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2章 第三百七十二章 猛藥 治沈屙用猛……

關燈
第372章 第三百七十二章 猛藥 治沈屙用猛……

自古土地兼並是封建社會繞不過的坎兒, 尤其當金銀一類的貴金屬貨幣未曾盛行之際,如何彰顯自家財富?

金珠玉器、古董奇珍只是小道,最根本的還是土地, 以及糧食。

待得看清王氏名下田畝數量,崔蕪居然笑了。

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田地, 在另一個時空甚至有“富室連我阡陌,為國守財”的說法。這許多田地當然不可能通過正當途徑買來,最常見的手段是“沒收充官”和“強買強賣”。

前者是亂世“特產”, 蓋因世道紛亂, 賊匪橫行,百姓或死於戰火,或棄家逃亡,由此產生的無主土地,被稱作“逃絕戶”田,由官府沒收, 然後另行分配。

但這裏也有講究, 若是原先逃難的農民回來了怎麽辦?更有甚者,若是田主尚在, 卻被扣上一個“逃難者”的名頭, 或者更狠一點,一不做二不休,將人“哢嚓”了,這土地由誰做主,還不是官府一句話的事?

後者不獨亂世,乃是歷朝歷代皆有的通病。豪強大族或以勢相逼,或利用災年低價收購,或借發放高利貸逼迫農民以田地相償。

在另一個時空, 上位者對此的態度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在他們看來,此乃“為國守財”,待得邊境動蕩,或是賊匪作亂,朝廷需要大批資財,這些豪富積累的家底,都將成為輸送給朝廷的“血液”。

可事實果真如此嗎?

崔蕪嗤之以鼻。

有宋一朝,憑借占據大量土地的優勢,鄉紳地主自成一國,修築高墻積蓄人手,幾可與地方官府相抗衡。

還為朝廷輸送血液……這些掌握了大量土地和資源的地頭蛇,哪個不是往死裏逃稅,恨不能將朝廷的羊毛薅幹凈?

當然,大魏立朝之初,這種苗頭還不明顯。一則,崔蕪登基以來竭力減免賦稅,如田賦只征夏秋兩稅,旁的如徭役、丁賦能免則免。有地方官府打著朝廷的旗號,借支移撈錢,但凡抓住,都被她重手處置了。

最要緊的是,當今天子是征戰得來的江山,江北處於完全掌控,江南雖遠了些,但數年前的那場暴動席卷江左之地,數得著的富紳豪族無一不被連根拔起。雖說有些未曾行過惡舉,無辜牽連實屬冤枉,但也行之有效地砸碎了江南的門閥壁壘,使得某一家一姓再無力與中央朝廷作對。

亂世固然殘酷,但一張白紙也方便了上位者提筆作畫。

這從一開始就在崔蕪的考量內,只是代價慘痛了些。

她收回思緒,盯著賈翊所錄的王氏賬簿,神情一變再變。

“賈卿跟我多年,應當明白朕之志向,”良久,她緩緩開口,“治沈屙需下猛藥,這一刀既已落下,就應斬草除根,杜絕後患。”

“該怎麽做,不用朕教你吧?”

賈翊心領神會:“臣遵陛下旨意。”

他行禮叩拜,積累百年的瑯琊王氏在他一轉身間註定血流成河。

賈尚書能超脫同儕,得到崔蕪青眼,自有他的本事。得了天子默許,他將王蘊之請到刑部,極和氣地盤問名下田畝由來。

王侍郎未曾領教過賈翊厲害,見他態度客氣,只以為天子信了假賬,雖未完全松懈,卻也不如之前緊繃,遂來有來言、去有去語地拉扯閑篇。

只他不知,當瑯琊王氏以為安全過關之際,賈翊另差心腹潛入王氏祖籍,將受王氏盤剝失了田地的流民收攏起來,一一錄下供狀。

待得罪證到手,賈尚書陡然翻臉,將賬簿與口供一並送到王侍郎跟前,然後一邊品茶,一邊欣賞王蘊之神情驟變的蒼白。

“汙蔑……這、這都是汙蔑!”王蘊之尚不知賈翊籌謀多時,只為一刃封喉,還以為有人出賣自己,臉孔煞白道,“賈尚書明察,我王家世代賢良,怎可能做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賈翊笑了。

“原來王侍郎也知道奪人田畝、霸人家宅是傷天害理之事,”他悠悠道,“賈某只是不明,您既然清楚,為何放任子侄行不義之事?”

“借天災之名逼迫百姓賣田,將高利貸借與老母重病的孝子,待其無力歸還,便擬了契書,強令他賣田。此人不肯,王氏子幹脆剁了他的手指,以斷指沾染印泥,於契書上落下指印。”

賈翊嘆息搖頭:“都說瑯琊王氏是詩禮名門、簪纓世家,如今做出這等勾當……”

“王兄,且不說天子跟前如何回話,便是九泉之下見了你瑯琊王氏的列祖先賢,你就能交代過去嗎?”

