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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姜柳銀的月亮和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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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姜柳銀的月亮和夜晚

他們一起走出辦公室,陳希英按滅了屋裏的燈。姜柳銀按了一下走廊頂燈的開關,明亮的光線猛地傾瀉下來,照得他眼花了一瞬。他沒有開太多的燈,稍微有點光亮便足以安全行走。越往遠處越昏暗,走廊盡頭只餘昏昏的光暈。姜柳銀心平氣和地環著手腕,將風衣扣住,挨著陳希英往電梯間走去:“現在顯然有更加緊迫的事,那就是和‘金剛’的談判。”

“這是什麽人?”陳希英追問道,他按亮了電梯的按鈕,門立即就開了。

“‘金剛’只是別名,別擔心。”姜柳銀見他伸手為自己準確地按下了樓層鍵,“它是指丹森石油公司,也就是我們公司和維國的西格瑪石油公司最強勁的對手。”

陳希英默不作聲地聽他說話,一邊將他的每句話都銘記在心,一邊盯著表盤上逐漸上升的數字。姜柳銀似乎很滿意這種沈默,繼續講了下去:“父親接到了信函,丹森公司打算與我們公司展開一場談判,談判的主要內容就是邊境大油田的各自分區歸屬問題。每個分區公司都得派代表參加,我們作為總部,自然也不例外。”

樓層到了,姜柳銀待到電梯門打開後便徑直走了出去,熟練地點亮了幾盞頂燈。他打秘書室前經過,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用鑰匙打開了房門。同樣的,房門剛一推開,跟在後面的陳希英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從門內飄向自己。仿佛這香味哪兒也不去,只顧著往自己這兒跑了。柑橘皮混著草藥的清香讓他再一次想起了烏齊納爾湖的夜,想起了夜來香。

姜柳銀進門後才補充說:“現在談判代表團名單上還缺了一人,爸爸決定讓我自己拿主意選一個人來補全空位。”

“所以你打算與我商量這個最佳人選嗎?”陳希英問道。

“是的,我正有此意。不光如此,我直言自己打算選的那個人就是你。原本名單公布和通知下發是在下周一,但我思來想去決定不如就在今天提前告訴你。”

“談判地點在哪裏?”陳希英問,他自進入辦公室後就立刻留意起整間屋子的結構來。他依著姜柳銀的指示在縫有刺繡埃及棉的軟椅裏坐下,看起來像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姜柳銀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實則是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室內擺設。他敏銳地找出了掛在東北角的攝像頭,確認了可開合窗戶的位置,估測出了屏風的靈活性。

“就在邊境城,離咱們這兒不過兩小時車程。”姜柳銀將風衣掛在立式衣架上,正要去打水的時候忽然回過了頭,“你肚子餓不餓?想吃點什麽、喝點什麽盡管告訴我,我讓司機去買來。”

陳希英搖頭拒絕了,說他喝點咖啡就好。姜柳銀未作他言,旋即找出了最好的咖啡為他煮上。清淡的柑橘皮味頃刻間便被濃郁的咖啡香掩蓋了,姜柳銀端著兩只白凈的瓷杯走過來,將一杯遞到了陳希英手中,再輕車熟路地斜過一條腿坐在辦公桌上笑問他:“所以我想問問陳主管,你能否與我一起參加這次短途旅行呢?”

“你這是在邀請我嗎?”

“是的,邀請。”

陳希英點了點頭,然後淺淺地抿了一口帶有花果香的咖啡,這一杯比他之前喝過的所有咖啡都要好。姜柳銀見他點頭,心知他是答應了,忙迫不及待地像想要得到什麽似的繼續接了下去:“這星期天吧,我在第十四大街旋轉餐廳訂一個晚上七點的位置,我們在旅行前共進晚餐如何?”

