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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日落在姜柳銀的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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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日落在姜柳銀的眼睛裏

總經理辦公室旁邊的小會議廳斜對著太陽落山的地方,行將熄滅的霞光好似迸發出熾烈的柔情,直叫人心裏發怵。一輪彎月已升上東方天際,清晰得能看見月面上灰色的陰影,美得已非筆墨能形容!一脈棕黃色的山綿亙在邊境城的最外圍,此時已被照成了血紅色,似乎有淡淡的霧氣彌漫其中。從會議室的窗戶看去,長長的山脈將景致從中劈成兩半,上部只餘空落落的穹窿。

時已日暮,遂沒有拉上窗簾遮光。陳希英拿上文件夾、整理好衣服後趕到會議室裏,裏面已經坐滿了人,只有姜柳銀身邊還有個空位,顯然那是為他特意留下的。

姜宜年擡起眼皮盯著陳希英行至姜柳銀身邊坐下,開口詢問:“聽說你剛從醫院回來?有哪兒傷到了?”

陳希英簡單解釋了自己的情況,姜宜年聽完後點點頭,垂下眼去繼續翻看手裏的文件夾,嘴角兩邊的皺紋因憂心而益發醒目。姜柳銀留心了一下陳希英臉上的疤痕,這道痕跡是斷掉的皮帶留下的,此時已基本痊愈。傷疤沒有破壞陳希英俊朗的面部的協調性,反而讓他在姜柳銀眼裏變得更吸引人、更有可取之處了。

“好點了沒有?”姜柳銀捏著水筆悄悄問。

“好多了,往後幾天還得去做理療。”陳希英點點頭,把水筆筆帽拔掉,側過臉看了姜柳銀一眼,正好看見他眼裏被夕陽照亮的紅艷艷的一星光亮。

碩大無朋的夕陽沒讓陳希英動一下心弦,但姜柳銀眼裏的一星光亮卻把他結結實實地灼了一下。日落不在天際,日落在姜柳銀的眼睛裏。陳希英面不改色地胡思亂想著,隨後就聽見姜宜年針對姜柳銀嚴厲地斥責道:“住嘴!”

姜柳銀不說話了,他坐的位置就在父親右手邊。陳希英捏著水筆在攤開的文件紙上地寫了幾行字,聚精會神地聽起報告來。姜宜年著重指出了這次火災帶來的損失之大,而他們未來必定要承受加倍的壓力才能完成中央指派的任務。他們地處國家要塞、邊境之城,油田開發的戰略意義之大無需多說,因此就算陷入了困難,也必須得打起精神來咬牙堅持!

“現在還不知道政府的意思,如果他們能寬容我們將時間推遲到六月末至七月初,那最好不過了。”姜宜年扣著手指說,“但不管怎樣,近期的生產任務還是得繼續,不能松懈。”

姜宜年說完後詢問了各個車間總管的意思,現在理料車間由副總管冉艾寧代為管理。輪到陳希英時,他放下筆,思考了幾秒後開口道:“加工車間與理料車間相連緊密,很多員工原本就是從理料車間調過來的,許多工序可以由我們熟練的技術工人代為完成。因此我考慮分撥出三間加工車間暫時作為理料車間使用,一直到廠房重修完成。”

冉艾寧認同了他的想法,接下去說道:“情況特殊,工人的日夜輪班制度也需要調整。原先理料車間只有長白班,或許我們可以考慮臨時增加夜班,將因廠房炸毀而失去可操作機械的工人安排到夜間工作,加快生產進程。”

陳希英點了點頭,沒有出聲,盯著桌上的紙頭思考如何安排時間才是最好的。又是冗長的兩個小時,一晃神,太陽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夜幕籠罩了這片幹熱的土地。晚上9:20,姜宜年取下眼鏡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和太陽穴,宣布會議解散,人們陸續起身離開。陳希英收拾好文件夾,發覺背上又開始疼起來了,被藥熏過的地方仍有腫脹感。

