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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百裏風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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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百裏風區

隨軍醫生不消片刻便背著急救包趕到了12號車廂,詢問過情況後開始給姜柳銀緊急處理創傷。陳希英見他得到了妥善救治,這才稍稍放心了些,轉身去指揮乘客撤離,留出側面的過道來方便士兵和醫生通行。在聽說餐車出事後,軍隊長官馬上派了人前來搶險。此時餐車已被關閉,帶槍的士兵守在門邊留意著左側車窗。

軍醫為姜柳銀夾出了嵌在肉裏的玻璃渣,疼得他控制不住地直皺眉,一直在倒抽涼氣。鼻腔和喉嚨裏吸入的沙土讓他忍不住出聲咳嗽起來,陳希英去打了杯水送到他面前,揪心地守著他慢慢喝下去。

機車司機在列車長辦公室裏和乘務長緊張地討論著餐車現狀,就在這時,列車長辦公室的一扇大車窗也傳來了令人駭怕的玻璃碎裂聲。緊接著,外層玻璃眨眼被碎石擊穿,眼看就要重演餐車悲劇了,機車司機當機立斷地帶著乘務長和一眾乘務員退出門去,取下對講機大聲喊道:“列車長,辦公室的玻璃也被擊碎了!我們在1號車廂,正在疏散乘客!完畢!”

正當他們進入1號車廂時,左側窗戶發出可怕的哐啷聲,大風接連不斷地襲來,像一條條鞭子抽打在這條鋼鐵巨龍上。從車窗看去,渾濁的空氣已看不清十步外的景象,只有禾烏車站站臺上那盞紅色的警示燈在沙霧裏時隱時現,像鬼怪的惡目,最後連這一點紅光也徹底銷聲匿跡了。風從戈壁荒山上裹挾來的石塊越來越大,這些大家夥咆哮著、毫不留情地撞擊車身,玻璃上盡是凹眼。

“報告!報告!1號車廂左側外層玻璃碎掉了!車廂裏全是沙子,我們得趕快離開!”

“列車長,2號車廂單層玻璃全都被風打碎了,我們正在往3號撤離,請保持通訊暢通!”

列車長打開了全頻道廣播,說道:“我們遭遇了大風襲擊,目前情況不妙,正在討論解決辦法。所有車廂註意,嚴禁吸煙,禁用明火,保持秩序!如有情況請盡快上報!”

天完全黑了,如同冬日裏才會出現的漫長的子夜。盡管現在還不到七點鐘,車窗外黑漆漆、無涯無際的風暴卻像把時間拉快了,讓列車裏所有人的神經都不得不緊繃起來。姜柳銀坐在一張鋪位上,註視著軍醫熟練地給傷口上藥、包紮。車廂裏的人都沈默著,緊緊盯住窗外迎面撲來的礫石,在天穹下顯得萬分渺小的車廂裏響徹著飛沙走石的狂亂之音。

陳希英守在姜柳銀旁邊,和他並肩坐在一起,為了讓他不這麽緊張,陳希英有意地時不時詢問他是否有所不適。兩人緊挨著,由於身體隨著車廂晃動,不便於醫生動作,陳希英便擡手攬住姜柳銀的肩,讓他靠在自己胸上,好坐得穩當些。車廂裏沒來得及亮燈,黑魆魆的,只有軍醫帽盔上的一盞頭燈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姜柳銀靠在陳希英胸前,咚咚的心跳聲在兩人緊密相貼的地方傳來傳去。姜柳銀攤著受傷的手,處理傷口時劇烈的疼痛讓他出了一層冷汗,克制地低聲喘著氣。陳希英將他摟得更緊些,輕輕拍打著他的肩頭和後背,讓他放松下來。陳希英抹去姜柳銀脖子和額頭上的汗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著話,試圖將他的註意力從傷口的疼痛轉移到自己身上來。

1、2、3號車廂亂作一團,三乘一警全部出動了,由士兵組成的搶險救援隊在最短的時間內奔向事故現場解救傷員,護送乘客撤離到就近的車廂裏去。整列火車拉響了A級警報,每節車廂最上部都閃爍著紅色的警報燈。旋轉的紅光在黑洞洞的空間裏愈發嚇人、古怪,照得張張人臉時隱時現、閃閃爍爍,一雙雙眼睛好像是錫做的,亮得人心裏發慌!

