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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朝菌不知晦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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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朝菌不知晦朔

年幼的小春家在輔州城門邊,夜裏常被來回奔波的車馬聲所擾。每年正月是小春最喜歡的時節,運輸業停留在寒冬之中,飛馳的車輪被北風挽住,甚少驚擾到周邊居民安眠。

今日卻有很大的不同,天剛蒙蒙亮小春便聽見車輪轆轆的巨響,她縮進被子裏,靠著媽媽不肯起床。可那車輪聲愈發響亮,引得沿街居民出門來看,小春賴床不想起來,卻被屋外那陣喧鬧聲勾起好奇,不得不拔掉懶筋出門圍觀。

不看不知道,遠處正有條不紊地駛來一輛八匹高頭大馬拉動的馬車,每匹駿馬神采奕奕四蹄生風。小春有種腳下的土地也被馬蹄聲撼動的錯覺,那馬車繡簾寶頂鋪錦鑲玉,其後還跟著數十名披堅執銳的衛士,引來路人連連驚嘆。

有人問:“如此華貴的馬車,裏頭坐著的是什麽人?”

“車輪竟然是香木的,香木可是南海才有的木材啊!”又有人猜測,“這麽大的陣仗,難道是皇上出巡?”

“若是皇上出巡怎麽會放任咱們圍觀?也許是哪位大官奉旨出游,”另一人笑著反駁,一陣風起將馬車小窗後的簾子掀開一角,那人看得呆住,問,“那,那個是蒼秾嗎?”

她身旁那人不解地問:“蒼秾?”

“我也瞧見了,車裏坐著的好像是蒼秾。”又有人附和,“她身邊還有幾個人,莫非是丘玄生和別的侍女?”

跟她說話那人猶在疑惑中:“蒼秾和丘玄生是誰?”

“蒼秾和丘玄生……”那人沈吟許久,如實說,“也不是什麽有錢有勢的人哪,她們是城裏挑擔賣花的,有時候碰上閑聊幾句,還跟我抱怨生意難做呢。”

先前還做著小本生意的蒼秾和丘玄生,為何會坐在那樣豪華的馬車上?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起來,車駕微微搖晃,蒼秾放下繡簾,將那些紛紛擾擾連並寒風一齊擋下。

搬到輔州後蒼秾行事低調,甚少有人知道她從前的身份。如今有銀翹慷慨解囊,昔日的富貴生活似乎還能再延續幾天,蒼秾想到這裏,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不知車馬行到哪條路上,一下子晃得厲害。蒼秾不耐煩地睜開眼,身邊哪有什麽香車寶馬,不過是丘玄生在旁搖晃她:“蒼秾小姐,蒼秾小姐?”

蒼秾霎時間醒悟過來,方才的八駕馬車儼然是個夢境。因著銀翹急於找回岑烏菱和那支小隊,一行人仰仗她的接濟雇了最好的馬日夜兼程,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抵達青州。上路已有七八天,路途勞頓弄得蒼秾精神不是很好。

她活動活動僵硬的身體,問:“怎麽了?”

丘玄生說:“小莊主她們還沒回來,我有點擔心。”

在神農莊時銀翹就喜歡跟著岑既白,一路上她也最和岑既白親近。作為去過青州的向導,戚紅說起附近有條小河,三人就策劃著去河邊取水,沒承想現在還沒回來。

蒼秾猜測道:“可能是水源太遠,她們走得慢了。”

丘玄生仍是愁眉深鎖,蒼秾問:“你口渴嗎?”

丘玄生搖頭:“不是,我只是怕耽擱行程。”

雇來的六匹馬環繞在兩人身邊,伸長脖子吃著地上的草。其中一匹馬是用來馱載行李的,地圖在它背上的包袱裏。蒼秾順手抽出來,攤在地上跟丘玄生交流:“昨天我們到的鎮子在這裏,也許不出七天就能看見青州草原了。”

“時間緊迫,我們得在小莊主和戚紅的假期結束前救出岑莊主。”丘玄生把一塊玉米味的幹饅頭片遞給蒼秾,又看著地圖說,“原來潼瀧山和青州的山是一脈相連的。”

還記得在潼瀧的時候,丘玄生的竹簡被人搶走,身體狀況也不是很好。蒼秾想起她和玄生一起奪回竹簡,在進入通道口之前……她頓了頓,說:“真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丘玄生有些尷尬,小聲說:“是,是啊。”

幹癟的饅頭缺乏水分,蒼秾味同嚼蠟地咬了兩口當做墊肚子,一歪腦袋靠在丘玄生肩上。丘玄生身上很是僵硬,蒼秾問:“在潼瀧山通道口的時候,玄生為什麽要親我呢?”

