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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疼痛感和愛憐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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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疼痛感和愛憐欲

下午四點,姜柳銀坐在車廂裏閱讀完最後一份文件,做完記錄後他將水筆合上,別在了文件夾前面。此時天色漸暗,不知從哪刮來的昏黃色雲氣團團圍住碧藍的明空,很快將潔凈的蒼穹遮掩住,換上一副死氣沈沈的古板面孔。姜柳銀看向窗外,遠遠地眺望著,想緩解了一下眼睛的疲勞。只見列車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幹旱莽原上,四處無不黃沙漫漫、荒蕪死寂。

他們在下午兩點駛出邊境城的地界,進入邊境軍管區。這兒被沙海和平地占滿,一切都像緞子似的在無底光海中閃閃發亮,可怕的沙丘沿著風吹的方向蜿蜒前行,就像蛇留下的痕跡。沙塵從四面八方撲擊著列車車體,雙層加固的玻璃窗外由於塵埃密布,變得霧氣蒙蒙,原先那空明澄碧、好似無物的大氣早已在駛出城市邊界時就被遠遠地拋下了。

列車行駛時輕微地搖晃著,就像乘舟漂浮於湖水之上。姜柳銀從外面飛掠而過的疊疊崇山、淡淡樹影中憂慮地判斷出一個事實:風刮得越來越大,沙塵也越來越兇猛了。車廂裏只有他一個人,陳希英到外面去工作了,也需要去各個車廂確認情況。姜柳銀坐在窗邊獨自想著陳希英,爾後,他感到困意重重,眼皮沈重地往下掉,於是脫了鞋子,掀起被褥蓋住身體打起盹來。

黃昏時分,圓日睜著它熾熱的火紅巨眼,一片青裏帶紅的霧障裹住了赤紅色的平頂高原和溝壑縱橫的谷底。五時許,姜柳銀被急急的風聲和一陣廣播聲吵醒,他撐起身來,探手掀開了窗簾。

昏黃的天更黑了,幾乎與夜幕相仿。風的呼嘯聲愈發可怖地在耳邊大聲疾呼,細碎的沙石被裹挾著從車窗、車身旁刮過,發出錐心刺耳的噓聲。列車好像搖晃得更厲害了一些,烈烈狂風正以一種無堅不摧的豪氣鞭策著訇響不止的綠色長龍朝著荒原深處進發。塵霧遮天蔽日,山巒和樹影早已無影無蹤,而落日見勢不妙也逃之夭夭了。

“我們進入了‘百裏風區’,目前禾烏一帶風力為37.5米/秒,9級。列車限速60公裏/時,”列車長在廣播中說道,“達到11級以上風力時我們將停輪,請所有乘客做好防風準備。”

姜柳銀下床去穿好鞋子,他換了雙輕便的軟底布鞋,踝骨在褲腿下裸露著。臥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陳希英拎著一個布包走了進來,見姜柳銀在穿鞋,笑道:“你醒了?”

“剛醒。現在多久了?”姜柳銀把鞋後跟提起來,撐著床板站起身,“窗簾子是你拉上的嗎?”

“現在五點過一刻,因為沙塵暴來了,所以天顯得很黑。四點半的時候我進來了一趟,那時候你已經睡著了,於是我就拉上了簾子。”陳希英把兩個石榴放在桌上,從布包裏抽出毛呢毯子來。

列車晃動了一下,石榴開始在桌板上打滾,姜柳銀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把它們包在懷裏擦了擦:“車子晃得越來越強烈了,跟行船似的。”

陳希英對他笑了笑,抖開兩塊毯子來,伸高手臂將其固定在了窗簾滑架上,說:“這兒是出了名的風區,一年有300天都在刮風。加上到處都是沙漠,刮得厲害的時候塵土一掀起來就把鐵軌埋住了。晚上冷,氣溫都在零下,我加一層毛呢簾子,到時候能防寒。你準備了厚衣服沒有?這兒的夜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姜柳銀把石榴擦的亮熠熠的,愛不釋手地把玩著它們:“準備了羊毛大衣和駝絨毛毯,別擔心,在邊境城裏生活過的人還會不知道要怎麽做嗎?”

