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3章 第三百七十三章 背刺 一箭穿心。……

關燈
第373章 第三百七十三章 背刺 一箭穿心。……

在大魏諸多將領中, 延昭是追隨崔蕪最久的。昔年黨項營地,不假思索的力挺奠定了他“第一猛將”的地位,此後殊榮不斷, 聖眷無雙。

唯有延昭自己知道,所謂的“第一”是帶水分的, 論威望他不如秦蕭,論親厚他不及丁鈺,即便是悍勇善戰, 也有個顏適與他分庭抗禮。

若是換了旁人, 早已被這些幽微念頭逼進死胡同,何況延昭身份特殊,自打受封國公,耳畔類似的聲音就未曾斷絕過。

幸而他性格疏闊,說好聽是心胸寬廣,說直白是粗疏大條, 聽見歸聽見, 從沒真正往心裏去。

好比眼下,他自請為餌、置身險境, 一不為功勳二不為聖寵, 只求多攢些籌碼,向天子換取一個人的性命。

只聽吱呀一聲,房門開了,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端著托盤進來,將兩樣蒸糕擺於案上。

“晚上還要趕路,且將就墊墊吧。”

延昭回頭看著她,蒼白的臉,漆黑的髻, 眼波盈盈楚楚,只一蹙眉,便叫男人肝膽欲裂,恨不能將心腸剖給她。

栽她手裏,真不冤枉。

“鎮州大營就在前頭,你堂兄打算什麽時候現身?”

石瑞娘笑了笑:“堂兄為人謹慎,若無萬全把握,不會輕易露出把柄。”

“我猜,他總得親眼見到鎮州大營起事,才能徹底放心。”

延昭低垂眉眼,擦拭刀鋒的手頓了一瞬,很快恢覆流暢。

他離開鎮州大營雖只數月,局面卻已天差地別,蓋因鐵勒稱臣、幽雲收覆,大魏國境向北推進數百裏,此時的鎮州再非邊陲重地。

如韓筠、周駿這等昔日平級的同僚,因著收覆燕雲之功,備受天子器重。眼下領兵駐守北境要塞,來日回京述職,必是青雲直上、官運亨通。

唯有他,被迫回京“養傷”,雖是自己抉擇,並無悔意,但跟隨他多年的前軍將士卻是無辜受牽連,困於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營,既無立功之機,亦失晉升之路。

延昭微一閉眼,將悔意咽下喉嚨。

事已至此,再懊惱也於事無補,唯有困中求生,憑功勳殺出一條血路方是正道。

他擡頭看著石瑞娘:“稍後我帶人趕往鎮州大營,你留在這兒,自有人接應。”

石瑞娘心頭微震:“你不帶我去?”

“軍中不比別處,暴亂一起,我顧不上你,”延昭別開頭,不看她水光盈盈的眼,冷冷道,“你留在這兒,我妹妹會帶你走的。”

石瑞娘看著他冷硬的側臉、高大的身軀,一時有些恍惚。

她曾怕極了這張臉,他的表情如此兇神惡煞,仿佛下一瞬就會拔刀斬落人頭。他的身軀壓下時,像一堵墻、一座山,能將她生生壓死。

但她現在不怕了。

他的冷硬對著敵人,他的柔情從來留給她。

“好,”石瑞娘聽到自己說,“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但我不跟別人走,就在這裏等你。你一日不來,我等一日。一年不來,我等一年。”

“等到滿臉雞皮、發搖齒落,一輩子過去,就幹脆埋在這兒,總能等到你回來。”

許是聽出她話中真心,延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石瑞娘神色平靜,眼中藏著他讀不懂的情緒。

延昭有點恍惚,那一刻幾乎以為自己在石瑞娘眼底看到了真心。

但……可能嗎?

一個不擇手段要殺她的女人,會因為離別而悔不當初,從而轉變心意嗎?

延昭不清楚,他這輩子最熟悉的女人只有兩個,一個是他主子,一個是他妹子。

而她們……很難用尋常女子的心態揣摩。

“隨便你了,”延昭粗聲粗氣地說,“如果我活著,我會回來找你,如果我沒回來……”

他沒把話說完,提著佩劍往外走去。

這一刻,石瑞娘感到沒來由的恐懼,仿佛她即將被拋棄,就像之前經歷過的無數回那樣。本能驅使她撲過去,從後抱住延昭的腰。

後者顯而易見地僵住。

“不管要等多久,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我都會等下去,”她隱隱哽咽,“你答應過回來接我……不要忘了。”

延昭沈默半晌,短促地“嗯”了一聲,掰開她的手大步離去。

石瑞娘留在客棧,一同留下的還有兩名護衛,名為保護,實則監視。

石瑞娘知道,自己的堂兄將她當成引大魚上鉤的誘餌。她更清楚,延昭此行是將計就計,說不得石氏血脈要滿盤落索。

但……

石瑞娘忍不住想,那又如何?

血脈怎樣,他們有在乎過自己嗎?將她推出去當誘餌做交易時,可曾猶豫過?

