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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姓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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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姓況

天剛蒙蒙亮,向微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成人禮的布置已經被傭人收拾幹凈,客廳煥然一新。落地窗外的花園修剪齊整,清晨的露珠掛在花瓣上,將落未落。

和過去的每一天都沒有區別,但向微明因徹夜未眠而困頓的大腦清楚地知道,今天是不一樣的。

天光大亮時,向德清的身影從樓梯轉角出現,他年近五十,卻看不出衰老的痕跡,一身休閑裝襯得愈發年輕。

踏至最後一級臺階,猛然停住,明顯受到驚嚇的聲音響起:“大清早你不睡覺坐在這兒幹嘛?”

向微明眼睛一眨一眨看向父親,面無表情,並不說話。

他的眼神太過覆雜,以至於將向德清責備的話都堵回嗓子眼裏,改為:“cos大熊貓?不就是過了個成人禮,別告訴我你一晚沒睡,瞧你那點出息。”

父親壓下驚嚇,倒了杯水喝,潤了潤嗓子又說:“你哥當初可沒你這麽沈不住氣,他……”

向微明開口打斷:“我哥怎樣?”

他的聲音很沙啞,又把向德清嚇了一跳,他全然不在乎,眼睛也不眨了,直楞楞看著父親的臉,急切地想要求證什麽。

哥哥在電話裏說已經改姓遷了戶口,那父母對此事肯定是知情的。既然都知道,為什麽獨獨不告訴他?

還有一個可能,哥哥是故意搞惡作劇騙他。至於為什麽騙他,說不定是察覺自己躲在窗簾後面,預感到自己要胡鬧,先發制人罷了。

輾轉反側大半夜想到這個可能,向微明猶如抓住救命稻草,這才一大早坐到這裏,試圖從父母身上找到能夠坐實自己猜測的證據。

向德清只是繼續教育他:“你現在是成年人了,不要再像以前一樣冒冒失失。”

“我……”向微明想把話題帶回去,餘光瞥到媽媽曾語被哥哥扶著胳膊一起從樓上下來了。

他把頭扭過去,看到他們親密如常的動作,高高懸起的心稍微落回胸腔裏一些,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氣。

哥哥已經穿戴整齊,和昨天歸家時同款不同色的西服套裝,發型一絲不茍,如他本人一般,站在那兒就是穩重自持的代名詞。

向微明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憤怒又有冒頭的趨勢。

他擔驚受怕、憂思竭慮,黑眼圈都重到被爸爸取笑了,搞出惡作劇的始作俑者卻看不出一點慌亂。

明明是向陸英騙他在先的。

眼淚湧到眼眶裏,又酸又漲,嘴巴也無意識地撅起來。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向微明確定哥哥看到了,可下一秒,對方把頭別開,不再看他。

視線變得模糊。

曾語註意到他的不對勁,走過來說:“成人第一天就掉眼淚,讓人笑話,你以後就是大孩子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冒冒失失。”

又是這句話。

向微明抹了把淚反駁:“為什麽不能,我有你,有爸爸,還有哥哥,我想怎樣就怎樣!”在說到哥哥二字時,甚至刻意加重音量。

視線由模糊轉為清晰,他看到剛才那句話中的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神情鄭重。

那顆落回胸腔的心臟在他們這樣鄭重的神情中,再次高高懸起。

“我約了人出去,今天不回來了。”向微明嘴比腦子快,甩下這句話就往門口跑。

他逃跑的速度快不過向德清的語速:“一會兒再去,你哥要走了,我們送送他。”

七月底,已進入三伏天,即便是大清早,溫度依然高的可怕。

向微明推著門,腳步頓在門口,迎面吹進來的風像一張粘稠的網,堵住了他的呼吸。身後又是空調冷風的吹拂,讓他置身冰火兩重天。

“送什麽送,我哥哪天不去公司上班,難道要每天送他嗎?”

