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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賀樓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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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鞘(37)賀樓勤

金絲鞘(37)賀樓勤

五日後,胡厥使者的隊伍平安抵達了胤都。次日,姬鳴風在宮中清荷園設下午宴款待,為其接風洗塵。

姬寧身為祁國公主,自然也會出席。但她沒想到的是,秦亦也在席上。

秦亦不喜與人交際,且甚少出入皇宮,姬寧在宮中住了十多年,從未在宮內見過他,這還是第一次。

不知宴上的座位是否由人刻意安排,葉停牧和姬照分別在姬寧右左方落席,姬寧對面則是胡厥使者一行人。

而背後她目不能及之處,便是秦亦的席位。

那日夜晚後,姬寧便再沒有見過秦亦。她不知道他是否回了相府,又或者仍隱匿在公主府某處。

姬寧曾向秦亦索要她的錢袋子的那段時間,秦亦也將自己藏起來過,但那時姬寧雖然不見秦亦的身影,但頭頂飄動的樹葉、忽而拂過身側的風,總告訴姬寧他在身邊。

可這幾日卻不同。

姬寧原以為自己能夠發現他的行蹤,現在才知道,以秦亦的身手,若他想刻意隱匿蹤跡,她便如盲啞之人一般,半點察覺不了。

他在躲著自己。

姬寧一想到這裏便覺得有些難過,可她又覺得這樣最好,如今胡厥人已入祁,網已撒下,姬寧以身作餌深處網中,秦亦離她越遠便越安全。

宴已開席,背後安靜得聽不見一絲聲響,姬寧一身淺天青長裙跪坐席中,微微低著頭,能感覺到背後灼燙逼人的目光。

仿佛一竄不可直視的刺目火星從頭到腳燎過她的身軀,似要燒下她一塊肉來。

姬照就在身側,為了避免他察覺出異樣,姬寧與秦亦沒有任何交流,她擡起頭,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到對面來自遠方的客人身上。

說來有趣,對面的幾名使者姬寧自小便見過一次,如今對方年過半百,鬢生白發,仍在為家國奔波。

只是狼王老天拔地,力不從心,不知道這幾名使者如今是在為哪位胡厥狼子效力。

姬寧觀察得小心,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片刻後又將視線轉向從開宴到現在都沒說過話的男人——胡厥狼王三子,賀樓勤。

他黑發白衣,臉上戴著一張雕刻精致的銀白色狼紋面具,足足擋住了他臉部的三分之二,只露出少許高挺的鼻梁和唇形分明的緋紅嘴唇,以及一雙清淺得過分的褐色眼眸,仿佛一汪看不穿深淺的峽谷溪流。

就連飲酒吃飯,他也沒將面具摘下來過。

面具完美契合他的臉型,是以雖然看不見容貌,但仍可從銀飾面具的線條洞察到他硬朗的面部輪廓。

但和大部分胡厥人不盡相同的是,賀樓勤雖然同樣身型頎長,卻並不過分健碩,且他露出來的膚色比同行的胡厥人要白上許多,並不像常年騎馬牧獵的草原人。

姬寧猜想,或許是他不善武藝的緣故。

宴上打量賀樓勤的人不在少數,可他卻並未理會,也並不與人交際。同行的使者站起身,右手撫上左肩,對著宴上的姬鳴風恭敬地鞠了一躬,直起身解釋道,“我族狼勤天生不能言語,還望陛下諒解他無聲之罪。”

賀樓勤也跟著起身,向姬鳴風行了一禮。

聽見這話,宴上議論聲驟起,和親之事官員已有所耳聞,但胡厥狼王共四子,挑了個啞巴送過來算怎麽回事。

姬鳴風的反應倒十分平靜,想來先前使者便告訴過她此事,此刻提起只是解釋給在場的官員聽;又或是在這場和談中,賀樓勤是否天生失語並不重要。

姬鳴鳳微微擡手,“無妨。”

宴上一大臣借此機會問道,“那敢問使者,你家狼勤為何以面具遮面,連臉也不露。”

那官員輕輕笑了一聲,“難道是羞澀見人嗎?”

