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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後手 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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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後手 銷毀

輻射對人體的傷害究竟是什麽樣的?

忻淵在重返二樓的路上, 一直在嘗試具象化這個問題。

在過去三十天裏,閱讀的書告訴他了原理,但不夠有實感。

放射出的中子轟擊人體細胞內的DNA, 就像被無數子彈射中, 無時無刻地穿透著身體。

被“子彈”打成篩子的後果,是DNA雙鍵斷裂。

人體內的細胞一直處在不斷更新的過程中,每六到七年就能大更換一次, 像忒修斯之船,當全身細胞換了個遍, 七年後的你還算和七年前的你是同一人嗎?

這問題顯然不在忻淵需要考慮的範圍內, 他的身體永遠停在了十九歲。

雙鍵斷裂後極難恢覆, 恢覆了也極可能錯位、突變,除了高分化的視覺細胞、腦細胞和心肌細胞,其他地方的組織都無法在輻射下幸免於難,打破雙鍵即代表著無法自行更新。

無法自行更新, 最後導致的結果只有一個——人還活著, 肉/身已死。

現在他獲得了一部分來自軀體痛苦的實感——頭暈、惡心、思考能力下降。

這是忻淵和切倫的身體已經在緩慢步入死亡的征兆, 五天後, 很可能不得不看著自己腐爛。

他對即將遭受潰爛的事實感覺一般,他不缺痛苦的經歷,到頭來,也就那樣。

要在意的, 只有一點。

身體提前被不符合通關條件標準的輻射量削弱的話,想在最後的引爆日撐過五秒,就是癡人說夢。

像是游戲裏的血條,跌至一定數值,就會到所謂的斬殺線, 被一個技能秒掉。

還是得盡可能做好防護,大門如果被破開,那就要及時堵上修好。

防衛所一共三層,地下一層是囚禁融合物的地牢,一樓包攬普通科研人員的活動場所和食堂、宿舍。

二樓則是幾位重要上級的辦公室,以及連接了離開環形防衛所的通道。

繪制防衛所立體圖的設計師考慮到地面土壤被重度汙染,建模時就將離開通道放在了空中。

上級辦公室正對著玻璃棧道的入口,超長透明管道延伸至安全地段為止,無論出了什麽樣的意外,都能第一時間逃走。

至於低階員工和融合物的死活,等事故真發生了再說吧?

切倫膽子小,一定需要忻淵陪著才敢去正門,因此他逗留在組長辦公室東翻西翻的時候也不敢有意見,只能等著。

等都等了,也好不幹等,她正好跟著翻翻資料。

切倫上半身鉆進了櫃子裏,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到現在我都沒徹底想懂,防衛所在自爆前一個月突然招了四個人是為了什麽,人體已經被證明和氧氣一樣能充當助燃劑了嗎?”

“哦,是八個。”

那可真是科學奇跡,諾獎新高度。

“你說,一樓找不著早光和不死草,他們會在二樓嗎?也來組長辦公室查真相。”

?那他們人現在怎麽不在這裏和你一起鉆櫃子

忻淵目移,無聲吐槽,任她嘰嘰喳喳,從抽屜深處抽了壓在電腦下的文件出來。

是A組新四人的入職合同,紙質。

在這裏,一切以紙質存檔而非電子形式的材料都有著特殊的地方。

方便隱藏,容易摧毀。

他背對著尚且滿臉天真在胡亂猜測的切倫,翻開合同。

第一份就是他自己的。

【姓名:弋鳥】

【所屬組別:生物融合組(A)】

【職務:觀察員、操作員】

和系統及工作胸牌上給的毫無參差。

問題不在這裏。

合同的主要條款都很正常,附屬條款也真的很不正常,防衛所為他們每個人都購買了數十份保險,一旦實習生真的遭遇意外身亡,家屬可以直接獲得一筆保證下半生衣食無憂的巨款。

一排保險單位列下來,氣勢篤定得像確定他們一定會出事一樣,放置在B組組長辦公室裏的紙質實習生入職合同裏有著同樣的內容,簽訂日期也差不多。

這算,高知分子故意制造的騙保局嗎?

