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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渡氣 你撐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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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渡氣 你撐住,我……

此時的烏孫營地確如烏孫親兵所言亂作一團——暴漲的河水, 四散奔逃的戰馬,以及中原人手中神鬼莫測的火器,成了夜幕下猖獗肆虐的幽靈。

烏孫人蹚著沒過膝蓋的河水, 一邊竭力收攏戰馬,一邊提防來自背後的敵人, 誰也沒註意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竄出帥帳,往馬鬃河上游而去。

在及膝深的河水裏趕路並不容易,幸好崔蕪不是一個人。將將摸出十來丈時, 身後突然傳來一記長嘶, 卻是小紅馬聞著她的氣味尋了過來。

崔蕪大喜,翻身上馬,摸了摸馬脖子:“快,去馬鬃山。”

小紅馬歡欣鼓舞地揚起四蹄,眨眼將冒著火光的大營甩在身後。

涉水趕路對崔蕪是送命題,對神駿異常的紅馬卻完全不成問題。它奔得興起, 非但沒減速, 反而風馳電掣一般。

然而越往前,水越深, 待得沒過馬腹, 便是紅馬也覺得吃力。崔蕪估算著腳程,約莫奔出三裏有餘,又從懷中取出火折,往山廓依稀處照了照,隱約可見一處洞窟,已經被河水淹沒大半。

崔蕪等不及紅馬停穩,直接跳進水裏,借著一股暗湧潛入洞中。然後她發現, 洞裏積水極深,足夠沒過一個成年男人。萬幸洞頂不矮,一時半會兒還不至於阻絕空氣。

她拿出當年游泳測驗的勁頭,在洞中潛游了半刻鐘。誰知這時,洞外山石松動,傾斜著滑落河中,巨大的沖擊化為浪湧,毫不客氣地“拍”上崔蕪後背。

崔蕪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她被浪湧裹挾,身不由己地往前沖,已經做好撞上石壁的準備,孰料落點卻是柔軟的,就像被一雙手臂攬入懷中。

崔蕪猛地一激靈,瞬間回魂。

洞裏黑得很,她看不清那人長相,只能伸手試探,指尖果然摸到一具人體,卻不是自由的,而是五花大綁在木樁上,不知在水裏浸泡了多久。

更可怕的是,他口鼻已經沈沒在水下,無法呼吸,生死只在頃刻間。

崔蕪幾乎魂飛魄散,百忙中根本顧不上辨認,摸索著捧起那人臉頰,低頭將一股氣息渡入口中。

男人身軀微微震顫了下,似乎想咳嗽,在這漆黑水底卻只吐出一串氣泡。

崔蕪浮上水面換了口氣,重又紮回水中。這一回她冷靜了許多,拔出藏在小腿裏的匕首,將綁住男人的繩索一一割斷。

那人傷得極重,失了繩索束縛,身體被水流裹挾著沖出,正好撞進崔蕪懷裏。

崔蕪手忙腳亂地扶住他,兩腿踢踏著浮出水面。她用手托著男人下巴,令他口鼻探出水面,借著一點微弱浮光,艱難辨清了他的面孔:“兄長……兄長!”

“你撐住,我帶你出去!”

秦蕭頭顱本是無力斜倚在崔蕪肩頭,此時仿佛凝聚起一點神智,抓著她一個旋身,勉強避開一塊當頭砸落的碎石。

水流掀起浪濤,推著崔蕪往洞外漂去。她死死扣著秦蕭手腕,將他一並帶了出來,探頭一看頓時心涼半截,只見四下裏都是大水茫茫,暴漲的河水吞沒了山路,他們被河水席卷,宛如兩片身不由己的落葉,時而被拋上浪頭,時而又沈入水底。

崔蕪唯恐秦蕭被沖走,用衣帶綁住兩人腰身,又拼了命地將x他托出水面。

“兄長,堅持住啊!”

崔蕪一度以為自己足夠強大,她麾下有兵,她手中有權,她令旗所向就是將士長刀所往,再沒有什麽能囚住她、困住她。

可她錯了,她遠沒有自己想象的強大。

即便是她,也抗拒不了洪荒造化和生死因果之力。

好比現在,崔蕪機關算盡,卻還是因為爆炸角度的毫厘之差,被卷入茫茫洪濤。哪怕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夠將秦蕭頭頸托出水面,不至陷入窒息。

有那麽一瞬間,她恍惚想起自己最瞧不上的戀愛腦美人魚,做夢也沒想到有一日殊途同歸,會效仿對方在驚濤中救人。

不對,她還不如人家美人魚!

至少美人魚沒有被風浪淹死的危險。

他倆在水中跌跌撞撞了半炷香,眼看已經力竭,崔蕪踢踏的腳底突然踩到“實地”,嘩啦一下,半個身體居然分水而出。

她吃了一驚,再一看,身前露出半截馬頸,竟是小紅馬自汪洋中尋來,及時托住她。

崔蕪幾乎喜極而泣:“好樣的,回去給你記頭功!”

