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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坦率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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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坦率和真誠

六月初,周五。這是陳希英本周最後一天夜班,他照例七點來到公司。當他從公交車上下來時,還未走下站臺,就看見“總統一號”從公司大門內開出來繞上了公路。陳希英頓住腳,他看著“總統一號”開到馬路上停下來,等待前頭紅燈結束。這情景就像他在五月的某一天下班路上看到的一樣。陳希英註意到了敞開的車窗,姜柳銀靠在椅背上,正用手指仔細打理著頭發。

姜柳銀扭過頭,正好看見了車站,看到了站在站臺上沒來得及走開的人。他們隔著一道綠化帶、兩棵棕櫚樹、公交車專用車道對視了幾秒,姜柳銀停住了手,然後才擡起手指遠遠地對著陳希英招了招。他同樣也想起了他們在之前某一天的相遇,要用目光一決高下。姜柳銀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已有數日沒有再見到陳希英,莫名的憂郁時常鬧得他心神不寧;今日得見了,他方才覺得平靜了些。

陳希英挎著包立在站臺上,他身材高大、五官醒目,任誰都覺得他才貌俱佳,即使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也能讓姜柳銀一眼相中。陳希英見狀對姜柳銀報以微笑,擡起手搖了搖。綠燈亮了,“總統一號”隨著車流往前駛去。陳希英看著一長串紅彤彤的汽車尾燈,看著緊湊的車龍漸漸松散開,“總統一號”也越來越快地遠離了視野。方才一瞬間的幸福隨著“總統一號”的遠去而消失,他重又感到了一陣無法忽視的失落。

他發覺自己是真的在想念姜柳銀,只不過一直自欺欺人地對這個念頭視若不見。陳希英快步往公司走去,心裏充滿矛盾,時常縈繞著悲傷,但很快就恢覆常態了。

姜柳銀斜著腿坐在後面,他腳踝上傷保養得宜,疼痛感已經減輕了不少,幾乎能正常行走了。姜柳銀支著手肘,斜撐住額頭吹著日暮之後舒適的微風,忽然開口對司機說:“開去第十四大街的旋轉餐廳,今天晚飯在那解決。吃過飯後送我回公司,不回家。”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問:“回公司去幹什麽?”

緘默了一會兒後姜柳銀才回答:“我想起來有件東西忘在了公司裏,等會兒回去看看。”

今夜陳希英沒有馬上就進到廠房裏去,而是獨自一人守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他打開自己私用的電腦,整理好近日搜集的文件發送給了餘先生,再銷毀痕跡。做完這些後他關閉電腦,將其塞回挎包裏,琢磨了一會兒後撥通了餘先生的電話。

“是我。”陳希英等那邊接通了後說道。

“我知道。”

陳希英站起身走到掛著百葉窗的窗臺邊上去,往藍色的花盆裏澆了點水。這麽多時日過去,那枝花竟然沒有萎蔫,反而越長越盛。陳希英心裏高興,他陪著這盆花站在一塊兒,依靠著突出的墻柱,餘光裏瞥見一輪蒼白的圓月斜懸在欒樹灰綠色的樹梢。明月擡起她碩大的臉龐,與陳希英彼此久久凝睇,默默無言地期待著什麽。

“資料已經發到了你那裏。數量可能不盡人意,我目前能搞到的也就這麽多。雖然政府的許可令已經下發了,但我尚且囿於這座邊境城裏,離鹽科拉山埡口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陳希英說,他的聲音不大,只不過剛好能被電話對面的人聽清。屋裏屋外都靜悄悄的,潔凈空明的蒼穹中稀稀朗朗地掛著幾顆安謐的星星。

“我明白你的意思,”餘先生的聲音很清晰,他的嗓音背後隱隱約約傳來了熱鬧的喧聲,“你是說你離那地方還有很遠,還沒法獵到大東西。”

陳希英垂首凝視著那盆藍色的小花,腦子裏卻想著姜柳銀手上的那束花。他點點頭,嗯了一聲:“你要這麽想也沒錯。所以這段時間不要因為資料裏都是些小打小鬧的東西就來催促。”

