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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夜訪錄音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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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節|夜訪錄音棚

第九節|夜訪錄音棚

風停後,雪還在落。

傷口沒開口,他卻先來。

我唱著戲裏的詞,他聽的,是我沒說的痛。

雪地戲的最後一條,本來只剩一個補鏡。

導演說是「簡單的滾落畫面」,不用特寫,只要我倒地後手撐雪面、呼吸亂一秒即可。

可誰都沒料到,那一腳的斜坡比預想更滑。

腳下的木板崩出裂聲,我整個人往前傾。

還沒反應過來,背後一道黑影掠過——是岐曜。他沖得太快,幾乎是撲過來,把我整個人按進懷裏。

「——別動!」那聲低喝在風裏碎開。

下一秒,我們雙雙倒進雪裏。

撞擊聲在耳邊炸開,天地全白。

我聽見他壓低的喘息,隔著厚外套仍能感到那股真實的重量。

「……有沒有哪裏痛?」

我楞了幾秒,才搖頭:「沒有。」

「說謊。」

他擡起手,指尖在我額角停了停,擦去雪末。

「這條——不拍了。」

導演沖過來時,他已經把我半拉半抱起。

江舟先是罵了一句,後又嘆口氣:「行,安全第一。」

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把我送回保暖車,醫護檢查說只是皮擦傷,沒大礙。

我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麽結束。

直到夜裏。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

整層樓靜悄悄,只剩下中央暖氣的嗡鳴。

林悅要我好好休息,明天再補錄OST試唱。

可我睡不著。腦子裏全是那一瞬間的聲音——雪碎、風鳴、還有他近在耳邊的那句「別動」。

我拿起手機,猶豫了幾秒,終於撥給錄音棚技師:「你還在嗎?我想試一下那首。」

半小時後,棚內燈光亮著。

墻上的玻璃被夜氣打得微起霧,隔音室裏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木味。

我戴上耳機,開麥,聲音在耳邊放大成一種孤獨的回音。

曲名是《長夜城》,詞曲都還沒定稿。

制片說這首歌要唱出「孤獨與不滅」——可我覺得,那更像是「思念與不敢」。

我閉上眼,想起白天那一幕。

雪光太亮,他的身影卻那麽黑;我以為自己會摔,卻被他一手托住。

那瞬間,我忽然明白「落地」不只是身體的動作,也是一種信任。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麥開口——「風停了,誰還在原地;燈滅了,誰還沒離開;如果這座城終於崩塌,請記得,我還在唱。」

聲音一開始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唱到第二段的時候,嗓子裏那股哽意突然往上沖。

我幾乎是用氣音唱完最後一句。

耳機裏的回音還沒散開,門卻「喀」地一聲。

我回頭。

林岐曜站在門口。

灰黑色的外套上還有雪,頭發半濕,眼神很靜。

他沒說話,只擡了下手裏的保溫瓶,示意:「熱的。」

我把耳機摘下,推開門。

「你怎麽來了?」

「聽說你還在這。」

「林悅說的?」

「嗯。」他走進來,把保溫瓶放在調音桌上,「怕你又不吃東西。」

我低頭笑了一下:「我在唱。」

「聽見了。」

「……怎麽樣?」

「有一處走音。」他語氣淡淡。

我擡眼,正好撞上他那雙冷靜的眼睛:「你耳朵真毒。」

他看了我幾秒,嘴角微動:「還有一處,不是音,是心。」

我怔了怔。

「什麽意思?」

他沒有回答,只走到玻璃墻外的監聽區,拉了把椅子坐下。

「再唱一次。」

燈光只剩桌上那一盞。

我回到麥前,重新戴上耳機。

這一次,我沒看譜,也沒調呼吸。

就順著他那句「再唱一次」,讓聲音自己往外流。

「有風停在誰的肩,有雪落進誰的眼。這一城的沈默裏,只有你還沒走遠。」

唱完那一刻,整個棚裏都靜了。

他沒有鼓掌,也沒說話。

只擡起頭,隔著玻璃,看著我。

那眼神裏有太多話,卻又什麽都沒有。

我主動按下停止鍵,拿掉耳機,推門走出去。

「你不打算說點什麽嗎?」

他微微一笑:「我怕我說了,就不真了。」

「那我說?」我盯著他。

「說吧。」

「你剛才聽得太久了。」

他低聲道:「我知道。」

「那你要負責。」

他擡起眼:「怎麽負責?」

我一怔,語氣瞬間軟下來:「……把這首歌記住就好。」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

只是拿起桌上的保溫瓶, unscrewed 蓋子,把熱氣推到我面前。

「喝點姜茶。你嗓子啞了。」那一瞬間,我覺得時間變得奇怪。

雪在外面下,棚裏卻很暖;他坐在燈下,光落在他指尖上,像一條細細的路,通往一個不能說的地方。

我輕輕喝了一口,熱氣灼過喉嚨。

他忽然開口:「你今天摔那一下,嚇到我了。」

「你不是說我演得太假嗎?」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我說不出的東西。

「這次,不是戲。」

空氣靜得連呼吸都能聽見。

我忽然有點慌,故意轉開話題:「導演說,這首OST如果通過,就用你的戲當主視覺。」

「不意外。」他淡淡地說,「你唱得比我還像主角。」我沒笑,也沒反駁。

只伸手關掉桌上的錄音鍵。

紅燈熄滅的瞬間,我聽見自己心裏有個聲音——他在聽我唱,也在聽我。

外面的風再次刮起。

玻璃被拍得發出輕響。

他起身,拉上帽子:「別太晚。」

「你要走了?」

「今天早上五點集合。」

「哦。」我點點頭。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

「那句歌詞——」

「哪句?」

「‘這一城的沈默裏,只有你還沒走遠。’」

他的語氣很淡,但眼神很深,「我聽懂了。」

輕輕闔上。

雪光透過玻璃落進室內,像一層柔霧。

我對著空麥,輕輕重覆那句歌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只有你,還沒走遠。」

錄音燈滅掉的瞬間,我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那晚,我沒再睡。

耳機裏一遍又一遍重放那條試錄,直到清晨的光透過窗簾。

有一句,他沒聽見:如果你聽見,就別走。

而我知道,他聽見了。

因為那是我和他之間——唯一的,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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