小紅馬仰起脖頸,炫耀功勞似地嘶鳴一聲。

然而紅馬再如何神駿,也抵不過天地造化之力。他們身陷湍急河水,只能隨波逐流。

這時一夜過去,天邊泛起微白晨曦,岸上突然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竟是丁鈺和狄斐解決了烏孫人,沿河搜尋到這裏。

他們隱隱聽到馬嘶聲,拿著千裏眼找尋半晌,終於發現在河中掙紮的兩人一馬,險些魂飛魄散。丁鈺回頭大吼:“快,把所有繩索都拿來,趕緊救人!”

狄斐動作極快,帶著一眾士卒結好長繩。不過片刻,水裏的崔蕪又被沖出去十來丈,他們只得上馬狂追。

“待會兒我下水,”狄斐回頭厲喝,“你們在上面接應,等我抓到主子,就立刻往上拉!”

親兵遲疑了一瞬:“可是河水這樣急,將軍您不精水性,能撐住嗎?”

狄斐劈手奪過長繩:“大不了豁出這條命,總不能看著主子……”

話沒說完,忽聽一記長嘶,狄斐根本沒反應過來,身後竄過一道黑影,閃電般叼走他手中長繩,縱身躍進滔滔河水。

狄斐慌忙勒馬,只見半途殺出的竟是一匹黑馬,模樣十分眼熟,可不是秦蕭那匹心愛的坐騎?

他卻不知,秦蕭被俘,踏清秋也落入烏孫人之手。大漠上的民族視馬如命,原想馴服敵騎收為己用,誰知趕上劫營之事,馬廄亂作一團,踏清秋趁機溜出,循著崔蕪和紅馬的氣息一路追來。

它可比狄斐頂用多了,幾個起伏已經游到崔蕪身邊。崔蕪大喜過望,趕緊接過長繩繞過馬背,又在自己和秦蕭腰間系了幾個結實的繩扣,伸長胳膊對岸上揮了揮。

丁鈺抻著脖子望了半天,就等這個手勢:“快拉!”

當下,二十來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排成一列,抓著長繩拼命拉扯。繩索另一端拴著一列戰馬,確保岸上之人不會被拖進水裏。

幾十個壯漢腳跟抵著腳尖,繩索在他們手上一寸寸地挪動。與此同時,兩匹駿馬用後背頂著氣力耗盡的主人,在漫長的拉鋸後,終於踩上實地。

崔蕪跳下馬背的一瞬腳就軟了,被丁鈺和狄斐一邊一個扶住。她顧不上喘勻氣,擡手一指身後:“兄、兄長……”

不用她吩咐,史伯仁已經快步迎上——他被烏孫人扣在營中,亦是趁亂逃出,途中與狄斐一行匯合,片刻不停地趕了來。

此時見到秦蕭,他沒來得及欣喜,心先懸到嗓子眼。只見秦蕭臉色青白,氣息微弱,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簡直像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都閃開!”

他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崔蕪扒拉到一邊。那北競王哆嗦著搭住秦蕭手腕,摸了半天沒摸著脈搏,魂都快嚇沒了。

她定了定神,發現自己在河裏泡太久,手腳已經凍麻木了,忙轉身要來火把,就著火光烤了半天,待得指尖稍稍恢覆知覺,才重新把脈。

無數道目光落在崔蕪臉上,唯恐她皺一皺眉頭。幸而崔蕪臉色還算鎮定,尋了大氅將同樣渾身冰冷的秦蕭裹住,又道:“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這話是對丁鈺說的,他心下會意,遞過一個水囊:“百年老山參熬的湯,一路踹在懷裏,還熱乎著。”

山參是崔十二郎孝敬的,崔蕪知道這東西有多貴重,一直存在庫裏,權當保命的底牌。此際一點沒吝嗇,硬掰開秦蕭的嘴灌進去。

這不是對癥的湯藥,但人參原有大補元氣的功效,哪怕是必死的癥候,也能拖上片刻。一壺參湯灌完,崔蕪不加思索:“回敦煌!快馬知會顏適和許知源,立刻收拾出一間幹凈屋子,裏外都要片塵不染。”

早有傳令兵快馬回去報信,丁鈺牽來馬車:“你跟秦帥都上去,別凍病了。”

眼下正值春暖花開時節,陽光最盛時還算和暖,入夜後卻仍覺寒涼。尤其崔蕪在河水中泡了半天,已經出現失溫癥狀,於是不多推辭,極幹脆地爬上馬車。

秦蕭是被兩個軍漢擡上來的,他一身傷口被河水沖刷得慘白,雖未見到多少血跡,任誰都看得出他曾受過極為慘烈的折磨。

崔蕪親手褪下那件早已扯爛的中衣,翻出酒精為他清創,不知是凍的還是怎樣,手指顫了顫,居然沒敢往上落。

丁鈺與她同乘一車,見狀道:“你先歇會兒,我來吧。”

崔蕪定了定神:“不用,我可以。”

這一回,她的手穩了許多,仔仔細細拭凈傷處。酒精刺激傷口,本應是極痛的,但秦蕭安安靜靜地躺著,連眉頭都不曾波折一下。

崔蕪從未在同一個人身上見過這麽多傷痕,傷口鎖鏈一樣縛著秦蕭,他在崔蕪摸索到右肩時,突然幅度細微地掙紮了下。

崔蕪閃電般收回手,瞳孔凝成細針。

丁鈺:“怎麽了?”

