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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針劑 她不允許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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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針劑 她不允許任何……

關於如何營救秦蕭, 崔蕪與丁鈺、蓋昀反覆推演過,得出的結論是尋常計策難以奏效,且越是救人心切, 越容易被烏孫部拿住軟肋,反擺他們一道。

所以崔蕪反其道而行之, 故意誤導烏孫人,叫他們不敢對秦蕭下毒手。

但這還不夠,若要救人, 首先得拆散回紇諸部聯盟。而要拆盟約, 就得讓他們知道,跟著烏孫可汗只有死路一條。

幾經斟酌,崔蕪定下賭命的計策,選何處設套、何處引爆火藥、火藥劑量幾何,都是她與丁鈺對著輿圖推算後定下的。

奈何事發倉促,引爆火藥的位置以及火藥劑量出現偏差, 雖把河水引了來, 卻也令秦蕭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

崔蕪擦著眼角,將紛亂思緒暫且壓下, 摸著秦蕭脈搏還算穩定, 自己蜷上小榻打算先睡會兒。

再次睜眼,是被倪章沒輕沒重推醒的。他原不敢對崔蕪造次,但秦蕭情況不妙,他顧不得許多:“殿下,殿下醒醒!”

崔蕪打了個激靈,瞬間醒盹了:“出什麽事了?”

倪章急出一頭熱汗:“少帥突然發起高熱,呼吸也不順暢。”

崔蕪撲到床前,擡手摸了摸秦蕭額頭, 熱得像塊火炭,呼吸帶著顫音。她心頭一緊,飛快揭開被子,不出所料,傷口出現紅腫,是惡化感染的跡象。

這還不算完,秦蕭口唇青紫,冷汗一陣緊似一陣,整個人不安地痙攣抽搐。崔蕪取腕搭脈,不過片刻,耳畔“轟”一聲:脈細且疾,這分明是肺臟起了炎癥,且已出現危重癥。

“我先開個方子,你讓人照方熬藥。從現在開始,沒我允許,任何人不得踏足半步,違者軍法處置!”

倪章知道厲害,轉身去了。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兩刻鐘,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顏適與史伯仁是最憂心的,礙於北競王諭令,不敢越雷池半步。丁鈺卻沒這個顧慮,直接敲了敲窗板:“情況怎樣?秦帥還撐得住嗎?”

窗紙上透出崔蕪身形,她沒開窗,聲音隔窗傳來:“發信鴿,讓蓋先生即刻趕來河西。”

丁鈺心頭“咯噔”一下,只有他這樣對崔蕪十分熟悉的人,才能聽出她平穩話音下的焦灼與緊繃。

“十日前就發過了,殿下自己說的,有備無患,”他說,“原本的計劃也是蓋先生安頓完京城諸事後趕赴河西,稍後屬下寫信催一催他便是。”

崔蕪“嗯”了一聲,又道:“兄長情況不好,且染了風寒,恐會過人。這幾日吃食湯藥都放在門口,我自會取用。有什麽需要換洗的,我也擱在門口,沒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屋。”

這是她第二次重申諭令,明眼人都聽得出字裏行間的凝重意味。史伯仁是急性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崔……殿下,我家少帥,他、他能過這一關嗎?”

如果是現代醫院,崔蕪不會貿然做出允諾,因為生死無常,也因為醫生自我保護的本能,不敢把話說滿。

然而眼下是醫學極不發達的古代,如果連她都慫了,這些倉皇茫然的軍漢又能依靠誰?

“做好你們該做的事,兄長身邊有我,”崔蕪不容置疑地說,“你們也不想兄長醒來後,還得面對一個滿目瘡痍的爛攤子吧?”