這話似調侃又仿佛帶著幾分敵意,那使者聞言並不惱怒,面色平和地解釋道,“此乃狼勤母族‘阿籬訶族’的信仰,自八歲起,族中男女皆以銀飾面具遮面,直到成年後遇見心慕之人才會摘下面具,將面具贈予心愛之人。”

胡厥部落由大大小小十餘部組成,各個部族的信仰民俗繁雜離奇,這解釋倒也說得通。那官員對著使者遙遙舉杯,沒再說什麽。

和談之事將在明日私下舉行,是以今日宴上氣氛還算融洽。

宴上觥籌交錯,樂師彈響曲章,漂亮窈窕的舞女舞動水袖、身姿飄逸地登場,姬寧坐在賀樓勤正對面,忽然看見對方很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稍稍擡了下臉,面具下那雙淺褐色眼眸穿過嘈雜的人聲和宴上酒香落在姬寧身上,仿佛在細細打量。

宴席上幾乎沒有人發現賀樓勤這一細微而狀似隨意的動作,除了一直觀察著姬寧周遭事物的秦亦。

秦亦雖在宴上,卻是滴酒未沾,半米未食。他頭腦清醒無比,在賀樓勤望向姬寧的一瞬,敏銳地擡起眼簾看了過去。

無法忽視的冷冽氣勢自姬寧背後猛然襲來,化作一道不可摧折的無形劍刃射向賀樓勤,賀樓勤好似未能察覺,但姬寧卻冷不丁打了個寒噤。

葉停牧也察覺到了這古怪的氣氛,他看了眼姬寧桌下輕蜷著的手掌,又快速地瞥了秦亦一眼。他收回視線,動作自然地放下手中酒盞,盞底與桌案相碰,發出“噔”的一聲輕響,少頃,姬寧便察覺身後的氣勢收斂了些許。

她若有所思地轉過頭,見葉停牧溫柔看著她,眼中滿是愛憐之情,仿佛對此毫不知情。他柔聲道,“今日的糕食細膩香甜,公主嘗嘗?”

人一但有了猜想,便會不由自主去尋找與猜想相謀和的證據。

姬寧怔怔看著葉停牧的眉眼,有那麽一瞬,她覺得自己仿佛在照一面銅鏡。

她拿起葉停牧所說的點心,細嚼慢咽地吃了一塊,微笑著點評道,“味道的確很好。”

只一句話,葉停牧便舒展開了眉心。

宴上人多眼雜,一國丞相與公主走得太近,怕會招人口舌,是以葉停牧沒再多說什麽,但嘴角卻一直含著抹淺笑,沒放下來過。

酒過三巡,宴上歌舞稍停,這時,賀樓勤忽然偏過頭,向身邊的使臣以手勢表達了什麽。

片刻後,那使臣站起來,笑著對姬寧道,“尊敬的扶光公主,狼勤為您準備了一件禮物,希望您能喜歡。”

這示好之意可謂直接擺在了明面上,姬寧看著對方,微微點了下頭

眾人以為賀樓勤會讓人將禮物呈遞到姬寧面前,沒想他卻是直接站起身,繞過桌案,朝姬寧走了過來。

宴上之人在進宮入宴前皆由禁軍搜身,卸去了刀劍暗器,是以眾人並不擔心姬寧會受到傷害,但對於賀樓勤這一舉動,卻難免有些驚訝。

琴聲再次彈響,賀樓勤走至姬寧案前,竟是膝蓋一彎,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在了她面前。

胡厥並無跪拜禮,賀樓勤也似乎不覺得這有何不妥,但他們並非對祁國禮節一無所知,此舉實屬叫人意外,就連姬照都擡眼看向了賀樓勤。

賀樓勤視若無睹,他望著姬寧,變戲法似的轉了下手腕,腕上銀鏈撞響,攤開掌心時,掌中赫然躺著一只紅玉雕制的玲瓏球。

極小,只有姬寧拳頭的一半大,賀樓勤手掌一合,能將玉球完完全全包在手裏。

玲瓏球精致無比,表面雕有逼真的水紋樣式,奇特的是,玉球頂部垂下串串珠鏈,中心竟然橫睡著一株栩栩如生的蓮花,輕輕一晃,珠鏈晃響,仿佛輕靈水聲。

玲瓏球由一整塊上好的紅翡翠雕刻而成,中心的睡蓮只能通過球面的鏤空處雕刻,可謂鬼斧神工,的確算得上一件佳禮。

賀樓勤口不能言,拿出禮物之後什麽也沒做,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姬寧,見她不動,還把玲瓏球往她面前伸了伸。

滿朝大臣都不希望戰亂發生,若胡厥真有和親之意,他們自是希望姬寧能與對方成婚,眼下,一道道灼灼視線落在姬寧身上,而其中最熱烈的一道幾乎要灼穿姬寧的背脊。

姬寧極力忽視著身後的目光,她擡眸看向賀樓勤,在十目所視下,緩慢地伸出手,從賀樓勤掌中拿起了那枚紅玉玲瓏球。

而後,她站起身,對著仍跪在地上的賀樓勤行了一禮,“扶光多謝狼勤。”

賀樓勤擡起的雙眼與姬寧低垂的眉眼相對,席上眾人見此喜上眉梢,仿佛已經看到了胡厥與大祁興盛和平的未來。

姬照端起酒杯,側目瞥了面如寒霜的秦亦一眼,漫不經心地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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