忻淵pass掉這種選項,能造出獨立核電站供電的單位不可能缺經費,他還翻出了別的機密,和幾個人的入職合同放在一起,說明是同一保密級別。

王組長不僅管著A區,還擁有管理B區的權限。

整個防衛所在分裂後無法有名義上統一兩區的所長,於是更高一層上級的任命下,他成了權力意義上的所長,兩邊的重大執行決定都要經過他的批準,兩個區幾乎每份文件右下角都有他的電子簽名。

不許兩區互通的規定,就是他立下的。

但具體是為什麽——

上一個文件被銷毀了,銷毀日期是昨天。

逃跑的前一天啊。

組長肯定猜到了實習生為尋找被拋下的理由會來辦公室地毯式搜查,大剌剌地留下線索也毫不在意。

可面對這份文件裏的內容,他們心虛了,銷毀了,不想被看見。

敢做不敢當?

還是在他們撤離後被實習生知道真相,會刺激實習生讓場面失控,影響之後的爆炸計劃……

防衛所內的電源沒斷,控制核電站和監管融合物的機器都在正常運行,實習生是可以左右核電站自毀的搖擺因素,忻淵輕松得到了這個猜測。

這樣說來,其實不留人才是最保險的。

但防衛所特意招了人留守,增加風險,只能是為了解決另一個更大的風險。

防衛所裏撇去實習生,還剩……

融合物。

利爪可以劃開墻體的融合物。

科研人員稱作珍寶,但依舊在危急關頭被留下的融合物。

路過A組監控區忻淵看到了,融合物們在地牢,但好像少了幾只。

衛笙不在。

將一切串起答案仿佛只剩一紙之隔,即將揭曉,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不存在能真正隱藏的惡,他壓下心頭輕微的嘲諷,終於肯和切倫一道前往大門了。

出門擡頭,就能看到玻璃棧道的入口端。

圓形中直接插上一根豎直管道過於突兀,防衛所的設計師為了美觀,把玻璃管的一部分貼合了圓圈,慢慢往外拐。

有點像鸚鵡螺的殼。

忻淵站上端口,朝下看,鋁制地板和透明地板交界處的正下方,是一個陌生地帶。

切倫步子小,忻淵走得不打招呼,她翻櫃子翻得正起勁為了追人又急急跑過來,差點撞上前面人的背。

好在她剎住車了,停下時嘴裏還在念叨:“根據室內地圖,這個管道的下方是紅色禁區呢……”

是紅色禁區。

忻淵低垂眼簾,半睜的眼眸已然將紅色禁區的半邊納入視線。

切倫口中的紅色禁區是沒有墻體、與外界融合接壤的開放區域,裏面有融合物的屍體,放眼望去,她描述得分毫不差.

半黑的土地上散落了不少畸形動物骸骨,大部分變成了白骨,小部分腐爛不完全,依然附著一層帶水光的薄皮肉。

“這裏的通道是完好的,洩露輻射的大門在更前面。”她摸著下巴說,“如果能做出一個方便隨身攜帶的輻射檢測儀就好了,咳咳。”

忻淵掃過每一具屍體,想起自己房間裏室內地圖上的警告,他之前以為“自己”不讓自己去紅色禁區是和B組一樣,被規定束縛。

現在看來,只是人進不去。

會死。

為抵抗輻射而生的融合物尚且如此,不要說門壞了一早上就反胃不止的他。

越靠近大門,忻淵的狀態越差,他感到大腦逐漸昏沈,只能更用力地打起精神。

模糊的視線重新凝起焦距,不過耳邊切倫的聲音聽著還是飄忽的。

她好像只是隨口一提。

“你有想過紅色禁區的存在是派什麽用的嗎?”

想過,並且親眼看見後,他能完全確定了。

蔣助理和他說過,融合物的制造標準中有一條是輻射承受量,繭蜂、底鱂魚、舌型貝都是本身就是抗輻射能力極優秀的物 種。

早光發現他們來防衛所一周前,A組每天會記錄一次融合物單位時間承受輻射量的極限。

要測得數據,就需要實驗場所。

他三十天把A組逛了個遍,沒有一塊這樣的地方,再說了,在安全的室內開出高輻射的模擬場地,技術要求大,難度也高。

那直接將環形研究所一部分的墻敲掉,接壤外界呢?

有核電站作圓心的五十公裏範圍荒蕪區,是絕佳的實驗場。

忻淵想到了微生疑的故事,想到了這人家裏的空調和加濕器,他和蝴蝶這種脆弱生物融合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無法耐低溫也不耐輻射,原故事裏卻死在了大雪裏。

這個故事有挽回的餘地嗎。

一側的太陽穴猛地作痛,連帶著眼睛痛,他捂住一邊眼睛,單用右眼向下看。

全是融合物,衛笙會不會變成其中之一,成為第一具保持人形的屍體……

不對,有一具。

一個頭四條軀肢的外形,是人?

