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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成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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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成人禮

淩晨一點多,向家別墅一片寂靜。

客廳內的吊燈早已熄滅,只剩下樓梯轉角亮著幾盞壁燈,昏暗間依稀可以看清墻面還布置著“向微明18歲生日快樂”的字樣。

空氣中浮動著雕零的花香和醇厚的酒香,混在一起變成另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甜的不純粹,苦的也不徹底。

一個多小時前,這裏還亮如白晝。

準確來說應該是昨天,向微明年滿十八,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成人禮。親人朋友悉數到場,收到的禮物都快堆成一座小山。

作為絕對主角,他一晚上就沒落單過。可在觥籌交錯中,卻時時心不在焉,目光一次次看向大門。

朋友勾著他的肩膀調侃:“在等什麽重要人啊?該不會是心上人吧哈哈哈!”

向微明心情煩躁,直接翻了個白眼。

到了主角致辭的環節,他更是擺擺手要求跳過,反正最重要的聽眾也沒到。

他在等他哥。

他哥遲遲未到。

向微明對成人禮期待已久,這不僅僅是一場生日宴,在他心裏,這是向全世界宣告,他終於要跨過人生一道重要的門檻,成為和他的哥哥向陸英一樣比肩而立的大人。

他私底下練習了很多次要說的致辭:“……感謝我最重要的哥哥……”

光是想象向陸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向自己時露出讚許的眼神,或者還會對旁人介紹:“他是我弟弟。”他就會不自覺地挺直肩背,甚至在裁量西服尺寸時,特意要求將肩線做得更挺括些。

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在十八歲這天,讓他看起來更像向陸英一些。

向陸英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偶像,是他從小到大都想成為的人,一個在生活和事業上,都讓人覺得可靠的男人。

他提前一周就開始每天提醒向陸英:“哥,二十八號晚上,你一定要把工作都提前安排好,別到時候告訴我忙,要是敢不來……”威脅的話沒說完,晃了晃拳頭。

向陸英當時正在看文件,頭也沒擡地“嗯”了一聲。

這算什麽回答?

向微明不滿地撇嘴,轉念一想又放下心來。因為從小到大,只要是他的要求,哥哥都會幫他辦得妥妥帖帖,這次肯定也一樣。

直到宴會結束,賓客陸續離開,父母也回房休息,向陸英還是沒出現。

淩晨一點多,本該在臥室睡覺的向微明,此刻卻獨自站在樓梯轉角,妝發完好,身上還穿著宴會那套純白的定制西服,這套裝扮一晚上不知收到了多少稱讚。

向陸英陪他選面料時,一眼就看中這套白色的真絲混紡,聲音猶在耳邊:“很襯你的少年氣。”

向微明盯著墻上的祝福,一旁的彩帶突然松脫一角,軟綿綿地垂落下來。

一瞬間,他覺得連彩帶都在嘲笑自己整晚的期待。

其實他在宴會開始前給向陸英打過電話,對面說:“臨時有點事要處理,你們先開始,來得及我就回去了。”

“要是來不及呢?”

“生日快樂。”向陸英只是這麽說,再沒有別的話。

他對向微明向來縱容,從未如此冷淡過,不過向微明正在氣頭上,一時沒有聽出來,掛斷電話前狠狠威脅道:“我不管,你是我哥,不出席我的成人禮合適嗎?你必須出現!”

以前只要這麽小小的發發脾氣,不出十分鐘,最多半個小時,向陸英就會發來妥協的信息。所以掛斷電話後,向微明沒有再打過一個電話催他。

整晚,所有想象中的畫面都沒有發生。

“騙子!”向微明怒氣沖沖轉身上樓,回到房間把衣服脫了扔在地上,氣不過,還返回去踩了幾腳。

他把自己摔進床裏,拿起枕頭蒙住臉,布料很快洇濕一片。

過了一會兒,窗外隱約傳來引擎聲,他又幾乎是立刻起身,撲到窗前。

從向微明房間的視角,看不到車庫裏面,他只能等著裏面的人出來才能確定是誰。但除了向陸英,也不會有別人了。

這裏是他們的家,就算工作再忙,最後都是要回家來的。

窗簾在他手中被揉來捏去,仿佛他今晚被反覆揉搓又勉強展平的心情。

沒一會兒,車庫的感應燈熄滅,向陸英從裏面走出來了。

透過玻璃和濃郁的夜色,向微明看他倦怠的臉。他仔細觀察過哥哥很多次,他們兄弟倆長得並不像。

向陸英的眉骨工整舒朗,向微明則完全不同,眼角眉梢自帶跳脫。所謂相由心生,兄弟倆的性格也天差地別。

不知為何,向微明的右眼皮跳了兩下。

窗外的向陸英已經進了樓,他們兄弟倆住在三層,等待他上樓的幾分鐘,一個惡作劇的念頭冒了出來。

向微明胡亂按壓了兩下右眼,出去偷偷拐進向陸英的臥室,躲在窗簾後面。

他要等著哥哥走過來的時候,突然跳出去,然後像他們小時候一起看得鬼片裏演得那樣,吊起胳膊吐出舌頭,淒淒慘慘地說:“向陸英,你怎麽才來,我死得好慘啊!”

