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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桃夭 “朕與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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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桃夭 “朕與將軍……

崔蕪曾見過出身風塵的卑微娼女向達官貴人們眉目傳情。

姿態要謙卑, 柔婉嫵媚最是喜人,達意卻不能直白,含而不露、宛轉暗示方是上策。

恰如眼前士子所為。

她一一打量過這些人的面孔, 認出他們身後或多或少都有世家背景。如洛明德這樣的寒門學子反而淪為陪襯,沒有自幼浸潤的底蘊, 很難在這種場合做到長袖善舞。

平心而論,世家應對不出崔蕪意料。此次科舉取士三百七十,其中兩百人出身寒門, 占了半壁江山有餘。

這是很不容易的, 畢竟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世家壟斷了求學資源,古籍、名師,乃至見聞閱歷,都是出身寒門的學子苦讀十年也比不上的。

正因如此,女帝才另辟蹊徑——貢試考卷除了常規策論, 還綴了兩道附加題, 一道是農學,一道是算學。

旁人或許不知, 蓋昀卻很清楚, 策論不論,兩道附加題但凡答上一道,便可入殿試名單。

女帝扶持寒門、打壓世家的心思,呼之欲出。

她知道世家會不滿,卻沒想到他們會從這個角度采取舉措。

有意思……吧?

若是平時,崔蕪不介意逢場作戲,但剎那間她意識到什麽,猛地轉過頭, 只見方才還含笑飲酒的秦蕭陰沈了臉色,狹長眼角危險瞇緊,一只手有意無意地撫摸腰間金魚袋。

那是他平日裏佩刀的位置。

崔蕪後脊梁骨有點發涼。

她當機立斷,打斷了底下的“爭奇鬥艷”:“諸卿皆是飽學之士,今日難得齊聚一堂。朕有一題,你們以此賦詩,各展所長,也為今朝盛景助興,如何?”

年輕學子都好賣弄,哪有不樂意的?

“x請陛下出題。”

崔蕪斜睨秦蕭,微微一笑:“朕出首句,你們和韻即可,這首句便是……”

“朕與將軍解戰袍。”(1)

秦蕭正自品茶,聞言微微一僵,喉頭滾動,略有些艱難地將那口茶吞下。

崔蕪只當沒瞧見:“以一炷香為限,誰若有了,但念無妨。”

這是在女帝面前表現的好機會,然而新科進士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貿然出頭。

畢竟,這首句聽著太暧昧、太香艷,結合坊間傳聞,女帝與武穆侯似有超出“兄妹”範疇的情誼,而武穆侯又以“養病”為名,留宿宮中數月。

在拿不準女帝用意前出頭,太容易踩坑。

方才還談笑熙攘的禦花園陡然安靜,士子們忐忑不安,官員亦是各有思量。這正是女帝想看到的局面——喝酒吃飯都堵不上你們的嘴,那就幹脆別吃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笑吟吟地飲了盅酒,又用了兩塊櫻桃肉,眼看還是無人應聲,便要宣布散場。

誰知這時,真有不怕踩坑地站出來:“奴婢一時技癢,想在此拋磚引玉,不知陛下是否允許?”

崔蕪詫異擡頭,對上逐月從容篤定的眼。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丁鈺所言,此女出身書香世家,自幼飽讀詩書,不由來了興致:“今朝設宴,諸人皆可暢所欲言。你若想好,道來便是。”

逐月得了允準,沈吟片刻,當真娓娓道來:

“朕與將軍解戰袍,鐵衣白羽兩相拋。

折柳章臺銀鞍馬,聞笛紫夜金錯刀。

已銷烽火三千裏,再固山河廿四朝。

此身貪戀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2)

言罷淺笑:“奴婢獻醜,請陛下恕罪。”

崔蕪看向秦蕭,見他擱了茶杯,眼底藏著些許笑意。

出題之時,女帝確實沒安好心,純粹想著攪混水,讓這幫一個比一個會撩騷的花孔雀們消停些。

不曾想逐月深知她心意,將一句單拎出來仿佛沒那麽正經的詩句翻出“將軍以身鑄清平”的新意,倒是讓她頗感驚喜。

“兄長以為如何?”她笑瞇瞇地問。

秦蕭神色如常:“今日春和景明,確實與《桃夭》相得益彰。”

他性格內斂,這麽說就是很喜歡了。

崔蕪大笑:“難得兄長這麽說,看來不賞你是不行了。”

賞賜不算貴重,是一品名為“楊妃出浴”的芍藥,色澤嫣紅、嬌艷欲滴,風雅又應景。

逐月抱著芍藥,含笑謝恩。

有女帝身邊的心腹女官定調,世家進士們松了口氣,華詞麗句屢見不鮮,卻始終不離逐月劃定的框。

崔蕪兩盅酒下肚,白玉般的秀頰上泛起紅暈,眼波如水,迷迷離離,竟比芍藥還要嬌艷三分。

一旁的秦蕭看得分明,執箸的手頓了片刻。

“今日已然盡興,”他委婉進言,“此處風大,陛下可要早些回宮?”

