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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明天的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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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明天的好運

消息發過去時陳希英正好到家,他在玄關換鞋時看到了姜柳銀的問候。陳希英拿著手機楞了一會兒,這樣的問候他從未做過奢想,而姜柳銀的行動屢次出乎他的意料。陳希英把挎包放在櫃臺上,扶著硬邦邦的餐椅坐下來,斟酌片刻後回覆了消息:到家了,謝謝你幫忙。

—沒什麽,應該的。你幫了我這麽多次,我感激還來不及。

—車間裏有些地方比較危險,你要去的話必須得按規定穿戴好防護。少靠近那些液氮罐、二氧化碳罐,還有砂輪機。烘箱周圍更不要久留,尤其是正在工作的烘箱。

姜柳銀從涼臺上下去,輕輕關了窗,只留最外邊一扇開著,沒有拉窗簾。他拖著一條腿去床上躺下,掀起毛毯蓋住身體,舉著手回覆消息:知道了,下回我會註意的。你平時也註意安全,多留心。

陳希英僵著隱隱作痛的背坐在椅子裏,低頭默不作聲地看著屏幕上跳出來的對話框,之後他不露聲色地微微笑了笑。陳希英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笑了,還是打心底裏感到高興的那種笑。這種別樣的情緒變化讓他感到甜蜜的幸福和恐懼的戰栗,消失已久的情緒在多年後又回來了,姜柳銀讓他早已靜息的心靈有所波動。陳希英此時的心情處於激烈的矛盾之中。

聊天界面靜止了,姜柳銀盯著手機,思緒堵塞,一時間竟把原本準備好的千言萬語都通通忘得精光。陳希英見他久久地不發消息過來,只得自己繼續說道:理料車間要加夜班,我自己也打算調出時間來上夜班。

—你要上夜班?夜班很辛苦的,你能對付得過來嗎?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

—這周白班上完,下周就開始值夜班。不用擔心我,我了解自個兒的身體。最初進公司的時候我也是上過好幾年夜班的,升為分部主管之後我才幹起了長白班。

—生活方便嗎?我的意思是夜班顛倒了作息,方便家庭生活嗎?

陳希英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目光凝然不動。片刻後陳希英擡起頭望向寬敞的陽臺,黑糊糊的夜空裏閃爍著許多星星,半人馬座的幾顆亮星正喜氣洋洋地放射出湛藍的光輝。

他過了半分鐘才下定決心回覆道:你有所不知,我一個人生活,無所謂這些作息。

姜柳銀怔楞了半晌。他想起了上個周六時陳希英說的話,說他一個人生活,當姜柳銀問起他的家人的時候,陳希英則選擇了閉口緘默。姜柳銀知道他估計有什麽難言之隱,但現在不是詢問的時候。姜柳銀側著身子躺在床上打字,不一會兒就手臂酸痛。他翻了個身調整姿勢,回覆了陳希英的話:那好,隨你的想法安排,只要能保證生產線正常就萬事大吉。辛苦了。

—沒事。現在很晚了,你早點兒休息,小心崴傷的地方不要受壓。我也要收拾著準備睡下了,明天還得早起。

墻上的掛鐘指向夜裏十一點,姜柳銀卻出乎意料地毫無倦意,陳希英把他的瞌睡蟲吹走了。姜柳銀趴在枕頭上,雙手捧著手機在鍵盤上敲打:陳主管每天都那個時候上班嗎?

陳希英知道他想問什麽,回答:是的,已經養成習慣了。

姜柳銀看到對話框裏的字後就笑了起來,他飛快地打了一行字,覺得不妥又刪掉了,反覆多次後才按下了發送鍵:希望我們明天也能像今天一樣早早地見面。

—不止明天,我希望以後天天都有。

陳希英故意將這條消息發出去,等了一會兒再從容不迫地撤回了。姜柳銀卻以為他是無意之中發出來的,此刻正在手忙腳亂地撤回消息。姜柳銀並不氣惱,相反,他看到這條消息時莫名感到高興,似乎對明日的模模糊糊的憧憬也變多了。上一次產生這種期盼感的時候他還尚在上一段戀情中,而此時他已與對方分道揚鑣、各走各路,重又回到幸福的自由身了。

姜柳銀說:撤回也沒用,我都看到了。我也很希望天天都能早早地見面,前提是我能天天準時早起。

—21天養成一個好習慣。如果明天早晨我能如期見到你的話,那我想明天的好運一定隨之降臨了。

—我可不會帶來什麽好運。好了,我先睡了,你也早點就寢。

—晚安。

—晚安。

陳希英回覆完後就將手機按滅,放在了沙發墊上。他不緊不慢地進浴室去洗了澡,洗漱完畢後像往常一樣拉好窗簾、關緊門窗,穿著白色的打底背心躺在床上,於昏暗的燈光中凝視著女孩與馬駒的照片。這張照片激起了他的回憶,也喚起了他心底的柔情,但這柔情只存在了一瞬,就無可捉摸了。

昏熱的下午做的那個夢再次襲向他的身軀,那個來到他身邊的人是誰,那個喊他“希英”的人又是誰。陳希英重新點開剛才與姜柳銀的聊天界面,從頭到尾姜柳銀都沒有叫過他“希英”,唯一一次讓他印象深刻是在從體育館開車去醫院的路上,姜柳銀第一次用“希英”來稱呼他。

但僅僅那唯一的一次就讓他記了這麽久,就讓他印象深刻了嗎?陳希英平躺在床榻上,手放在腹部,即使睡覺時他也像是個被框住的人。他想著午後的白日夢進入黑甜鄉裏,他到底在期盼著什麽,他又到底想得到什麽呢?