崔蕪調勻呼吸:“兄長右肩斷了。”

丁鈺:“……”

他喉頭滑動,把一句粗口咽了回去。

顛簸的馬車上無法矯正骨骼,丁鈺默默遞上水囊,觸手竟是溫熱的。崔蕪將水囊捂在秦蕭胸口處,連人帶水囊用大氅包裹好,囫圇摟在懷裏。

這一宿兵荒馬亂,回到敦煌已是天色大亮。彼時,顏適與徐知源聯手解決了來犯的烏孫輕騎,又聽傳令兵回稟救出秦蕭,忙著安排好了院落,親自帶人出城迎接崔蕪。

其實顏適舊傷尚未痊愈,昨夜激戰一宿,多少有些妨礙。但事關秦蕭,要他等在城內卻是萬萬不能,遠遠看到大漠深處行來一支隊伍,他縱馬上前,一眼鎖定了馬車。

“少帥如何了?”他不敢大聲,唯恐驚動什麽似的,只在馬車旁輕聲問道,“可方便讓我瞧一眼?”

一只白玉似的手撩開車簾,露出秦蕭煞白的面孔。那張臉旋即被崔蕪探頭擋住:“兄長傷得不輕,讓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

顏適從沒見秦蕭這般蒼白孱弱過,心尖狠狠揪緊。幸而崔蕪語氣還算鎮定,多少安撫了他。

“都安排好了,”顏適說,“院落和客房打掃了兩遍,熱水也燒上了,敦煌城能尋到的藥物都弄了來。殿下若是還缺什麽,只管吩咐末將,我再去尋。”

丁鈺眼皮抽跳了下,直覺顏適這句“末將”意味深遠。

不過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待得車隊進城,顏適親自護送馬車入了敦煌府衙。早有親兵擡著長凳等候在內,將秦蕭接下的一刻,顏適看清他那一身外傷,胸口如遭重擊。

“少、少帥他……”

崔蕪緊跟著下車,沒錯過顏適丟了魂一般的臉色:“放心,有我呢。”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管用,顏適吸了口氣,鄭重其事地行了大禮:“一切拜托殿下了。”

崔蕪將城內諸事交與狄斐和顏適,自己進了偏院,回頭就見一個親兵模樣的男人跟了進來,似乎曾在秦蕭身邊見過。

“卑職倪章,是少帥麾下親兵,”倪章抱拳行禮,“顏將軍怕殿下忙不過,命卑職跟著打下手,也能貼身護衛殿下安危。”

秦蕭畢竟是安西少帥,顏適安排自己人跟著也算題中應有之義。崔蕪沒拒絕,人來了就安心使喚:“去端盆熱水過來,所有幹凈麻布也都拿來。”

倪章唯恐崔蕪趕人,聽她開口使喚比什麽都熨帖,幹脆答應一聲,一陣風似地去了。

彼時秦蕭已經換過衣裳,身上也簡單擦洗過。崔蕪取了自己配制的回生丹,藥材包括五加皮、川牛膝、當歸、炙甘草、木耳蜜炙、黃麻灰、穿山甲等,和酒磨碎,灌進秦蕭嘴裏x。

又將八寶丹研碎,取其生肌止痛之效,研末敷於傷處。

平心而論,秦蕭傷得雖重,卻是以刑訊傷居多,目的是為了折磨他,而不是要他性命。但烏孫沒有後世的衛生常識,那些五花八門的刑具也不可能經過消毒處理,加之人在水裏泡了那麽久,一旦傷口惡化,後果不堪設想。

是以崔蕪額外開了五味消毒飲,如此忙碌一個多時辰,才算將人安頓好。榻上的秦蕭昏沈沈地睡著,崔蕪不敢離開,就著氍毹席地而坐,鼻中忽然聞到一股食物香氣,睜眼就見一碗熱騰騰的肉粥送到跟前。

“先吃點東西吧,”送飯的丁鈺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教訓別人一套一套,擱自己身上怎麽忘了?”

崔蕪確實餓了,接過粥碗就是狼吞虎咽。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麽,不怎麽講究地抹了把嘴:“殷釗可回來了?”

“還沒,”丁鈺說,“烏孫部雖然潰散,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清理善後還得花點時間。你安心守著姓秦的,一有消息我馬上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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