他們都笑了起來,姜柳銀去幫陳希英把毛呢窗簾固定住,再檢查窗玻璃是否密封完好。陳希英剝開了石榴,手法嫻熟地將一粒粒紅艷艷的石榴籽挑揀出來裝進小碗裏,頃刻就裝滿了一碗。他揩去手上甜津津的汁水,推著白白凈凈的瓷碗到姜柳銀面前去:“吃吧,都剝出來了。上好的石榴,個頭大,汁水多,味道甜。”

“你剝了這麽久就是為了給我吃嗎?”姜柳銀坐在床邊笑著問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把表帶挽在手腕上。

“是的。”陳希英直言不諱,他把紙巾丟入垃圾桶,聞著臥間裏散發的橘皮和草藥清香,“包括這兩個石榴,也是專門給你找來的。”

姜柳銀沒想到他會這樣毫不遮掩地就說出這話,一下令他本就不平靜的心臟怦怦直跳起來,鬧得他渾身發熱、腦袋發暈。姜柳銀舀了一勺石榴吃進嘴裏,咬破脆嫩的薄皮後一股蜜漬漬的汁水濺入口腔裏,甜得他不禁打了個舒暢的哆嗦。火車搖搖晃晃、不快不慢地在漠漠沙土間行駛,讓姜柳銀好像身處雲端,身心都分外歡愉。

“謝謝你。等會兒我們一起去餐車吃晚飯吧。六點鐘怎麽樣?”姜柳銀問。

“好,六點鐘,我們一起去。先把石榴吃完,要是放久了就不甜了。”

陳希英在他對面坐下來,面色平靜地看著姜柳銀吃掉碗裏的石榴。他們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陳希英疊著雙手扭頭望向窗外,出神地凝視著那渾濁的混沌之氣。他抿了下嘴唇,忽然說:“在我剛離開故鄉,登車東行前往邊境城的時候,在路上也遇到過這樣的風沙。不過那是在深夜,又黑又冷的深夜。”

吐掉石榴籽,姜柳銀把勺子放下了,擡起眼睛看著陳希英:“那個晚上為什麽讓你這麽念念不忘呢?”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走出故鄉,去往另一個陌生的城市。那晚的風沙比我之前經歷過的都要大、都要可怕,還有路上發生的一些事,都令人難以忘懷。”陳希英回答,他摸著嘴唇,手指有些顫抖。陳希英的眼眶忽地變濕潤了,他眼前的景象似乎還停留在他所說的那個“又黑又冷”的深夜,停留在那場永無止境的狂沙中。

姜柳銀察覺到了他的憂傷,陳希英對姜柳銀來說有點神秘得過分,但這神秘無時無刻不吸引著姜柳銀為之入迷。姜柳銀喜歡能帶給他思考的事物。陳希英摩挲著手指不再出聲,姜柳銀沒有多問,將裝有石榴的瓷碗推到陳希英面前去:“你也吃。我嘗過了,確實很甜的。我一個人吃太不像話了,一起分享吧。”

陳希英垂著眼睛看了看瓷碗,再去看看姜柳銀。然後他笑了一下,一邊聽著風的喧聲,一邊低頭默不作聲地吃起石榴來。

六點,廚師長在廚房操作臺前忙得不亦樂乎,一個年輕些的小廚師端著煎鍋走過來對他悄聲說:“風刮得好大,這樣沒事吧?‘老鐵路’都說這兒的石塊被刮起來後能擊穿玻璃!”

廚師長正忙著翻攪沈重的長柄勺,擡頭環視了一圈四周,搖搖頭說:“沒什麽大不了的,看起來兇險,其實沒你想的那麽可怕。我跑車七八年了,從未遇到因風沙造成的事故!”

說罷,他端起一張小鍋,將裏面熱氣騰騰的土豆塊倒入四方餐盒裏。廚師長擦掉額頭上的汗水,腳下踩著咚咚作響的防水鞋,急匆匆地拉開側門走到了外面去。

陳希英和姜柳銀穿過幾節車廂,一同來到餐車中。車廂裏有十幾個人在用餐,他們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大風在左側車窗外呼呼作響,小石子劈打著車身,發出歡快的喧騰。乘務員過來向他們詢問了菜單,姜柳銀點完菜後憂心忡忡地望向車窗,說:“我還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一列火車,孤獨地穿行在隨時可能把我們吹翻的沙塵暴中。”

另一頭,機車司機側身從走行部穿過,進入機頭的列車長控制室裏,通報了禾烏車站發來的消息:“風速已達到41.5米/秒,按照規定我們必須得在禾烏車站停靠,直到風速減小了再出發。”

列車長看了眼顯示屏上的數據,拿下對講機在廣播中說道:“列車減速,我們將在兩分鐘後抵達禾烏車站。此時大風12級,我們將采取停輪措施,等風級降低再重新啟程。”