“那個不是……”丘玄生不好意思地比劃著,說,“我想跟身在幻境裏的蒼秾小姐說話,只有這個辦法最方便了。是很常見的小戲法,叢蕓隊長跟我說的。”

蒼秾搓搓發燙的臉頰:“很常見嗎?”

丘玄生也低下頭來:“在別人那裏也許很常見吧。”

蒼秾心虛地輕聲說:“因為這樣做很害羞嘛。”

她說得太模糊,丘玄生問:“什麽?”

“沒什麽。”蒼秾不想叫她聽見自己的嘀咕,這樣倚著她心跳愈演愈烈,蒼秾坐直身說,“玄生。”

丘玄生聞聲轉過頭來,蒼秾屏住呼吸,合上眼對準丘玄生靠過去。風聲穿梭而過,帶得耳根越發滾燙。蒼秾不知什麽時候才算完成,她偷偷睜開一邊眼睛暗暗窺探,丘玄生好像也格外緊張,低著頭攥著手不敢直視自己。

既然兩個人都不適應成這樣,看來是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蒼秾迅速錯開丘玄生的臉頰,把腦袋靠在丘玄生肩頭,原本預定的接吻變成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擁抱。

感覺到蒼秾抱住自己後,丘玄生反而輕松了許多。蒼秾抱緊她,懊惱地感嘆道:“又失敗了,果然親親很難啊。”

丘玄生由衷地點頭:“是啊。”

蒼秾隔著丘玄生捂住臉:“感覺很害羞啊。”

丘玄生仍是由衷地點頭:“是啊。”

那些人都是怎麽做到隨隨便便就接吻的,真該盤問錢易黛和粟羽一下。不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見到那兩人,蒼秾悲哀地想,只能在這段時間裏自己摸索自己學習了。

本想就這樣靠著丘玄生休息一陣子,忽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打鬧聲,丘玄生立馬機警地把蒼秾推開。蒼秾轉頭看去,吵著架走過來的正是前去取水的岑既白等人,岑既白和銀翹自發組成陣營,岑既白指著垂頭喪氣的戚紅大聲責罵。

這群人出現得真是時候,蒼秾看著她們三個走到身邊,接過岑既白遞來的水袋問:“你們怎麽又吵架了?”

“那邊根本就沒有河,連條溝都沒有。”岑既白把水袋摔在腳下,指著戚紅罵道,“還有這個勢利眼,非要問銀翹剩下的錢在哪裏。錢再多也是銀翹的,關你什麽事?”

“我只是擔心銀翹不小心弄丟嘛。”戚紅賠著笑擠到銀翹身邊,“銀翹,從前在神農莊咱們感情這麽好,你可以托付一部分給我,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是不是呀。”

“誰跟你感情好,不要臉。”銀翹哼一聲,“我看你就是想知道我把錢藏在哪裏,好伺機謀財害命。”

“呸呸呸,凈瞎說。”戚紅說不過這兩人,跑到丘玄生身後躲著,“玄生你看,小莊主和銀翹就知道欺負我。”

“你們不要吵了,今天還要趕路呢。”丘玄生心累地打圓場,說,“那是銀翹攢下來的錢,都是沿途要用的。咱們靠著銀翹的錢趕路,已經很對不起她了。”

岑既白和銀翹揣著手,趾高氣揚地用下巴看戚紅。戚紅氣得直跺腳,賭氣般說:“你們誰都不幫我說話,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為了跟你們一起我請了兩個月的假,老板險些沒把我撕了。你們非但不感謝,還這樣排擠人。”

“好了好了,我們很感激你的偉大付出。”岑既白冷漠地揮揮手,忽而指著遠處喝道,“銀翹,那有只野兔!”