軍醫包紮完畢,收拾好急救包後立刻起身離開了這裏,和幾個同伴一塊兒前往3號車廂。姜柳銀的右手還僵著,不過疼痛感稍微減輕了些,他吞下一大口清水把心中的恐慌壓了下去。車廂裏霎時亮起了燈光,姜柳銀擡手遮了遮眼睛,陳希英馬上松開了攬住他的手臂,焦急地查看起他身上其他地方的傷口來。

“我第一次碰見這種事故。”姜柳銀在陳希英為他擦去臉上的塵土時喘著氣說,“沒想到出行第一天我就要開始大冒險了。”

陳希英用打濕的巾帕揩去姜柳銀臉上的血跡和沙子,雙手仔細地捧著他的下顎:“別怕,這不過是一次風襲。等這陣風吹過去了風級就會降,到時候我們就能再度出發了。”

姜柳銀的眼睛在燈光照耀下顯得很亮,這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陳希英,想從他那兒得到些安慰:“這裏就是‘百裏風區’嗎?”

“是的。自打出了城市邊界,再往西行100公裏就進入了風區。這片區域大概有200公裏長,我現在所在的禾烏車站就是風區中心。”陳希英小心翼翼地護住他的臉,輕柔地擦拭著那些血痕,“別擔心,列車長有十五年的行車經驗,他能對付的。別忘了我們車上還有軍隊,這點小事根本算不得什麽。”

姜柳銀看著他笑了一下,陳希英也報以微笑。擦幹凈了傷口,陳希英拍了拍臟兮兮的巾帕,將其收入同樣灰撲撲的衣兜裏。姜柳銀用左手握住了陳希英的手指,對方同樣捉住了他。

“這裏的窗戶也被打碎了!”車廂裏忽然響起一聲疾呼,幾乎所有人都被喊叫聲吸引過去,紛紛探出身子往碎掉的玻璃看去。

陳希英分開幾個人走到過道上,拿起對講機向列車長報告的情況,同時揮起手臂讓靠近車窗的人都退到後面來,集中到後車門旁邊。外層玻璃碎掉後,內層車窗不用多久就會被打穿。眼看鋼化玻璃即將爆裂,陳希英折過身子沖上前去抓住落後的幾個工人的手臂,把他們往前推去,使其遠離窗戶。

與此同時,最裏側的車窗被整個掀飛,強勁的風頭呼擁著湧入車廂內,頓時黃沙飛舞,一團團、一片片的沙土直往人臉上逼來。飛起的玻璃被風壓催使著爆開了,盡管陳希英第一時間矮下身子轉向車廂另一頭奔跑,四濺的玻璃碎塊還在他背上砸出了幾道傷口,並一下割掉了他後脖子上的一大塊皮膚。

“希英!”姜柳銀從走道那頭貓著腰跑回來,用左手拽住陳希英的大臂,受傷的右手也繞到另一邊去環住他的背。姜柳銀壓著陳希英蹲下身,避過飛彈的石塊,掀起外衣幫他蒙住口鼻。

因混亂而顯得萬分逼仄的車廂裏充斥著尖叫聲、呼喊聲和風聲,石塊撞擊車身的響動越來越大,仿佛下一秒它們就要破開車身堅硬的外殼長驅直入了。車廂搖晃著,往右側倒去,地板上盡是傾倒的水壺、散落的水果和食品。陳希英和姜柳銀互相扶持著,在晃動中跌跌撞撞地往車廂盡頭行去。此時車廂內所有乘客基本已疏散完畢,他們緊跟其後準備進入下一節車廂。

匆忙中,姜柳銀踩到了滿地亂滾的細沙和一只蘋果,腳踝一折便滑倒在地。陳希英俯下身撈住他的腰部,順著風勢翻滾了一圈,滑行了一段距離後抵住臥艙的床板。姜柳銀受傷的右手緊緊拽住了床架,兩人才停了下來。拽住床架的一瞬間傷口撕裂得更加厲害了,痛得姜柳銀大喊了一聲,然後埋下頭反射性地咬住了陳希英的脖子,喉間的呼聲變成了短促的嗚咽。