“難道這次參加談判的代表團只有我們兩個人嗎?”陳希英忍不住扣著咖啡杯反問道。

姜柳銀微微偏了下頭,眼裏露出一縷笑意,這個笑一下子定住了陳希英的目光、撥亂了他的心緒。姜柳銀放下咖啡杯,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當然不止。你是我親自請來的,我當然只單獨邀請你一個人。你與別人不一樣,與你講話很愉快,我認為這是一件快樂事,比如現在。”

他們靜默了一瞬,然後都不作聲地露出微笑,打心底裏感到新奇和喜悅。他倆好像在做著相同的遐想——遐想著那謎一般的令人心向往之的周末,遐思著那謎一般的旅行。陳希英自打進門起就註意到了擺在辦公桌上的白瓷花瓶,它細細的瓶口裏插滿了一大束花,好似要把瓶口撐破了。那藍色的花已經萎蔫了不少,但姜柳銀並沒有將其換掉。陳希英為花感到薄薄的遺憾,但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他見過這花披滿露珠、最新鮮的時候。

陳希英認同了他的話:“與你講話也使我感到愉快,譬如今夜,你為我帶來了諸多想象。遇到一個意氣相投、能愉快地聊天的人可不容易,向來總是如此。”

姜柳銀知道他這是在揄揚自己,不過揄揚的話聽在耳朵裏確實令人高興。姜柳銀笑得兩頰都發起熱來,他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他健壯、結實的小臂,緊繃繃的肌肉線條整個兒主宰了陳希英的內心。陳希英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握著姜柳銀的腳踝給他沖涼水時的情景,那雙腿距離自己咫尺之近,又直又長,肌肉緊實、踝骨勁瘦,渾身上下沒有哪一處不實在。

“我們的短途旅行從什麽時候開始呢?”陳希英問。

“下周四和周五,兩天時間。”姜柳銀溫和地看著他,“我們得一直待在那邊。”

“我們6月15日就要乘坐專列出發前往油田了,距今不過十天時間。”

姜柳銀讚同地點點頭:“所以時間緊急,情勢真是迫在眉睫啊。”

陳希英再喝了一口咖啡,轉手將杯子擱在桌上:“丹森公司和維國的西格瑪公司是競爭對手,他們會不會選擇支持涅國,而對我們的油田造成威脅呢?”

“我想有這個可能,這也正是此次談判會議竭力想要談妥的問題。如果這事黃了,誰也說不準接下來大夥兒會對油田展開怎樣的爭奪,大概就到逐鹿中原的時候了。”

“到時候什麽烏合之眾都會聞風而來,這裏頭的故事可難說了。”陳希英扣著手指垂首思考,輕輕撥弄著自己的拇指,“不過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我們靜觀其變吧。”

姜柳銀喝掉最後一口咖啡,把杯子拿去洗幹凈了扣在櫃子裏,抿唇笑了笑,看起來興致很高:“不說工作的事了,既然我們約好了周末晚餐,那我們就到時候見。你放心,我不會失禮的。”

“謝謝你。”

“你現在也喜歡說‘謝謝你’了,陳主管。”

陳希英啞然失笑,從座位上站起來,端起咖啡杯去放水洗幹凈:“近朱者赤,一定是我和你待的時間太久,所以被你影響到了。”

他們一同離開了辦公室。離開之前,姜柳銀打開櫃子隨手取出了一份文件,有所意圖似的在陳希英面前晃了晃:“把我忘掉的東西拿上了。”

電梯下到陳希英的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走廊裏的黯淡光線、窗外時隱時現的月光和蟲鳴,惹得人昏昏欲睡。姜柳銀擡起腕表看了一眼,更深人靜的時候早就過了。他忽然不想走出大樓,也不想回空蕩蕩的家。他就想在這兒留下來,一直到明天的太陽爬上山坡,照亮花園裏翠綠蔥蘢的棕櫚樹。不過想法終歸是想法,他沒有什麽理由繼續待在公司裏逗留,也沒有立場陪著陳希英度過這一成不變的漫漫長夜。