餘先生沒說話,陳希英聽到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裏的意思就是“又來了”。陳希英沒去理餘先生究竟怎麽想,他翻過手撐住陽臺,說:“如果派我去做這事就得按照我的方法來。”

“盡早把涅國軍事動向和他們的經濟支持搞清楚,傳送情報的時候別繞道,這是內政大臣的要求。”

“別讓他來煩我。”

“他會對你這句話感到不爽的。”餘先生說,“不光是情報局,軍委同樣迫切需要有用的信息。如果你幹不好這事,你就從世界上消失了。”

陳希英扭過頭,舌頭輕輕動了動。月亮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好像朝著人們飛奔而來了。陳希英與月亮熟識良久,在他還沒走出故鄉的時候,月亮就已經與他成為總角之交了。夏夜的月光換到了宅第右邊運行,不再照進廳內,黑黢黢的欒樹枝繁葉茂,巨大的華蓋似的樹冠遮沒了一半窗戶。逢此靜夜,他就會對這夜色的美麗感到驚愕、不可思議。

“起碼得要兩星期後。另外,我需要出入境許可證、兩國護照和特殊保護人員通行證以及各項權限。”陳希英看著地上朦朧的煙灰色月影說,“隔了三年,原先的那些早成一張廢紙了。”

餘先生那邊的喧聲漸漸大了起來,陳希英猜到了他現在正在走近宴會廳。餘先生停了一會兒後回答:“權限會給你逐一開放,前提是你能幫上忙。其他的不用擔心,多留意信箱。”

他們掛斷了電話,陳希英把這部電話放進挎包裏,另外拿起了自己常用的手機。桌上的辦公電腦還亮著,他有一份報告得在今夜寫完。陳希英去打了杯水,往裏面加了許多冰。他喝了一口水,其實喝到的更多是冰塊。他慢慢地咬碎那些冰,凍得他牙根生疼,似乎連著天靈蓋都被凍上了。

“總統一號”亮著炯炯有神的兩盞車燈駛入公司大門,從花壇旁的柏油園路繞進去,駛至大樓前的臺階下才停住。姜柳銀打開車門跨出腿,扶著門框穩穩地站在地面上,回頭讓司機把車開走。夜裏氣溫驟降,風從噴泉池上吹過來,陣陣寒涼令他通體暢快。大口呼吸了一通花園裏、林蔭下潔凈清爽的自然之氣後,他方才披上輕柔的薄風衣,踩著臺階往上走去。

生產部的辦公室裏透出一星燈光,窗戶和玻璃墻上的百葉窗沒有關嚴,一道道柵欄狀的影子投射到亮潔的地板上。能在寂寞無人、更深夜靜的時刻看到這樣的燈光,姜柳銀心下大悅,忍不住面露欣喜之色。他慶幸自己沒有白回來,而他大費周章地半路折返並不是因為有東西落在了公司裏。姜柳銀很快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了,他強壓下怦怦直跳的心臟,走向緊閉的門。

陳希英坐在辦公桌前攤開標準白紙繪制機械零件圖紙,辦公室裏除了他空無一人,燈只開了他所在的那一塊區域。除了窗外沙沙的樹聲、裊裊的蛩音,他聽不見一丁點人為的聲響,直到一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響了起來。陳希英看了眼時間,覺得這個點來找他的多半是車間裏的工人,估計又有什麽東西需要他去確認了。

“進來。”陳希英朝門外應道,他放下了手裏的鉛筆,同時不動聲色地將手挨近了挎包。包裏有把隨身攜帶的槍。

姜柳銀聞聲打開了門,當他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兩人俱是一楞。姜柳銀沖他笑了笑,輕手掩上門,邊走邊說:“我把一樣東西落在了公司裏,所以特意回來看看,正好見你的辦公室亮著燈。”

靠近挎包的手挪開了,陳希英扶著桌板站起來,去給姜柳銀打了一杯水來:“喝點吧,是溫的。我本以為是車間裏的工人,卻沒想到原來是你敲了門。天這麽晚了,你拿好東西就回去嗎?”