他們縮到了第二臥艙的一個角落裏,陳希英握住姜柳銀的右手手腕,掰開他失去知覺的手指,將他力氣全無的右手護在自己的手心裏。姜柳銀松開牙齒,陳希英這才發現他的眼眶都濕紅了。

“老天。”姜柳銀擦掉眼眶旁濕漉漉的水珠,然後在漫卷風沙中與陳希英緊緊相擁,簡直無法再將他們分開一毫,“謝謝你抱住我。”

“別怕,別怕。你剛才為什麽要跑回來拉我?”陳希英將脫下來的外套蒙在姜柳銀頭上,緊緊地纏住,“我們先到13車廂去。你的腳踝沒事吧?我扶你,我們一起走,跟在我身邊。”

碎石如同子彈在從洞開的車窗吹射進來,劈劈啪啪打在臉上,無處不疼。陳希英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黃沙拼命地往鼻腔、口腔和耳朵裏鉆,好像他這個人馬上就要化作流沙散開了。

還沒等12車廂的人轉移完,13車廂的窗戶同樣慘遭襲擊,頃刻間四分五裂。姜柳銀拉緊立柱穩住身體,在警報燈的紅光、沙塵的怒嘯中不得不低下頭,匍匐在地面上穿過碎裂的車窗。廣播中傳來了列車長的聲音,姜柳銀將對講機緊貼著耳朵才能聽見列車長在說什麽話。他在得知中間車廂情況尚好後,馬上翻到一邊去擡起身子對著車廂裏的人喊道:“所有人前往5至11車廂!動起來!”

沙子灌進了他的嘴巴,土腥味差點讓他嘔吐起來,嗆得他喘不過氣。陳希英在旁幫助他指揮驚慌失措的人們離開這個兇險之地,姜柳銀從旁邊的鋪位上扯下一床鋪蓋覆在陳希英身上,幫他擋住石塊沖擊。在所有人安全撤出後,13車廂裏的沙土已經堆積了10厘米深,姜柳銀腳上穿的是輕便布鞋,鞋幫內灌滿了粗礪的沙子,磨得他雙腳出血起泡。

他們進入了10號車廂。由於有油罐車遮擋,中間車廂尚未受到很大的影響,但石頭撞擊的砰砰聲卻並無削減。從別的車廂轉移過來的人將空間都擠滿了,渾濁的空氣裏充斥著泥土、汗水、煙草、食物的味道,悶熱得令人幾欲窒息。鬧哄哄的人群都在七嘴八舌地談論著同一件事,蒼白的燈光、旋轉的紅光把低矮擁擠的車廂照得好似煙霧騰騰的囚艙。

有人給姜柳銀空出了位置,陳希英扶著他坐下,蹲在地上幫他脫去了鞋子。鞋子裏全都沙石,而姜柳銀的雙腳已經在長時間奔走中被尖利的石塊和玻璃磨得血跡斑斑,他這樣的精細人哪經歷過這般委屈。陳希英將鞋裏的沙子倒掉,再握著姜柳銀的腳踝,把他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他用柔軟的絲綢巾帕擦去腳上殘留的沙粒,再極其溫柔地把嵌入皮膚的石塊、碎玻璃一一挑取出來。

之後陳希英問人借了一雙幹凈的襪子來給姜柳銀穿上,把寬松的褲腳也紮進了襪口,再為他套上軟底便鞋。姜柳銀看著對方即使緊張至極卻仍毫不敷衍地做著這些事,有那麽一瞬間工夫,姜柳銀怦然心動了。當他凝視著陳希英雖然蒙受沙塵但難掩俊氣的眉眼時,不由得心旌動搖,盡管曾幾何時,他的心旌也在陳希英這兒動搖過。姜柳銀很早就對他一見傾心,傾心於他的友善和專註、坦率和知恩。

“疼嗎?”陳希英還是保持蹲姿,為姜柳銀穿好鞋子後才擡頭望向他,“疼的話就坐著別動,有什麽事就跟我說,我會辦好的。你手上還有傷,得小心點。”

姜柳銀平平地放著雙腳,他覺得很安全,就像襪口緊紮著褲管,讓他覺得渾身都刀槍不入了。他低頭看著陳希英,伸手幫他抹凈眉毛、睫毛和鼻梁上的細沙:“不是很痛,小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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