滾滾黃沙埋沒了獷悍原野上交錯遍布的鐵軌,此時在這張鐵網上,只有T59獨自轟響著發出沈悶的咕隆聲,瞪起兩盞兇神惡煞的巨大射燈,朝著一處荒涼的四等車站前進。機車司機報告說前方四道上停有一列油罐車,列車長便讓T59駛入二道,與油罐車並排停靠,借以擋去左側吹來的風沙。禾烏站在黑漆漆的暮色裏時隱時現,一盞通紅的警示燈有氣無力地懸掛在橫梁上。

陳希英把一勺土豆泥送入口中,緩慢行駛的車廂忽然劇烈前後晃動了一下,然後靜止不動了。他把桌上的水杯扶穩,瞇起眼睛向外看去,只見不遠處停著一列周身黑乎乎的油罐車。

在這呼嗚直響的鬧騰聲裏,車廂內人人說話都不自覺地壓低聲音,或者長時間閉口不言。驀地,一聲脆響打破了寂靜,陳希英座位旁的外層窗玻璃被擊穿了,留下了一個大洞。

姜柳銀忙放下碗筷,兩人快速離開了座位。陳希英去找到餐車後臺的乘務員,向她報告了情況。玻璃被擊穿後引起了不少騷動,車廂裏開始彌漫起慌張的氣氛。沙石源源不斷地飛撲進來,開始攻擊內層的鋼化玻璃,用不了多久它們就將擊碎玻璃,一舉沖入車廂內。乘務員趕來查看了情況,大聲叫人去通知車長,並勸說乘客遠離碎掉的玻璃。

列車長旋即趕到餐車裏,正當他要去查看車窗時,一聲沈重的悶響比他的腳步還要快,率先沖擊了眾人的耳膜。內層鋼化玻璃被掀翻在地,黃沙兇吼著進入車廂,一時間沙塵彌漫,吹襲得眾人睜不開眼睛,一股腥味極重的泥土氣封住了所有人的口鼻。列車長最靠近車窗,這時被狂風吹得一個趔趄,撞在了餐桌一角上。

“所有人馬上這裏!快點兒!”陳希英在轟隆風聲中大吼道,跨步上前去將列車長扶起來,“蹲下!蹲下!從通道走,不要擠!”

姜柳銀靠在車廂盡頭的隔離門旁邊,緊緊拽著扶手免得自己被風刮倒。他掀起外套捂住口鼻,在厚重的沙塵中大聲呼喊,守在門口指引人們出逃。風帶著小石子、碎玻璃在車廂裏大肆飛舞,玻璃碎片幾次從姜柳銀臉上、脖子上刮過,轉瞬就給他添了幾道醒目的血痕。姜柳銀把外套拉緊,死死蒙住全身露出來的部位,胡亂劈打的石子兒讓他避無可避。

列車長被扶起來後對著後臺廚房大喊:“趕快把火滅掉!禁止出現明火,把廚房隔離開來!”

廚師長飛快地滅掉了爐火,將爐灰壓在竈膛中,再澆上了一盆水。他行動迅速地關死了餐房門,讓餐車和廚房完全隔離,以免引起火災。

“從這邊走!這邊!聽我的聲音排成隊出去,不要擁擠!”姜柳銀喊道,他堅持著守住車門,協助乘客從通道裏出去。陳希英安置好了餐車裏的物品,最後一個離開車廂,姜柳銀在車門旁拉住他的手臂,牢牢地穩住他。一陣更大的烈風吹擊過來,餐車猛烈地搖晃了一下,險些翻倒。

陳希英踩住了碎玻璃,在餐車晃動的時候突然腳下打滑,側身摔倒在地上。姜柳銀也被撞得身形不穩,兩人滾倒在地,玻璃片割裂了姜柳銀的手掌。陳希英爬起來後馬上抱住姜柳銀的肩膀,將其往自己懷裏帶,護著他的頭部跨過走行道連接板,進入12號車廂。

暫時安全後,陳希英顧不上自己身上的沙土和傷口,忙去詢問姜柳銀:“你怎麽樣?”

“玻璃劃開了手心,傷口好深。”姜柳銀取掉了蒙住臉面的衣服,抹掉眉眼處厚厚的一層沙子,露出一道道或短或長的血痕來。

他吃痛地緊緊扣住右手手腕,在那結實的手心裏果然有一條三寸長的撕裂傷,細小又閃亮的玻璃渣還嵌在皮肉裏。陳希英托住他的手,卻覺得這道刺目的傷口好像是開在了自己的心瓣上。一想到剛才姜柳銀為了他留到最後,一種出乎意料的疼痛感和愛憐欲讓他再也無法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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