姜柳銀撐著桌板要站起身來,陳希英伸手去扶了他一把。姜柳銀的襯衫袖子挽到了手肘上,陳希英只得握住他光裸的小臂。因年深日久地在車床上勞作而磨出繭子的結實手掌一旦緊扣住姜柳銀的皮膚,相接觸的地方就熱辣辣地發起燙來。不久前體育館裏的經歷忽地躥入姜柳銀腦中,讓他不禁想起了這只手托住他小腿肌肉時的實實在在的感覺。

扶穩了姜柳銀,陳希英才從座位上站起來,背部的疼痛讓他稍稍皺了下眉。姜柳銀歪著腳往外走去,回頭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兒吧?慢點走。”

“我很好,就是背上有點疼。這點疼不算什麽,小事一樁。”陳希英搖搖頭,他是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的,順手關上了房中的照明燈。

姜宜年正與秘書說著話,交代完事情後就把秘書遣走了。他沒有馬上進入隔壁的辦公室,回頭想找自己的兒子,卻發現姜柳銀正與陳希英單獨在一處交談。姜宜年走了過去,陳希英見他過來後忙與他打了招呼,姜宜年說:“以後半個月的理料車間生產就麻煩你多花點時間打理了,額外的工資會另外算進去。你可能要辛苦好長一段時間,如果吃不消,可以直接跟我說,或者告訴柳銀。”

陳希英未作他言。看向姜柳銀後他眨了眨眼睛避開視線,回答:“出了這樣的事,誰心裏都不好受,何況陸道清總管還為此身負重傷。我這麽做是應該的,也很感謝老板這麽看重我。”

“當然,你已經進來15年了,車間裏論誰都得說陳希英是他的前輩。無論是經驗還是技術你都是一流的,我再信你不過了。”姜宜年笑著揄揚他,顯得平易近人,“柳銀這回跟著任務組出行,他年紀尚輕,經驗欠缺,有些方面還指望你能多教教他!可不要因為我的面子就不敢對他怎麽樣,年輕人要的就是成長和教訓!”

“我信得過陳主管。”姜柳銀說,他看著陳希英,兩人的視線微妙地碰撞了一下,“我此行一去,少則一月,多則三月。但我想,待我登程而返的時候,必定已經脫胎換骨了。”

陳希英報以微笑,不再多言。姜柳銀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麽,為什麽他的微笑裏似乎藏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憂慮?瞬息即逝的直覺讓姜柳銀越發琢磨不透這個人了,除此之外,他不禁驚訝起自己的多疑來。姜柳銀努力打消自己的疑慮,但就算他不作多想,陳希英這個人也會時常勾起他心裏的疑惑和探索欲。

三人閑聊了幾句後陳希英就打算打道回府了。姜柳銀辭別了陳希英,本想去送一程,姜宜年卻將他留住。姜宜年指了指姜柳銀的腳,說:“帶著傷就不要到處走動。這是怎麽回事?”

姜柳銀將崴傷的來龍去脈簡略地講了一遍,提到了上周六的夜裏是陳希英陪他去醫院、再把他一路送回家的。姜宜年聽完後沒有多說,只是提醒他多註意身體。擡起腕表看了看,夜色已深,姜宜年讓司機備好了車,準備離開公司回家。臨走前,他問姜柳銀:“你今晚怎麽安排?回你自己家去,還是跟我一起回去?”

