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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風中的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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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風中的重拍

第八節|風中的重拍

臺詞錯位,情緒重疊。

他冷聲:「再來一次。」

我卻在那聲音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午後的風比昨天更大。

雪地拍攝進入第三天,劇組搭起臨時保暖棚,裏面蒸汽與呼氣混成一片霧白。

個人都裹得像行走的棉被,卻仍止不住手指發抖。

而我,今天要拍的,是那場「重逢爭執」。

導演江舟一早就精神異常好。

他手裏的對講機掛滿積雪,聲音還是那樣爽朗:「這場戲要有火!有氣!他對你冷,你得讓觀眾替你不平!」

「知道了。」我笑著點頭,手心卻滿是汗。

林悅替我拍了拍肩:「別太進去。那場戲風太大,嘴巴別太張,會吸雪。」

我點頭,深吸一口氣。嘴裏的空氣又冷又甜,像剛吃完薄荷糖。

鏡頭一:風起。

攝影機架在雪坡上,鏡頭正對著我。

我穿著破舊軍袍,手上纏著假血。雪從頭頂落下來,順著額頭滑進脖子裏。

A機前的助理打板:「第七場第三條,Action!」

我照著走位沖上去,聲音頂著風喊:「你為什麽不救他!」

臺詞甫出口,風忽然大一級,雪粒打進嘴裏,嗆得我咳了兩下。

導演立刻喊:「卡!再來一次,望川註意呼吸節奏,別被風搶走音。」

我點頭,擦了擦臉上的雪。

剛擡眼,就看見岐曜正站在對面。

他那一身黑甲在雪地裏幾乎與影子融為一體,只有眼神還是那樣清冷。

他沒說話,走近一步,替我把肩上的雪拍掉。

「冷嗎?」

「還好。」我嘆了口氣,「只是有點喘。」

他點頭,語氣平淡:「吸氣別太滿,情緒高的時候容易頂喉。會破音。」

「你是說我剛才破了?」

「不是。」他停頓了一下,低聲補了句:「但快了。」

我差點笑出聲。

「好啊,那你就看我下一條破不破。」

他挑了挑眉,轉身走回定位。

風裏的雪順著他的背打成一條線,冷得漂亮。

第二條開始。

我再一次沖上去,喊:「你為什麽不救他!」

他轉身,眼神冷得像刀。

「因為他該死。」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胸腔一緊,情緒比預期提早爆。下一句的語氣因此高了半拍。

「那我呢!」我幾乎是吼出來。

導演:「卡——」

江舟揮著對講機:「不對,望川你提前爆了。那個情緒要壓後一秒,給觀眾一個緩沖。再來一次!」

我深吸一口氣。

風一吹,呼吸裏全是碎冰味。

岐曜的眼神仍舊穩得不可思議,像一面鏡子,照出我所有不穩。

第三次、第四次——我越演越亂。

每次都差那麽一點,要不是提前爆情,就是呼吸跟不上。

雪越積越厚,我的腳陷在裏面,拔不出來。

「再來一次。」岐曜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他語氣平靜,卻像有重量。

我咬了咬牙:「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冷冷道,「你在演氣,不是在活氣。」

「那要怎樣?」我被逼出火氣,「你教我啊!」

「我教你?」他走近一步,風打在他側臉上,眼神幾乎能把人刺穿,「那你得先聽得進去。」

我沒回話。心跳快得不像自己。

導演在遠處舉手:「很好!情緒有了!就保持這個張力——Action!」

他沒退回原位,我也沒退。

兩個人隔著半臂的距離,對視。

雪一層層落下來,像一場白色的雨。

我低聲道:「你為什麽不救他。」

他看著我:「因為你會來。」

那句臺詞原本是「因為他該死」。

但他臨時改了。

我楞住,心裏的線在那一刻被扯斷。

情緒順勢湧上來,眼睛一熱,聲音就那麽炸開:「我回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

風在我們之間呼嘯。

他沒有接臺詞,只看著我。那目光太真,以至於我忘了還有攝影機。

「卡!」

導演的聲音響起,但這次帶著一點顫音,「——這條,保留!」

我整個人怔在雪裏。

岐曜慢慢收回視線,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回去。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林悅立刻沖上來,披上厚毯。

她邊擦邊低聲問:「怎麽了?太冷?」

我搖頭。不是冷,是那句「因為你會來」。

午休時間,棚內暖氣開得太強。

我靠在墻邊,手機螢幕上是剛才那條回放。

畫面裏的我們被雪包圍,風聲蓋過呼吸,只剩下那句——「我回來,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

我看了十幾遍,每一次都覺得那眼神不像演。

岐曜坐在不遠處,喝著熱茶。

林致拿著保暖毯替他裹上,他卻順手推開:「給他吧。」

「他?」林致一楞。

「望川。」他淡淡道。

我假裝沒聽見,眼睛還是盯著螢幕。心裏卻一陣亂。

江舟走過來,笑得像個孩子:「太好了!那條太真了!風和雪都替你們演了!」

他拍了拍我肩:「望川,你終於‘進去了’,不愧是你。」

我苦笑:「我只是被風打醒而已。」

下午繼續拍「後續對峙」鏡頭。

風更大,雪粒像刀子一樣打臉。

我嘴唇裂開,血滲在口角。

岐曜站在我對面,身影被雪包住,卻仍然筆直。

導演喊:「走戲!——Action!」

我撐著劍,聲音啞得幾乎出不來:「你贏了。」

他擡眼,語氣冷:「我從沒跟你比。」

「那你為什麽每次都要對我那樣?」

「因為你在看我。」

那句話一出,我胸口的節奏全亂。

我甚至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在風裏。

「卡!」江舟大笑,「完美!這條保!這風太幫忙了!」

我卻沒笑。

岐曜走過來,把手裏的雪擦在我臉上,像是開玩笑,又像是提醒我:「回神。」

「你剛剛那句……」我開口。

「是臨場發的。」他冷淡地說,「別太當真。」

「我沒當真。」我反問,「你幹嘛急著撇清?」

他看了我一眼,什麽都沒說,轉身去和攝影師對焦。

夜裏收工。雪停了,但風還在。

我拖著拍完戲的身體走出棚外,空氣裏有霜的味道。

遠遠看見岐曜站在車旁,手裏拿著我的外套。

「剛剛忘給你。」他語氣平常。

「謝了。」我接過,卻沒立刻穿上。

「今天那幾條,明天應該不用補。」他說。

「導演說可能還要重拍一個近景。」

他皺眉:「你想重拍?」

我搖頭:「我想贏你。」

那一刻他真的笑了。不是鏡頭裏那種含著戲的笑,而是帶著一點少年氣的、藏不住的真笑。

「好啊。」他說,「那就比誰先亂。」

「亂?」我挑眉,「我早就亂了。」

「我知道。」他淡淡說,「可是你藏得好。」

夜風再起,雪光映在他臉上。我們對視的那一瞬間,誰都沒再說話。

林致遠遠喊:「岐哥,車暖好了!」他轉身應了一聲。

我看著他走遠,風掠過耳邊的時候,仿佛還能聽見那句:「再來一次。」

那不是指戲,而是什麽更深的東西——像心跳的回聲。

我把外套披上,手指不自覺摸到臉側那一點殘雪。雪已經融了,但那點冷意,卻越來越熱。

——風裏的心跳。

——兩個都不肯認輸的人。

我們誰也沒說出口,但都知道,這場戲,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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