蟲鳴鳥叫也順著門縫溜進來,嘰嘰喳喳無呀無呀的,煩人。

“小晞,”一直沈默的向陸英說話了,叫他的小名,“你先進來,我有話和你說。”

向微明猶豫了幾秒,關好門往回走,他在這個家裏,最聽向陸英的話,即便是在生氣的狀態下。

聽從哥哥的話已經成為本能。

向家有固定的家庭日,每到周日的晚上,全家人必須回來一起吃飯,然後一起看部電影,或者是別的什麽娛樂活動。

只不過自從向微明進入高三,繁重的學業讓他抽不出時間,家庭日便暫停。仔細說來,他們一家四口,已經有快一年沒好好坐下來聊天了。

向德清和曾語坐在一邊,向微明還是習慣性地坐在向陸英身旁。唯一不同的是,以前的向微明像沒長骨頭,總是貼在哥哥身上,現在兩人之間卻隔著一拳的距離。

“小晞,你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任性,我們今天要和你說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向德清作為一家之主發話,接下來的大事也由他宣布,“你哥哥,其實是我和你媽媽領養回來的。”

懸起的心臟消失了,不是落回胸腔,而是沿著表面蔓延的裂紋被外力輕輕一敲,嘩啦啦地碎了。

向微明放在腿側的手緊緊攥著褲縫,他知道坐在這裏會聽到什麽,可他還是坐下了,他的手在發抖。

聲音卻冷靜平穩:“所以他改姓,他搬走,我只需要被通知一下,對嗎?”仿佛這件事並沒有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瀾。

向微明感覺到身側的人動了動,可是遲遲沒有任何下一步動作。

他的反應讓父母很詫異,曾語問:“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是我昨晚告訴他的。”向陸英突然站起來,陽光從他背後湧來,將影子投在向微明身上,“不過沒有說完整,小晞,改姓是因為我找到了親生父母,搬出去也是我自己決定的,這些年有你們當家人是我的幸運,如果你願意,你永遠是我弟弟。”

曾語也跟著幫腔:“是啊,陸英還在公司任職,他只是搬出去了,我們的關系又不會變。”

“我要是不願意呢?”向微明也站起來,從那道完全籠罩他的影子裏掙脫出來,將受傷的神情置於向陸英眼底,一字一句道:“你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嗎?”

“向微明!”他的態度太惡劣,語氣太沖,向德清不得不出聲喝斥,“怎麽和你哥說話!”

不料向微明冷笑了一聲:“哥?我還不知道我哥的本名叫什麽呢?你們誰來通知我一下,別讓我以後叫錯人了。”

空調仍在持續運轉,輕微轟鳴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阿姨從廚房出來,看了眼客廳的情況後,又無聲退了回去。

向陸英的眉心緊了緊,張開口欲言又止。他習慣性地擡起手,伸向向微明的肩膀,卻在即將放上去之前頓了一下,最後收了回去。

他只是說:“我姓況。”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向德清惱怒起來,厲聲道:“你真是被寵壞了,我們今天高高興興,你在胡鬧什麽?陸英這些年為家裏、對你付出了多少,你就這個態度?我看你是欠管教了。”

他是標準古板的中式大家長,疼愛妻子關心家人,但在教育孩子方面,很是遵循一些糟粕。說著話,已經順手抄起茶幾上的一個沒什麽份量的小擺件,朝著向微明砸過去。

幾乎是在同時,況陸英也動了,向微明只覺得眼前一暗,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那道陰影再次完全將他包裹。

“陸英!”曾語驚叫著要來查看,拉開兄弟倆抱在一起的身體,嘴裏還念叨:“小晞,你這是……唉……”

況陸英安慰她沒事,又轉頭安撫向德清:“爸,小晞只是需要時間消化。”

整個過程,向微明就像個局外人,他怔楞著,根本搞不清楚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耳鳴又開始了,這回不止是聲音,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從彩色變成馬賽克,淡化成一片白,最後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世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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