“天太晚了,我不打算回家,就住在公司。辦公室後面有單獨的套間,衣服、藥品一應俱全。”姜柳銀說,過道裏忽地吹來一絲涼風,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把袖口放下去了。

見他執意這麽做,姜宜年也不再強求,囑咐他萬萬別再把腳弄傷之後就披上外套,往走廊盡頭的電梯間走去。姜柳銀去了自己的辦公室裏,打開套房的門窗通了通氣,涼意颼颼的夜風從敞開的軒窗外輕柔地步入房間。彎鉤似的眉月銜在屋檐上,散立四處的獵戶星座和昴星宿已在天宇追逐了億萬年,在它們下方,燦爛的天狼星不停地顫抖著發出銀輝。

陳希英去辦公室收拾好了自己的挎包,他現在背不動挎包了,只得將包提在手裏。當他正要出門去搭末班公交車時,司機適時攔下他,說:“小老板特意吩咐我一定要將你送到家門口才行。”

“又是他特意吩咐你的?”陳希英故意問。

司機扣著手溫和地笑道:“當然。小老板自打做學生以來,直到現在,就從沒有對誰這麽周到過。”

陳希英聽了暗暗想道:難不成我還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過後他扭頭望了眼大樓,一眼就找到了姜柳銀的辦公室,那兒正亮著燈。他又問:“我把這車坐走了,小老板怎麽回家呢?”

“先生別擔心,小老板說他腳傷未愈,不便走動,今晚就睡在公司裏了。”司機回答,“陳先生背上的傷經不起磕碰,公交車又太顛簸。更殘漏盡,事不宜遲,我們快些上車吧。”

司機率先去打開了“總統一號”的車門。實在是盛情難卻,陳希英便謝過了司機之後再側身坐進車裏。他還是把車窗關得死死的,柑橘皮和草藥的香氣又一次勾起了他對烏齊納爾水庫的回憶,也使他想起了姜柳銀的家,想起了他家裏掛著的那幅《夜游人》。

黑亮、平坦的公路上車流不斷,陳希英一路沈默著望向窗外狗牙參差的樹影,這些銀白楊都是有著筆直樹幹、銀綠色樹冠的上乘嘉木。他心不在焉地想著些七顛八倒的事情,覺得自己像畫裏那個孤獨的男人,是個“夜游人”。

當車子駛上開發區的新公路時,路旁的黃檀開滿了花,綠化帶裏落滿了雪片似的花瓣。陳希英想去聞聞黃檀的清香,強烈的想法驅使著他降下了一半車窗。幽涼的夜風一下子吹亂了他的頭發,為他送來黃檀的縷縷清香,而隨著香氣一起來拂來的還有一片片白色的薄瓣。他忽然覺得開著車窗挺好,吹著帶香味的風也挺好。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餘先生給他發來了一條新消息。陳希英好一會兒之後才點開它,果不其然——政府許可令已簽署下發,可以行動。

他一聲不響地按滅手機,再稍吹一陣風之後,他將車窗升了上去。

姜柳銀在小套間裏洗過了澡,坐在橢圓形的軟椅裏擡著腳給自己上藥。他將每一扇窗戶都洞敞大開,自外至內地拂來生機勃勃的暑氣,歡樂、溫暖,與長晝形成不可思議的對比。當他把氣霧劑噴在腳踝處後,房間裏立即彌漫起新鮮草藥的香氣,少頃,這氣味便隨著夜風飄向穹窿。穹窿好似一只洞察秋毫的慧眼,嚴厲而神秘地俯瞰下界。

掛鐘在墻上像一個不起眼的陰影。姜柳銀正坐在伸出樓層的半月形陽臺上納涼,漫不經心地望著城市裏鱗次櫛比的樓房。他掃了眼時間,估摸著“總統一號”應該已經把陳希英送到家了。姜柳銀轉著手機,想說點什麽、隨便問候點什麽,但他猶豫著要不要這麽做。他在公司的群裏找到陳希英,點開之後查看了他的社交帳號資料,看到他的最後一條動態發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這也是他唯一的一條動態。姜柳銀點開那張照片,照片裏日落的餘暉像是有魔力般攫住了他的視線。這片水草豐美的勝地不在姜柳銀見識過的範圍內,而陳希英並未標明這是哪裏。

姜柳銀思慮良久,發出了第一條消息,這還是他與陳希英第一次私下裏交流:到家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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