惶亂的人心被她安撫住,眾人點點頭,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崔蕪折回床邊,用鐵鉗撥亮炭火。屋裏熱得厲害,床榻上的秦蕭卻不停冒冷汗,陷入昏迷的男人無法表達感受,只覺骨頭縫裏酸得厲害,分明是被火炭烤著,四肢百骸卻沈著冰水,融不化也暖不過。

崔蕪從水盆裏擰出帕子,為秦蕭擦拭滾燙的額頭。男人嘴唇幹裂出血,眼皮不住掙動,仿佛深陷一個曠日持久的噩夢。

崔蕪不知道能讓安西少帥驚懼的夢境是多麽可怕,只好將人摟在懷裏,像安撫剛出生的貓崽一樣拍著他:“沒事,沒事,我在這兒……”

秦蕭吃力地翕動嘴唇,低聲喃喃了句什麽。

崔蕪沒聽清,下意識偏過頭。

這一回,秦蕭吐字清晰了少許:“娘,孩兒錯了……”

崔蕪一楞。

“孩兒……再也不叫你姨娘了,”秦蕭無知無覺,兀自喃喃,“娘……”

崔蕪眼眶濕潤了,她顫抖著低下頭,將冰涼的嘴唇貼上秦蕭額頭。

“我一定會救你的,”她低聲自語,“但是兄長,你也要爭氣啊。”

崔蕪曾失去過很多東西:故鄉、親朋、自由、尊嚴……她不斷地揮別,又不斷地博取,就像一把凡鐵,在反覆的淬煉捶打中成就神兵的雛形。

她以為擁有了披荊斬棘的力量,結果高估了自己。她以為做好舍棄一切的準備,卻在問鼎至尊的丹陛前,察覺到隱藏最深的軟弱。

在她可以舍棄的“一切”中,不包括秦蕭。

那是她的底線,也是不容觸及的逆鱗。

她不允許任何人將他奪走,包括死亡。

沒人比一個外科醫生更清楚傷口感染對人體的影響,在沒有抗生素的時代,這幾乎等同於宣告死刑。

崔蕪為秦蕭開了溫中祛寒、回陽救逆的四逆湯,但秦蕭傷得太重,元氣被殘酷的折磨消耗殆盡,即便是崔蕪也拿不準,他能不能挺過這一關。

她沒有瞞著安西軍上下,壓抑的氛圍仿佛瘟疫,轉眼席卷全城。然而誰也幫不上忙,他們只能埋頭做好自己的事,將全部的希望押在崔蕪一人身上。

——就在這時,來自京城的人馬好似及時雨,降臨了敦煌城。

彼時秦蕭的情況已經十分危急,即便崔蕪不停歇地用涼水擦身,也無法遏制節節攀升的高熱。他胸口像是壓著重石,每吸一口氣都用盡全身力氣,崔蕪只能讓他斜倚自己懷裏,擡高的上身能讓他喘息容易些。

“再發信鴿,”生死關頭,北競王必須竭力保持冷靜,“讓蓋昀加快腳程,三日內務必趕到。”

倪章掉頭就跑,推門時沒看清外頭有人,和正準備敲門的丁鈺撞了滿懷。

兩人同時摔倒在地,倪章臉頰濕潤一片,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他用袖口囫圇抹了把,忽聽丁鈺嗷一嗓子:“殿下,蓋先生到了!車馬剛剛進城!”

屋裏的崔蕪和屋外的倪章眼底同時爆出異彩。

蓋昀幾乎是被顏適拖進敦煌府衙的,丁鈺在門口迎他,見面顧不上寒暄,第一句話就是:“東西帶來了嗎?”

蓋昀好容易喘勻了氣:“帶來了。殿下何在?昀有要事稟報。”

“什麽要緊事都先放放,”丁鈺說,“帶著東西,跟我來。”

“東西”裝在青銅箱裏,頂蓋開了小孔,冒出冰涼的白霧。顏適有些吃驚,這玩意兒分明是一口冰鑒。

“殿下再三叮囑,此物須以冰鑒保存,否則容易失去藥效,”蓋昀解釋道,“昀一路小心看顧,不曾有半分損傷。”

兩個親兵托著冰鑒,小心挪下馬車,一路搬到秦蕭所在的偏院。一並送進去的還有崔蕪的醫藥箱,四四方方的木匣,裏頭墊著棉花,琉璃打磨的註射器,純銀鑄造的長針,不知作何用途。

崔蕪將註射器與長針拿在火燭上消毒,手指不易察覺地打著顫。只有丁鈺知道她為什麽緊張,冰鑒裏藏著提純過的青黴素,也是崔蕪這麽久以來的第一批成果。在此之前,她只在動x物身上試驗過。