崔蕪也聽煩了世家們的奉承之聲,擺了擺手。

“是了,這個時辰,兄長該用藥了,”她說,“那就……”

話音未落,忽聽席間有一人道:“稟陛下,臣有奏。”

崔蕪揚眉看去,只見討嫌……不對,開口之人是個熟面孔,時任工部尚書的盧廷義。

就女帝私心而言,是想把“工部尚書”這個位子留給丁鈺的。之所以退而求其次,一來丁鈺年紀尚輕,又有勳爵在身——以武侯之身擔任文臣職務,他算是大魏第一人。這已經夠打眼了,若是官職太高,難免成了出頭的椽子,非女帝所願見。

二來,盧廷義確實出身顯赫,乃是五姓七望之一的“範陽盧氏”。

自魏晉以來,世家之間彼此扶持,姻親、故舊、門生,已然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哪怕是威統天下的皇權,貿然撞上也未必有好果子吃。

這是崔蕪沒有立刻將“君主立憲”提上日程的緣由,路都沒學會走,就想著跑了?也不怕摔一跟頭。

崔蕪不待見世家,然而這份情緒不能形諸於外,當面依然和顏悅色:“盧卿有何話說?”

盧廷義的神情卻有些古怪,像是為難,又仿佛無奈。

“臣有一事想請教武穆侯。”他得了女帝允準,轉向秦蕭,“恕下官冒昧,不知武穆侯……可曾婚配?”

崔蕪:“……”

秦蕭:“……”

女帝危險地瞇緊眼:“盧卿此話何意?”

盧廷義也是心中叫苦,經過崔氏一案,誰人不知武穆侯在女帝心中分量?

可偏偏……

他長嘆一聲,頂著女帝冰冷的目光,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簡單說來,這事得追溯到七年前——當初鐵勒南下,攻破晉都,事先收到風聲的世家大族無不倉皇南遷,範陽盧氏就是其中之一。

只他運氣不好,堪堪逃至城門口時,被一夥胡兵盯上,家丁和護衛死了一多半。

彼時,盧廷義恰好不在城中,車中坐著的乃是他的妻女。這母女倆握緊匕首,已經做好自戕保名節的準備,誰知一股黑衣人突然殺出,將胡兵清剿幹凈。

“下官後來才知道,當時出手相助的正是武穆侯,可惜緣吝一面,不曾有機會答謝,”盧廷義吞吞吐吐,“當時,小女也在車裏。她雖未露面,卻自車簾後窺見秦侯風采,從此念念不忘。”

女帝不著痕跡地瞥向身側,只見秦蕭眉頭微蹙,似詫異,亦有恍然。

由此可知,盧廷義所言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至少,救下盧家母女確有其事。

剎那間,崔蕪心中掠過一個念頭:這姓秦的瞧著濃眉大眼,救過的“美人”居然不止老娘一個!

面上卻不露分毫,甚至含著些微笑意:“居然如此?這倒是緣分了。”

“緣分”兩字甚是刺耳,秦蕭冷冷睨了她一眼。

崔蕪不甘示弱:你自己惹來的桃花債,還好意思瞪我?

瞪回去!

秦蕭摁了摁額角青筋。

盧廷義卻沒看懂這二位的眉眼官司,兀自神色殷殷:“小女雖非沈魚落雁之容,卻也知書達理、溫良賢淑。且她自從知曉侯爺鎮守河西的英雄事跡,就發下宏願,此生非真英雄不嫁。”

“下官鬥膽,還請侯爺憐她一片癡心……”

秦蕭不容他說完:“盧小姐出身名門,端慧賢淑,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

“秦某一介武夫,不懂憐香惜玉,只怕耽誤了她終身。有負盧大人美意,還望見諒。”

“侯爺稍待……”

盧廷義還想說什麽,秦蕭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只見武穆侯當機立斷地轉向女帝,擡手揉額作眩暈狀:“陛下,臣不勝酒力,難受得緊,想回去歇著。”

崔蕪就算原本存了與秦蕭“計較”的心思,見狀也發作不出來。

本就是閻王殿前撿回一條命的人,能生龍活虎已是萬幸,這陣子好容易去了少許思慮,何必拿六七年前的舊事給他添堵?

遂道:“也好,朕與秦侯先行回宮,眾卿可多留片刻,務必盡興。”

盧廷義就是有一肚子的話,也只能隨著百官起身:“恭送陛下。”

再擡頭時,那兩人已經去遠了,身影挨得極近,化入太液池畔的春光深處。

宴罷離宮,諸人各懷心思。於今科進士而言,未嘗沒人與當初的洛明德存了同樣心思,只是種種鄙薄輕慢在見到女帝本人時,俱都煙消雲散。

“世間竟有如此女子?”

“陛下真乃神人降世!”

充斥耳畔的皆是類似感慨,裹挾在眾人中的洛明德卻突然止步,不由自主地回過頭。

那一刻,他想起那句:此身貪戀清平景,不奏征人奏桃夭。

這禦園後宮的春景,果然是與眾不同……一見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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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1:“朕與將軍解戰袍”出自明世宗朱厚熜所作七律《送毛伯溫》。

備註2:此處詩詞為作者瞎掰,又不合平仄韻腳或者讀不通順的地方,忽略吧~~【捂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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