“陳主管今晚要去廠房裏工作嗎?”姜柳銀問,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喜歡扭頭註視著陳希英的臉。

陳希英搖搖頭,他們離辦公室的門越來越近了,走廊裏的空氣靜得輕輕一碰就響起回音:“今夜要寫一份總結報告交上去,所以就不去車間裏了。理料車間那邊有人在管理,一切都井井有條。”

姜柳銀稍作斟酌後才開了口:“那這樣最好不過了。在明早之前把總結報告寫好,隨時都可以交到我辦公室裏去,不用一直等到秘書上班了才給她。”

他將辦公室的鑰匙拿出來遞過去,不過陳希英沒有馬上接下,他覺得這太不符合規定了。姜柳銀把鑰匙放在了陳希英的手心裏,擡起眉稍狡黠地沖他笑了笑:“周一我去辦公室的時候應該不會發現瓶子裏的花少了一枝吧?”

陳希英含著笑沒有出聲,他把鑰匙珍而重之地捏在手心裏,註視著姜柳銀的雙眼,他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姜柳銀側身打算離開了,陳希英去送了他一程,兩人一直走到漆黑的大廳外部,高高的臺階就在氣派的檐廊下往廣場裏的花園延伸而去。兩座高聳的雕塑立在羅馬式的石柱旁,鑄造它的碩大的淡黃色花崗巖來自中部盆地,人類的祖先曾踏過這樣的巖石。

月光照亮了雕塑的臉龐,但見她露出慵倦、可愛的微笑,好似滿懷幻想,對神秘的遠方渴慕已久。姜柳銀擡頭望向圓月,只見一顆亮星居於月亮近旁,它們終年相伴、須臾不分。從四面八方刮來寒颼颼的涼風,姜柳銀不慌不忙地抖開風衣穿上,掩上衣襟。他凝望著黑魆魆的樹叢,忽然說:“長夜漫漫對吧?”

“啊,是的。月色這麽美,只有我一個人守著它了。”陳希英回答,他立在姜柳銀身邊,語氣、神色無不顯露遺憾。在這個月色滿庭的夜晚,無處不在的柔光把他們兩人裏外都照透了。

姜柳銀踩著臺階走了下去,他為了能和陳希英單獨相處一會兒,特意找了個蹩腳的借口繞路回來,一直待到月上中天、子夜將臨。陳希英站在檐廊下目送他走遠,一直到看著他坐上“總統一號”,緊接著“總統一號”駛出大門,繞上城中空落落的大路絕塵而去。

陳希英隨後回到辦公室裏,把姜柳銀給他的鑰匙放入衣兜中,打開電腦開始寫起了報告。之前寫報告是他最痛恨的事情,每每到了寫報告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掏成了一具空殼。然而他此時卻覺得自己才思敏捷、文思泉湧,頃刻間就一氣呵成了。陳希英知道自己的靈感來自何處——來自姜柳銀的花、姜柳銀的笑、姜柳銀的月亮和夜晚。

他將報告打印成冊,裝訂好後送到了姜柳銀的辦公室裏。他把水筆別在袖口處,用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寬敞、潔凈的房間裏似乎仍殘留有咖啡的香氣,他之前與姜柳銀的一席夜話仿佛也還沒散去。

水筆自打進門那一瞬起就在筆頭處亮起了紅點,它是個反監視器,把辦公室裏的攝像頭弄瞎了。陳希英輕輕地將報告冊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去挨著墻的書櫃前查看了一遍。他找到姜柳銀剛才抽出文件夾的位置,戴上手套打開櫃門,一一檢查了附近的文件冊。按照規定,所有文件按時間順序擺放,陳希英從頭看到尾,卻發現這些文件都已經是前幾年的舊物了。

他大失所望,同時又不禁疑惑起來:姜柳銀不辭辛苦特意回來拿一份早已無用的過期文件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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