突然間註意到了視野之內的某件怪東西,忻淵往前移動了一段,縮近和那具反常屍體間的距離。

在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用放大功能仔細觀察時,切倫也走到他身邊,凝視著下方實驗品們的墓地。

什麽都怕的姑娘這會兒竟然沒有尖叫,情緒冷凝在眼角眉梢。

察覺到忻淵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她解釋:“我在研究機構工作。”

“殺死過很多小白鼠。”

和另外三個通關者比起來,實習期切倫在照顧

融合物上是做得最出色的,明顯有相關經驗,王組長突擊抽查時毫不吝嗇地誇獎過她。

照料實驗品最溫柔的手,拿解剖刀亦不會抖。

順著忻淵的目光,她自然也註意到了不正常的屍體,細心的特質又一次發揮作用:“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研究人員聚集到紅色禁區的門邊看熱鬧那次,是有B組實習生被辭退的傳聞,我還聽到了討論聲。”

他當然記得,B組的傳聞,想知道八卦的人怪異地聚在了紅色禁區邊緣。

“‘沒看到實習生的屍體,是沒爬過來嗎’。”

“我們在樓下B區沒見到通關失敗的通關者屍體,那些人不可能逃跑還有工夫替人收屍,所以……”

所以。

被輻射殺死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期間,人會本能地往可以生存的地方爬去,茍延殘喘。

拋棄他們的B組走不通,那就只能朝陌生的A組接壤處爬。

原來如此。

屍體的身份昭然若揭。

半腐爛的肉塊上,死者生前穿著的衣服被灰黃色的水泡皺變形,是膿液。

正好,忻淵的鏡頭捕捉到了衣服上別著的身份標識物件,B組的金屬牌。

面部五官全化開了,他辨識不了這是不是有過一面之緣又留遺書表達無端怨恨的人,既然生前死後彼此都沒有互幫互助的“好心”,他也不會再多駐足。

死亡的氣息已經無限貼近忻淵和切倫,他們能做的只有向前。

又走了五分鐘後,通道的前方依舊是一眼看不到頭。

左側的墻壁邊卻出現了一團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是人還是別的什麽。

但體積一定很大,快頂到天花板。

切倫打了個哆嗦,咳嗽兩聲,她本來是很期待見到除自己和忻淵外的活物的,真看到了又開始犯怵。

“不會是融合物跑出來了吧……”她後知後覺地喃喃,“它們的爪子、鉤子都可以破開墻壁,沒有經驗老到的實驗員攔著,就憑我們,根本阻止不了它們逃跑啊!”

她終於反應過來了。

忻淵腹誹,繼續朝前走。

切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先別過去呀!”

察覺到自己的音量過大了,她又急急壓下來,語氣還是急躁。

“你也看到了,實驗員其實對融合物很差很差,我們腳下就有那麽多融合物屍骨,現在場面完全失控了,我們湊上去不就是送死嗎!”

“說不定防輻射墻壁就是它們破開的,想跑……或者想和沒走掉的我們同歸於盡!”

切倫說得句句在理。

可忻淵置若罔聞,掙開了她。

他一步步接近,那東西的全貌也就一點點顯現出來,透明通道的地板材質踩上去不如鋁制地板那麽響,但絕不是悄無聲息。

站在墻邊的融合物卻一動不動。

切倫無奈地跟著忻淵,越近,她越能看清東西的可怖,這的確是一只融合物,如果沒記錯,還是忻淵管理的四號籠裏的。

蠍子融合物。

蠍子是相對接近完美的生命體。

在極寒和輻射等極端環境裏都能存活,眼前這只蠍子在接受融合後依舊保持了完美的體態,只有在堅硬外殼的縫隙裏,隱隱露出人類關節的白骨。

仿佛是大自然中最不和諧的因素,被人類出於私欲強塞進動物的身體。

要不是親眼見識過,忻淵不會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完美融合物存在。

此時,他關照了一個月的完美融合物,正被這只龐然大物用身體圈著,護在中間。

從地牢監控攝像頭下消失的衛笙來到了他無法適應的地表環境,安安靜靜地面向墻站著,抱著手臂,好像在思考什麽。

等到忻淵靠近到了一個合適和他說話的距離,他才緩緩轉頭,露出一抹笑。

“你來啦,博士。”

切倫跟上來。

她覺得自己已經要克服對蠍子的恐懼了。

但在看清衛笙面前的墻和蠍子鉗子裏夾著的東西時,還是失聲尖叫了。

實驗員和他的實驗品默契地一齊忽視掉了切倫的驚慌,忻淵說不了話,於是用平常的眼神詢問衛笙。

和詢問他吃了什麽飯沒有區別。

衛笙照常答了。

他伸手撫摸鑲嵌填補進墻體裏的草葉,說:“博士,和你一起的研究員好像想逃跑,把墻都打壞了,可我知道你們不想逃的對不對?”