骨肉不似骨肉,親緣雕零散盡,她為自己做打算,有何錯處?

她在客棧中靜候兩日,按腳程算,延昭應已抵達鎮州大營,接過x指揮調度權。

就在這是,兩名護衛找上門來:“請郡主移駕。”

石瑞娘皺眉:“他還沒回來,我答應過會等他。”

年長些的護衛面無表情:“王爺有命,令我等護送郡主北上,請郡主移駕。”

石瑞娘籠在袖中的手指攥緊了:“等不到我丈夫,我哪也不去!”

護衛乃是石恭茂心腹,昔日寧王府八百家將,如今只剩六七忠心死士,護衛石瑞娘的便是其中之二。

他們聽從石恭茂吩咐,卻不怎麽將石瑞娘這個“郡主”放在眼裏。見對方不合作,年長護衛上前一步,背在身後的手似動非動:“王爺交代,待定國公入鎮州後,便將郡主安全帶回。王爺有令,卑職不敢不從。”

“郡主,冒犯了。”

他手刀閃電般砍下,速度之快、發難之急,沒給石瑞娘任何反應的機會。石瑞娘瞳孔陡凝,下一瞬,一支冷箭自窗外射入,沒入護衛咽喉。

護衛雙目圓瞪,捂著喉嚨似要說話。然而鮮血如斷線珠子般沁出指縫,他倒在地上,很快沒了聲息。

年輕護衛大驚失色,踹翻桌案擋在窗前,一手拉起石瑞娘退至門口,腰間佩刀早已出鞘。

奈何門外也不安全,無數便裝衛士包圍了客棧,仿佛鎖定獵物的狼群。為首的是個胡服打扮的女子,烏絲編發,瞧著極幹練利落,正是皇城司實際掌權者阿綽。

她微微擡眼,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凡石氏餘孽,就地格殺。”

衛士舉起□□,對準了虛掩的門板。

年輕護衛倒有幾分忠心,將石瑞娘護在身後:“稍後我在前,郡主跟著我,一起沖出去。”

石瑞娘想說“不必了,你若是投降,我興許還能為你求情”,但年輕護衛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擡腿踹翻房門,竟是以門板為盾,揮舞著沖出。

下一瞬,萬箭齊發,門板被釘成刺猬。

阿綽聽到連綿不絕的慘叫,卻毫無動容。她本可以富貴榮華安然度日,卻選擇這條腥風血雨的路,只因這是唯一手握權柄、平步青雲的機會。

她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刀怎可以畏懼慘呼哀嚎?

當慘叫停止時,阿綽擡起眼,不出所料看到滿院血色。那年輕護衛到底沒沖出去,離院門尚有五六步,被人一刀劈中肩胛,背心亦插了六七只箭簇,鮮血潑了滿地。

阿綽踩著遍地血汙上前,見那人還有一絲氣息,遂道:“你我無冤無仇,然各為其主,臨陣留不得手,見諒。”

年輕護衛仿佛露出慘笑,隨即眼珠凝固,就此氣絕。

阿綽擡起頭,對上石瑞娘毫無血色的臉。

饒是經歷了亡國破家之禍,真正見到心腹下屬慘死眼前,沖擊力仍不是一般的大。石瑞娘面孔煞白,好半天才緩過神,強自鎮定地問:“是、是你兄長讓你來接我的嗎?”

“他在哪?你會帶我去找他嗎?”

阿綽沒說話,只是定定看著她。

石瑞娘在漫長的沈默中明白了什麽,眼底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恐:“不會的……他答應過來接我,他不會食言。”

“他確實不會,”阿綽淡淡地說,“但我朝天子不會容許一個前朝餘孽蟄伏在他身邊。”

“她給過你一次機會,你選擇將匕首插進我哥哥心口,你忘了嗎?”

石瑞娘不止臉色慘白,嘴唇也消盡血色,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陛下從不給人第二次機會,你背叛過,就該知道會是這個下場,”阿綽冷漠地看著她,“相識一場,還有什麽想說的?”

石瑞娘指尖顫動,從沒有這樣冰涼過。她迎上阿綽冰冷的目光,想開口,卻先露出淒然的笑。

“我知你不信,”她眼眶微紅,“但我這次回來,是真的想跟他好好過日子的。”

“我不在乎他粗俗冷硬,不在乎他殺人如麻,我只想、只想守著他,日日夜夜都能見著他。”

“我……”

她有許許多多心聲傾訴,也許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機會,那些沒來得及叫他知道的不舍、眷戀、情愫,即將脫口而出,又被一只突如其來的暗箭擊得粉碎。

聽到破空聲時,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眼看著那只冷箭釘入石瑞娘背心。那柔弱女子驀地變色,張口想痛呼,卻踉蹌著噴出一口血。

阿綽本能上前接住她,擡頭只見一道身影消失在房頂。

事發突然,她不假思索:“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五六個精銳領命而去。

阿綽垂眸看向懷中女子。

一箭穿心,活不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