“沒準。說不定我還想多留一會兒。不過先容我說一句——現在不是工作時間了,不用叫小老板,叫我名字就好。”姜柳銀率先提醒道,他接過水杯抿了一口,年輕的面容在夜裏煥發出勃勃生機。

陳希英聞言卻笑了,說:“你忘了嗎,小老板?現在我值夜班,所以此刻對我來說是工作時間。上班的時候該怎麽叫還是得怎麽叫。”

姜柳銀眨了眨眼睛,好似才反應過來原來此刻是深夜,是夜班時間。他抱歉地抿抿唇,捏著水杯站在陳希英的辦公桌前,兩人相隔不過十幾厘米:“隨你心情,你怎麽稱呼我都可以。”

他們望著對方的眼睛笑了起來,陳希英深知自己公務纏身,但他此時卻覺得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加逍遙自在了。月色如華,欒樹碩大的影子出現在白剌剌的墻壁上,窗外如洗的月光正召喚著人們走入神秘的夜的靜謐王國。與姜柳銀相處的時候令他感到輕松和愉快,不過他並沒有因姜柳銀所表現出來的坦率和真誠就放下戒心。

藍色的陶瓷花盆映入姜柳銀的眼簾,只見盆中的泥土裏有株俏生生的藍花,這花兒讓他不禁失驚。姜柳銀認出了這是他當日清晨假意“賣”給陳希英的那朵花,他原以為陳希英早將其扔進垃圾桶了,卻不料對方非但沒扔,反而還精心伺候得如此之好。再鮮艷的花被折下來之後就是瀕死的,這會兒它卻又活了,還能長長久久地開下去。

姜柳銀的心臟再次怦跳起來,他說:“你把花養得真好。”

“看著花開心裏也高興。”陳希英同樣面露喜色,與姜柳銀對視著,他知道他們兩人所匱缺的是什麽,“何況花這麽美。”

“你在做些什麽?”姜柳銀費了好大力氣才忍痛將視線避開,低下頭審視著攤在大辦公桌上的幾份圖紙,那些紙張大大小小地鋪滿了整張桌子,“是在畫零件圖紙嗎?”

“是的。有些零件我認為還需要對結構進行改進,所以正在動腦筋怎麽把我的想法轉變為現實。”陳希英從從容容地收拾起那些亂糟糟的草稿本、硫酸紙、尺寸板,姜柳銀則註視著他寫在備忘錄上的字。

幾秒鐘後,陳希英將備忘錄合上,一齊取走了。姜柳銀活動了一下視線,擡起眼睛對他笑道:“你的字寫得真不賴,很有特點,讓人過目不忘。”

“哪有你說得這麽好,不過是很普通的字體而已。”陳希英並不因姜柳銀的誇讚而自鳴得意,但他說話時還是挺高興的,“你有什麽東西忘在了公司裏呢?快去拿好了回家吧。月色透羅帷,已是更深時候了,可貴的夜晚可不能在我這兒白白耽誤了。”

姜柳銀正倚在窗邊看升入中天的圓月,他的臉龐也像月亮一樣散發著柔和的光暈。不知是月亮為他增添了魅力,還是他為月亮增添了光輝。姜柳銀踮了踮腳,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陳主管,我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是火災和粉塵爆炸嗎?”陳希英下意識地問道。

“為什麽這麽說?”姜柳銀側過臉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他,一邊喝掉了杯子裏最後一口水,“我們的調查委員會早已發布聲明,認為沒有人為縱火的痕跡。”

陳希英沒回答,姜柳銀放下杯子,笑著搖了搖頭:“別擔心,現在一切都很好。你也看到了,廠房重建工作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你很快就能擺脫夜班的折磨了。”

他說著脫下風衣挽在手臂上,比劃了一個手勢:“我說的這件事與你有關。不如請陳主管移步去我的辦公室裏談。很快的,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我們何不路上細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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