三人立即冰釋前嫌,吵吵嚷嚷地抓起武器去捉野兔了。一時間有只剩下蒼秾和丘玄生兩人,剛才相處被打擾,蒼秾的心情沈重到極點,嘆了口氣歪在丘玄生肩上休息。

丘玄生摳著手裏的竹簡,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蒼秾糾結幾番,小聲問:“咱們親不了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啊?”

丘玄生假裝很忙,擺弄著竹簡問:“什麽問題?”

“就是……”蒼秾支吾片刻,索性一擺手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反正別的情侶不都是很喜歡親親的嗎?一袋錢和粟羽都親過,為什麽就我們兩個親不上啊?”

丘玄生臉色驟變:“難道蒼秾小姐不喜歡我?”

“不不不,絕對不可能。”蒼秾信誓旦旦地抓著她的手晃了晃,抱著丘玄生的胳膊問,“到底是為什麽呢?”

總之不可能是自己不喜歡丘玄生,蒼秾用餘光瞟著丘玄生,謀劃著要不要趁著那三人不在場再親一次。還沒等蒼秾下定決心,打獵三人組再度跑回來,弄得蒼秾也沒辦法了。

兩人身邊都是一片愁雲慘霧,岑既白好奇地問:“你們兩個是不是沒睡醒啊?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

丘玄生和蒼秾對視一眼,問:“可以說嗎?”

“這種事要怎麽說啊?”蒼秾大吃一驚,苦於這麽多天毫無進展,只好暫時放下身段正襟危坐,對面前眾人說,“我們手上有件難辦的事,一直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銀翹坐到蒼秾身側:“小姐,是什麽事?”

“我們有一個朋友。”蒼秾拉住丘玄生的手嚴肅地說,“她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她們……”

她說不下去,只好用手在空中比劃著。另三人看不懂她的手語,丘玄生只得道:“她們不好意思親親。”

“哦。”戚紅洞若觀火,“你們親不了嘴?”

“誰說是我和玄生了?”蒼秾憋紅了臉站起來,大聲辯解道,“剛才不是告訴過你,是我和玄生的一個朋友。”

“好吧,是你們的朋友。”岑既白點點頭,轉頭又嘲諷道,“你這兩個朋友是不是一個叫蒼秾一個叫丘玄生?”

“都說了不是了!”蒼秾氣得頭昏腦脹,飛快編了個謊話,揮手說,“實話告訴你們吧,是……是一袋錢!”

戚紅和岑既白一楞:“一袋錢?”

“沒錯,就是一袋錢。”眼見謊言有效,蒼秾繼續編造,“她表白的時候未經允許親了粟羽,被粟羽扇了一巴掌。從此以後就有心理陰影,再也不敢跟粟羽親嘴了。”

若說是別人,或許只會被當成蒼秾的謊話;若說是錢易黛,那就有幾分可信。眾人看向丘玄生,丘玄生也訕訕地做出一臉沈痛的表情,銀翹松了口氣,說:“不是你們兩個就好。可是我們也不知道要怎麽和別人……那樣嘛。”

說到這樣的話題,岑既白亦不知如何作答,戚紅迎風笑道:“非也,我這裏就有一本失傳已久的武林秘籍。”

她從自己的行李裏抽出一本書頁泛黃的書籍,丘玄生接到手裏,逐字念出封面上的四個大字:“《呂氏春秋》?”

這和適才的問題有什麽關系?丘玄生隨手翻開,紙頁上赫然是兩個人抱在一起接吻的圖畫,沒來得及做心理準備的丘玄生嚇得把書甩出去:“怎麽是這種東西!”

蒼秾撿回來看了一眼,也紅著臉合上書冊:“這哪裏是《呂氏春秋》,你哪個地攤上買的盜版書?”