*

翌日,陳希英來到公司時,他照例繞過那片種滿了棕櫚和木麻黃的大花園,往大樓門前的臺階走去。他與他的影子踏著披滿露珠的芳草小徑走入日影斑駁的林蔭道,棕櫚的掌狀葉不時將朝陽的金光打得七零八落,又不時被照得通明。陳希英想著心事的時候,忽地聽見身後有人在叫他。他不用回頭就辨認出這是姜柳銀的聲音,而姜柳銀是那樣急切地呼喚著:“希英!”

“小老板。”陳希英停下腳步,轉身與迎面走來的姜柳銀熱情地握了個手,“我今天的好運氣果然隨著你一塊兒降臨了。”

姜柳銀被陳希英說的話逗笑了,但他也感到了某種安慰。姜柳銀衣著整齊,沒有穿外套,深藍色的條紋領帶用別針固定在胸下一寸的位置,上等的白銀被朝光照得熠熠生輝,宛如蠟燭。

陳希英留心著姜柳銀的腳,一邊放慢了腳步往臺階走去:“你腿腳不便,為什麽還這麽早起來到花園裏去散步?”

“一天之計在於晨,我可不能白白浪費這好時光。梭羅說得好:白晝只是一個長長的早晨。”姜柳銀說道,接著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抽了出來,陳希英看到他手上握著一束帶露珠的藍色小花。

陳希英其實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姜柳銀手裏究竟藏著什麽物事了,盡管他神秘兮兮地自以為自己藏得很隱蔽,不過陳希英並未拆穿他。在看到那一大束花的時候陳希英心頭還是一跳,但並不是因為驚嚇,而是因為眼前一亮。他裝作吃驚的樣子往後避了避,引得姜柳銀連連發笑。陳希英說:“原來你一大早起來是要摘來鮮花做賣花人了?”

花束被緊緊地握在姜柳銀手中,瑩潔的露珠讓花瓣看起來益發鮮活,仿佛它們就是從姜柳銀身上長起來的,是呼吸著又幹又熱又香的空氣開花的。姜柳銀信手撥弄花桿,笑道:“想采一些回去插在辦公室的空花瓶裏。那些花瓶光是裝飾,一無用處,這下該輪到它們為房間增點光了。”

說完後他從中拔出一枝花來遞給陳希英:“你不是說我要做賣花人嗎?這朵花賣給你。”

陳希英並未拒絕,接過去後正要去口袋裏摸零錢,姜柳銀按住了他的手:“買花錢已經付過了。”

“什麽時候付過的?”

“夜來香。難道你忘了嗎?現在那花還開得正艷呢!”

陳希英這才明白過來姜柳銀說的買花錢是什麽,他恍然大悟地點點頭,笑著把手從衣兜裏拿出來,將花枝別在了衣襟上。陳希英覺得自己想得沒錯,一整天的好運氣就這樣隨著姜柳銀的出現而降臨了。他攙扶著姜柳銀上了臺階,兩人在大廳裏分別。盡管他們分開了,陳希英看著衣襟上的花、聞著花上的香味,卻覺得姜柳銀沒有離開,他就在自己身邊。

他第一個進入辦公室,取下襟前的花枝凝視了一會兒,正要把它丟入垃圾桶的時候忽然頓住了手。陳希英到底還是沒舍得把它就此擲棄,他花了點時間將窗臺上那盆枯死的仙客來清理幹凈,換上新的泥土,再把花枝插在了盆裏。藍色的陶瓷花盆、藍色的花瓣、藍色的天空。陳希英愛惜地給它澆上水,放在陰涼處,破天荒地希望它能一直長下去。

自打火災發生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燥熱。花園裏的噴泉池陸續關閉,留在池子裏的水像一面鏡子,直待太陽把它們徹底烤幹。大家都覺得這是加倍努力、重整旗鼓的時候了。加工車間分出了三間廠房用作理料車間,新的臨時日夜輪班制將工人們放上了晝夜不停的機器。工人無不唯命是從、盡心盡力,希望從此改弦更張。

陳希英從新一周開始就上起了夜班,白天睡覺,下午五點起床、七點到公司、八點進廠房。日歷上,這一周已是五月的最後一星期。月亮夜夜升起,時間越來越晚,月面越來越寬,馬上就要到十五月圓的時候了。

姜柳銀不上夜班,他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陳希英見到他的時間越來越少,還因此感到過不習慣,但持續一兩天工夫後就恢覆如常了。只不過陳希英白天時常常做很容易驚醒的夢,總是在夢裏聽見有人在耳邊呼喚他。有好幾次,每當陳希英想去看清那人的面貌時,他就會突然醒過來。但他不肯睜開眼睛,他覺得只要一直閉著眼,就能再次墜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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