肯定要被嚇死了吧!

活該!誰讓他不信守承諾。等著賠禮道歉吧!這回可不是一塊手表一套衣服就能糊弄過去的事。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輕輕推開了。

窗簾的遮光性能很好,向微明的視線也被遮擋的嚴嚴實實,他什麽都看不到,只能通過聽覺來辨別外面的情況。

向陸英腳步聲很輕,踩在臥室的地毯上更是沒什麽動靜。向微明躲在窗簾後面著急起來,萬一沒註意,錯失良機怎麽辦?

好在向陸英接了個電話:“對,我已經到家了。”聽聲音還在書桌旁邊,距離窗簾有一段距離。

向微明耐心等著,耳朵豎得高高,生怕錯過絲毫動靜。

“都確認過了,我和向家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這句話飄進耳朵的瞬間,向微明感覺自己的耳膜轟得響了一下。

哥哥是什麽意思?

仿佛是在為他解答,向陸英又說:“我三個月前就把戶口遷出去了,改回了本來的姓,等微明過完十八歲生日,我會搬離向家。”

每個字都是中文,向微明卻聽不懂,他開始持續耳鳴。

什麽惡作劇也忘記了,本能還記得自己是偷偷躲在這裏的,讓他在窗簾後面不要發出聲響,但他的身體突然有點站不住,幸好後面就是墻。

向微明靠上去,冰冷的觸感順著脊椎竄遍全身。

向陸英還在和電話那邊說著什麽,但那些聲音對於向微明來說,已經模糊成遙遠的嗡鳴。

腳步聲突然逼近,窗簾拉扯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繼而是向陸英清晰的臉。

向微明看過去,試圖從哥哥的表情中找到剛才那些只是玩笑話的證據。但向陸英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馬上便恢覆正常。

不是面對向微明時的正常,而是在公司,面對眾多員工或是合作方時的正常。

禮貌、疏離……

向微明別開眼,不想再看下去。

“躲在這裏做什麽?”向陸英的聲音比剛才打電話時柔和了點,讓向微明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下來。

“哥……”他的話卡在喉嚨裏,不知道該怎麽問出口。

或許真的是他聽錯了,晚上因為生氣喝了不少酒,醉了出現幻覺也有可能。

向陸英雖然只比他大五歲,可同樣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哥哥就已經會照顧他了。那個時候爸媽忙,經常顧不上他們兩個,把他們交給保姆照顧。

保姆到底是外人,領了錢做份內事,更多的真心還得從親人身上獲得。向陸英幾乎承擔起哥哥以及父母的所有職責。

後來再大點,爸媽有時間親自管教兄弟倆了,他調皮搗蛋惹是生非,好幾次都是哥哥心疼他,編謊話替他擋下責罵,事後再以更緩和的方式給他講道理。

還有,他上初三時有一次逃課被班主任抓個正著,他怕挨罵,不敢告訴爸媽,是哥哥冒雨來學校接他,把哭得稀裏嘩啦的他背回家。

遠的不說,近的也有。

上周他纏著哥哥陪自己去選衣服,不小心把水灑在文件上,哥哥也只是嘆了口氣,陪他回來之後熬通宵重新整理了資料。

他們纏繞在一起生長,怎麽會不是親兄弟呢?

整晚的怒氣和委屈被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壓下去,向微明故作輕松:“沒事,我喝多了走錯房間,不早了,哥你先睡覺吧,我也困得不行了。”

他打著哈欠往門口走,頓覺這條走過無數遍的路居然變得如此漫長。

好不容易走到門口,他急切地握住門把手,即將開門的一瞬,聽到哥哥在身後說:“你都聽到了。”

不是問句。

向微明的心沈了沈,不敢回頭,笑著說:“什麽啊?我暈暈的,連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都不清楚,你突然出現在那兒,嚇我一大跳,酒都醒了。”

他繼續開門,身後的人叫他的名字,他不管,捂著耳朵跑回自己房間。

已經是淩晨兩點半,夏天日長夜短,再有不到三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可是向微明睡不著,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袋裏混亂的像一鍋漿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向家一家夫妻恩愛,兄友弟恭,在整個濱城豪門圈內都稱得上是股清流。向微明出門在外,時常能聽到別人或羨慕或嫉妒的話語。他受盡寵愛,性格張揚恣意,聽到後也只是無奈一笑,並不會過多在意。

朋友都道他敞亮,有的還說他是心大,只有他自己清楚,獨處時看著書桌上的全家福,想著那些酸言酸語,簡直開心的冒泡。

他有全世界最好的爸媽,還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他們一家人,會永遠永遠在一起。他甚至沒想過以後會有別人來加入他們,然後變成三個獨立的家庭。

對於十幾歲的向微明來說,那太遙遠了,不是他該想的事。

夜深人靜,現在是向微明十八歲的第一天,是他翹首以盼成人生活的第一天。

從未想過的問題突然降臨,還是以另外一種讓他無法招架的形式——在新人加入之前,他的哥哥要先離開了。

“不是哥哥……”他對著虛空自言自語,幾個字像咽了口碎裂的細小的玻璃渣子,紮得他嗓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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