似無物,他們交頸而立,仿佛有一團星星似的火在灼烤著他們的胸膛。

發電車的供暖系統在列車起步後開始工作,可貴的暖氣送入了已經在寒風吹襲下迅速冷如冰窖的車廂裏。黑夜和風暴領著人們前進,在沒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人是很難停下來的。

夜裏十二點,列車行至更加荒蕪的原野深處,前後都看不見一點燈光、找不著一點依靠,連山脈都在很遠的地方。車廂裏擠著疲倦又驚慌的人群,盡管困意重重,可他們卻不肯閉上眼睛,哪怕只是一小會兒。陳希英如此,姜柳銀亦是。他們都在害怕著,害怕一旦閉上眼睛,列車就永遠開不出這片黑夜,永遠困在這風區裏原地打轉了。

宿營車先發生了變故。左側車窗一共11塊玻璃,短短一眨眼間就有7塊被陸續擊穿了。發電車裏的情況更糟,風沙撲入其中,沿著縫隙往控制屏和發電機組裏鉆去。

驚恐的大叫再次喚醒了睜著眼睛的人們,眼見愈來愈多的車窗被整塊擊碎,車上的人自發地用棉被、枕頭、毛毯來堵住窗眼。陳希英脫下外套裹在姜柳銀身上,攀著桁架爬上去,站在上面的位置用行李壓住棉被一頭,再叫人坐在行李上免得它到處翻仄。姜柳銀守在下面拉住棉被封堵刺骨寒風灌入的眼洞,他死命壓著被褥,稍不留神就會讓褥子被風直接卷出去。

機車司機在發電車內用毛巾、紗布封住控制屏、回轉儀和發電機的縫隙,免得沙子進入過多造成短路。乘務長帶著人切斷了各個車廂的茶水間、衛生間的插座電路,並留人看守。

過堂風從車子兩端吹來,風夾著沙石吹打在人臉上,像一粒粒橡皮子彈直沖面門而來。姜柳銀腿上的一條單褲在寒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他還沒反應過來,冷颼颼的風就先把他吹了個透徹。

車體被吹得左右搖擺,所有在車窗前封堵漏孔的人都互相勾連著腳,以此求得平衡。姜柳銀腳底盡是細小的傷口,此時更是又癢又疼,他幾次想把腿收回去,但一直沒有實施。陳希英在後面撐住他的背,緊貼著姜柳銀與之一起往被褥上使力,壓住它,不讓風有一絲可乘之機。一堵人墻聳立在車窗前,大風在外面高聲怒嚎著,讓人只消聽上一聲就心驚肉跳!

“隔水板!這裏有隔水板!”滿身塵土的士兵扛著沈重的、一人多高的板子跑進車廂裏,卸下來後直接壓在了松軟的棉被上。

百斤重的隔水板壓在棉被上比人力有效得多,但在某些兜風厲害的地方,士兵扛著如此之重的板子前進頗為困難。眾人合力護住窗戶,自發往外退出一條稍寬的走道,讓搶險隊能夠推著隔水板在光滑的地面上快速前進。

又過了半小時,列車左側的兩百多塊車窗全部被擊碎,寒風怒湧,車內發電機供應的暖氣只是杯水車薪。所有的棉被、毛毯都被用來封堵車窗了,刺骨的寒凍像一根根鋼針鉚足了勁往人的骨頭裏鉆,有的人盡管在關節處包上了布條禦寒,但仍舊無濟於事。隔水板只有20多塊,剩下的堵窗任務依然需要人力來完成。

陳希英從後面抱住寒顫不斷的姜柳銀,想用自身的體溫捂暖他。兩人緊貼著身側的棉被,想以此來獲取溫暖,但風沙剝蝕暖意的速度比他們生暖的速度快得多。很快,兩人渾身冷透,受傷的地方發狠地疼著,是姜柳銀從未體會過的疼——如同一把鋼鋸快速地在撕裂的傷口上反覆切割,直到切碎血肉、絞斷骨頭。

“疼嗎?”寒凍中,姜柳銀艱難地張開嘴問道,他向後側了下臉,摩擦著陳希英的耳朵。

陳希英的手臂把他圈得更緊了,兩人相觸的地方又溫溫地暖和起來:“什麽疼?”

姜柳銀哈出一口氣來,他的下顎骨好像也被凍住了。他捂住陳希英的手掌,過了會兒才說:“你背上的傷口疼不疼?溫度太低了,傷口會痛的,我的右手已經痛得像被斬斷了似的。”

“痛,很痛。”陳希英輕聲回答,他的身子也在不住地細細顫抖著,他冷得咳嗽起來,把手覆蓋在姜柳銀右手上纏滿繃帶的地方,“本來這時候我們應該躺在溫暖的被窩裏做著美夢的。”

他們依偎著笑了起來,但姜柳銀笑著笑著就湧出眼淚了。他眨了下眼睛,一滴眼淚掉了下來,砸在陳希英手指上。姜柳銀忙擡起僵硬的手指去把淚水擦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吸了一下鼻子。

熱燙的淚珠砸在手指上時,陳希英好歹有了點實在的感覺。他撚了下指尖,覺察到那是液體,然後他就知道姜柳銀哭了。但陳希英沒說什麽,他知道姜柳銀這樣的男子漢是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他流眼淚的樣子的。陳希英不言不語地摟抱著他,用僅剩的一點體溫捂暖他,聞著他身上那一縷極淡的柑橘皮清香。恍惚間陳希英覺得自己身處他處,譬如身在天堂之中。

由於前方鐵軌被過厚的沙土埋沒,無法繼續前行,列車再次停了下來,並呼叫救援。此時是子夜一點,距離小潟湖車站4公裏,距離鹽科拉山埡口590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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