王蘊之被他懟得面色鐵青,胸口亦是劇烈起伏。

半晌,他好似忍無可忍,梗著脖子道:“亂世求存艱難,多蓄些田地以備萬一,有什麽錯處?賈尚書口口聲聲無顏面對先祖,可放眼世道,哪家豪紳不這麽做?”

“不說旁的,單是陳郡謝氏,所占良田未必在我王氏之下。賈尚書不問謝氏,只單單揪著我王氏不放,還不是因為王某官位不如謝公,成了你眼中的軟柿子?”

這話是賈翊不曾料到的,卻也正中下懷。

他慢慢俯低上身,直視著王蘊之雙眼:“誰告訴王侍郎,賈某不查謝氏?”

王蘊楞住,不知想到什麽,瞳孔劇烈顫縮。

當整個刑部加班加點時,崔蕪也沒閑著。自延昭“叛逃”離京,來自阿綽的信報頭一回送入福寧殿。

崔蕪用最快的速度看完,思忖半晌,微服出宮,直奔武穆王府而去。見了秦蕭,她來不及寒暄,先將密信交與秦蕭。

“兄長看完再與我說話。”

秦蕭見她面色凝重,用最快的速度看完密信,末了亦是蹙緊眉頭:“石氏挾x持延昭北上,欲以他的名號召集軍中舊部,行清君側之事?”

此時的軍中勢力大致分為三派:一派是自入關起追隨女帝老班底,有同生死的情分,亦有共患難的功勳,堪稱嫡中嫡;一派是先歧王麾下,雖不如前者忠心不二,卻也頗有資歷。

第三派則是最特殊的,原安西軍麾下,論功勳論資歷,或者不比前兩者深厚,卻是女帝自微時起就相互扶持,又有秦蕭這一重因緣在,用丁鈺的話說,“只要自己別作死,任誰也動不了”。

自天子登基立朝,這三派便是相互牽制相互平衡,若說秦蕭是“安西系”的首腦人物,那延昭就是“嫡系派”當仁不讓的魁首。

而現在,這個“嫡系魁首”被前朝餘孽挾持,欲以其積累多年的軍中威望,動搖大魏根基。

這事的嚴重程度,與打著秦蕭的旗號宣稱“河□□立”有什麽區別?

剎那間,秦蕭心念電轉,開口卻是不疾不徐。

“臣恭喜陛下,”他語氣平穩,自有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陛下此舉原是為了引出前朝餘孽,將其一網打盡。如今大魚上鉤,收網指日可待,去了這重隱患,則我大魏江山穩如磐石,再無人可撼動。”

崔蕪眉心微微舒展。

“兄長所言,亦是阿蕪所想,”她說,“只我擔心前朝餘孽蓄謀已久,背後另有高人相助。”

秦蕭腦中不期然浮起兩個字:鐵勒。

“陛下打算如何?”

“我想請兄長親自跑一趟,”崔蕪很直接,“你親領兩千禁軍從旁策應,縱是石氏餘孽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樣。”

秦蕭明白了她的用意。

然而那一刻,他心頭掠過極微妙的異感——天子此舉固然是防著異族滲透,但十分裏有沒有一兩分的可能,她對延昭心懷疑慮,不敢全然相信追隨自己最久的心腹大將,是以出動武穆王這把“絕世神兵”,只為上一道萬全的保險繩?

更往深裏想,倘若天子這般防著延昭,有一日,她會不會用同樣的手段提防自己?

察覺思緒隱有滑落深淵的趨勢,秦蕭立刻剎停,用指腹摁了摁眉心。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真是瘋了!

崔蕪卻會錯了意,見秦蕭摁眉心,只以為他身體有恙:“怎麽,可是頭疼?你先坐下,我替你把脈。”

秦蕭正待婉拒,崔蕪卻不由分說地扣住脈門,他只得在羅漢榻上坐下,由著崔蕪診治。

半晌,女帝松了手指:“肝火有些旺,旁的倒還好……這兩日可是沒睡好?”

秦蕭無意瞞她……也瞞不住:“睡得晚了些,旁的倒也還好。”

崔蕪不讚同地看著他:“早說了兄長思慮過重,怎就不知道保養身子?”

秦蕭挑眉:“陛下有資格說臣嗎?”

崔蕪:“……”

兩個思慮過重落得一身隱患的人面面相覷,頗有默契地熄火停戰。

“兄長若身子不適,這一趟不去也罷,”崔蕪猶豫道,“或者,我命殷釗……”

秦蕭打斷她:“殷釗是陛下身邊得力之人,如非必要,不可擅離宮城。”

他不待崔蕪開口,已單膝拜倒:“臣願為陛下領兵,此行必誅盡餘孽,不留後患!”

崔蕪思忖再三,將一枚青銅虎符珍之重之地交到秦蕭手中。

“如此,有勞兄長了。”

當晚,武穆王秘密離京,一同離開的還有兩千禁軍精銳。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與此同時,另有密使快馬北上,懷中所攜乃是天子手書——調駐守朔州的神機營往河南道,協同武穆王清剿石氏餘孽。

諸方勢力好似傾倒的火藥桶,引爆只需一根導火索。

而他此刻正在鎮州大營五十裏外的一處小客棧,反覆擦拭腰間佩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