“哼哼,這種書不借用些暗語是買不到的。”戚紅故作高深地晃來晃去,眾人仍是一臉未解,她甩手道,“你們怎麽還不明白?想象一下呀。兩個口湊在一起,就是呂字。”

蒼秾幹笑道:“怪不得呂布死不瞑目啊。”

坐在蒼秾身邊的銀翹難免看見,她漲紅了臉搶過那本書舉手要丟:“拿走拿走,我家小姐才不看這種東西。”

“別丟啊,這本書是小蔚借給我的,我還要還呢。”戚紅心疼地把掉在地上的書撿回來,撇撇嘴陰陽怪氣地對眾人說,“好嘛,你們個個冰清玉潔,是我多管閑事了。我這就去附近找水,給各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姐姐賠罪。”

她說著,將書收進懷裏大步流星地走了。今天真倒黴,上回來時找到的小溪沒遇見,還被那群人好一番鄙視。戚紅用力踩了路邊的野草兩腳,不想卻聽見身後跟過來的聲音。

她回頭一看,正是拿著水袋跑過來的岑既白。戚紅沒好氣地問:“小莊主,你跟來幹什麽?”

“我怕你一個人遇到危險,像你這樣弱不禁風又沒防範心的,被路過的野狗叼去就不好了。”岑既白跑到她身邊才放慢腳步,兩人沿著小路搜索一段路程,岑既白圖窮匕見,背著手狀似閑聊般問,“小蔚怎麽會借那種書給你?”

“這是上回店裏有位客人落下的,被小蔚撿到了。我說這幾天上路無聊,她借了我好幾本書呢。”戚紅就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跟上來,掏出那本書問,“怎麽,你有興趣?”

岑既白鬼鬼祟祟,伸手要拿:“能不能借我看看?”

“哦,原來你是想看的。”戚紅了然一笑,趁著岑既白還沒拿住一揚手將書藏在自己袖中,興師問罪道,“那剛才蒼秾她們說我的時候,你怎麽不幫我說幾句?”

“她們人多,我總不能當著她們的面表現出來嘛。”岑既白搓搓手,在戚紅的懷疑目光裏正色道,“我是抱著獵奇的心態看的,其實我對這種事情沒有興趣,你不要誤會。”

“我知道,我借這本書也是因為好奇。”不消細想戚紅就能看穿她的心思,故意拿著書在岑既白面前晃了一圈才說,“可惜紙上得來終覺淺,這本書的內容不算完善。”

岑既白弄著袖子嘟囔:“想知道就去問蒼秾她們唄。”

“這種事難道不是親身試過才知道嗎?”戚紅煞有其事地搖頭,笑著扯住岑既白的袖子,“小莊主也想知道嗎?”

岑既白被她一扯差點跌倒,她飛速抽出手去背過身去不看戚紅,說:“你想知道就去找別人試,我不是那種人。”

戚紅跟過來,歪頭問:“可是這附近荒無人煙,蒼秾和玄生肯定不會願意,還是說小莊主認為我去找銀翹更好?”

“銀翹也不行,她可討厭你了。”岑既白撇過頭躲避她的視線,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為什麽非得找我啊?”

戚紅拉住岑既白:“為什麽不能是你?”

這回岑既白好歹是沒躲開她,低頭小聲說:“總得有個理由吧?難道你在路上隨便看見一個人就親?”

戚紅深思一陣,忽然摟住岑既白的脖子笑嘻嘻地說:“因為小莊主長著一張值得一親的臉呀。”

岑既白頓時感覺被捉弄,大喊一聲把戚紅推開,對準她臉上連打了好幾拳,一腳把戚紅踹倒就跑了。她一路飛奔跑回蒼秾等人面前,厲聲說:“以後誰都不準跟戚紅說話!”

留在原地的蒼秾正在給銀翹分燒餅,見她滿臉通紅跑回來下達這樣的命令,問:“又發生什麽事了?”

岑既白暴跳如雷,連解釋的心情都沒有:“不行就是不行,你們誰跟她說話就是不把我當朋友!”

眾人面面相覷,岑既白一抹臉悶頭就跑,也不知道上哪去了。半天不見和她一起離開的戚紅的蹤跡,蒼秾和丘玄生沿路找去,只看到戚紅倒在地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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