“誰做的壞事就該由誰補償,我就叫蠍子把他剪開,填進去了。”

融合物蠍子的尾鉤和巨鉗上,都殘留著草葉和白大褂碎布,可嘆的是,上面勾連著的,竟然還有一層人皮。

忻淵無意識地手指點了點下巴。

原來不死草,是這個意思。

衛笙每天被人照顧著,有吃有喝,生病了有人照顧,自然不會出現忻淵和切倫那樣睡眠不足過勞,讓事故在睡眠中發生的意外。

半夜裏大批研究員從環形防衛所撤離,制造出來的動靜極大。

鞋底板踩在鋁制地板上的聲音極大,他全聽見了。

可他躺在地牢裏,眼皮動都沒動一下。

他很早就做了今日要用的決定,對他來說無關緊要的人,走就要走了吧。

一個月,衛笙記牢了忻淵走近時的腳步是什麽樣的,只有這個聲音會讓他放下手頭的事擡頭。

墻壁破損也會影響到他和其他融合物在核電站引爆前幾日裏的生存,他隨手指揮蠍子切碎了不死草,洩憤般地拿人填墻。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幾片葉子,阻止不了中子穿透。

他剛剛在絞盡腦汁地想,環衛所的哪裏有可以填補用的材料。

但博士來了,就管不了那麽多了。

衛笙心裏有更重要的事要確認。

“博士博士!我做得對嗎。”

在切倫驚詫地註視下,忻淵點了點頭。

衛笙的表情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受到他的心情影響,周圍響起了一陣騷動。

跑出來的融合物遠不止這麽兩只。

當藏在各處的觸須和羽翼一點點冒出來,切倫冷汗直流,她直觀地意識到五天裏要在這麽一群融合物手下調整好設備,修正核電站的引爆程序是多難的一件事。

就是她身前的人好像沒什麽反應。

“……那,你會想離開嗎?”

衛笙緩緩吐出這個問題。

他問得小心而慎重,融合物們跟著他屏住的呼吸一同靜止下來。

忻淵大概能料想到他給出否定回答的話,會帶來什麽樣的結果。

他和切倫會一起成為下一個不死草。

因為衛笙眼中的期待是那麽明顯。

看著他的眼睛,在頭痛進一步加重前,忻淵想明白了。

防衛所的人放棄了這裏,也放棄了動物和人結合在對抗輻射的實驗,那這批數量龐大的實驗品是註定沒用了,不方便帶走,更沒必要帶走。

沒必要帶走的實驗品,唯一的處理方式,是銷毀。

五天後的核爆是很好的銷毀辦法。

輻射不一定會讓這群已經經受過數值調整的融合物死掉,但能與能量病源頭對抗的高光和高熱一定可以,再強大的融合物,說到底,也只是個碳基生物。

所剩的問題,就只剩怎麽讓融合物乖乖留在爆炸範圍裏。

到了這個問題上,他想,那群頭腦聰明的研究員也不一定想出了好辦法。

融合物打破高硬度墻壁太輕松,他們在面對融合物暴動時就過度依賴鎮定劑。

於是物理手段,……找上了精神辦法。

他們找來了四個實習生,叫他們用研究員過去從未有過的溫柔態度,細心照料融合物們一個月。

並在最後,把實習生和融合物一起留在防衛所裏。

忻淵垂眼,擡起手臂拉過了衛笙的手。

副本的通關條件把他和這座危機四伏的環衛所綁定在了一起,恰好,他也走不掉罷了。

他在心裏是對自己這麽說的。

「不想」

每天都要經過消毒,忻淵的身上、衣服上、指尖都留下了淡淡的酒精味。

明明是手術臺上常和血腥味糾纏在一起的味道,卻讓衛笙莫名地定下了心。

他用手指在衛笙的掌心寫字。

衛笙很聰明,而且因為生病頻繁地去往一樓,不出意外,他早就發現了研究員的異常。

從研究員決定放棄他開始。

所以他絕對不能說放棄他。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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