崔蕪本想拿死囚當小白鼠,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實驗成敗關乎秦蕭生死,她沒法不緊張。

這時候說什麽都沒用,丁鈺能做的也只是拍了拍崔蕪肩頭:“既然老天讓青黴素提前問世,就不會白費你的心血。這麽多關都闖過來了,這一次也一定能化險為夷。”

崔蕪深深吸了口氣,微見動搖的眼神清明如初。

“我知道,”她說,“我會盡力的。”

這是這個時空第一場青黴素註射實驗,已經走上爭霸之路的北競王從沒想到,有一天會披回“科研工作者”的馬甲。她依照成年男子與兔子的體重比調整了藥量,命倪章扶著秦蕭,將他後背褲腰扒拉下少許。

倪章整個人都不好了:“為、為何非得在……此處下針?”

崔蕪知道他在糾結什麽,然而青黴素需要臀部肌肉註射,在性命面前,體統規矩只能往後排。

“你還想不想救你家少帥?”

倪章二話不說,乖乖照辦。

青黴素被推入人體,剩下的只有等待。崔蕪一點不敢松懈,依然擰出冰涼的帕子,反覆擦拭秦蕭脖頸和腋窩。

即便是跟隨秦蕭多年的親兵也不得不承認,北競王待自家少帥盡心竭力,挑不出一點疏漏。眼看崔蕪神色疲憊,他上前低聲道:“殿下且去歇一會兒,卑職在這兒照看著,有什麽立刻叫您。”

崔蕪卻有了心理陰影,上回不過打了個盹,險些被秦蕭突然惡化的傷勢嚇丟了魂。她唯恐再一閉眼,又有噩耗傳來。

“我不困,”崔蕪話沒說完就打了個哈欠,自己倒有點不好意思,“煩勞傳話,讓廚房送一盞參茶進來。”

倪章拗不過她,只得去了。

崔蕪實在累得狠了,倪章回來時發現,她居然蜷在床腳睡著了。即便如此,她手指依然搭著秦蕭手腕,仿佛稍有異動,她就會從夢中驚醒。

倪章嘆了口氣,抱來薄毯搭在她身上。

萬幸這一次沒有意外,崔蕪踏踏實實睡了一個多時辰,睜眼瞧見天色已黑,第一反應是查看秦蕭狀況。

高熱沒有退,但也沒有繼續惡化。秦蕭呼吸平穩,不再帶著喘不上氣的嘶音。

崔蕪長出一口氣,忽聽窗外有人走動,緊接著丁鈺的聲音隔著窗紙傳來:“殿下?”

崔蕪抹了把臉:“何事?”

“殷釗回來了,”丁鈺說,“計劃很順利,烏孫餘孽被剪除大半,十年內成不了氣候。此外,他帶來了樂理朵寫給你的信,還有……”

丁鈺話音不甚自然地一頓,崔蕪挑眉:“還有什麽?”

丁鈺幹咳兩聲:“腰帶。”

崔蕪:“……”

“沒錯,就是你讓殷釗帶給她的,又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丁鈺面無表情,“那丫頭讓殷釗給你帶句話,她送出去的東西,絕沒有收回的道理。”

“她是什麽意思,你應該明白吧?”

崔蕪頭疼地揉了揉額角。

然而她眼下沒心情細究這些,無論樂理朵抱著怎樣的執念,只要不與中原為敵就好。

“知道了,”崔蕪說,“我現在沒空見殷釗,讓他好生歇息,等兄長脫險,我再論功行賞。”

丁鈺聽出送客的意思,卻沒有走:“還有……京城那邊,蓋先生都料理妥當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料理”兩字卻頗意味深長。崔蕪皺了皺眉:“是誰?”

“你還記得遲暮歸吧?他是狄斐麾下,但他真正忠心的卻是先歧王,”丁鈺說,“在偽王叛亂前,鳳翔也曾收攏流民,遲暮歸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歧王給了他們家一口飯吃,他就把忠心給了歧王。但是歧王死了,他只能跟隨狄斐駐守蕭關,雖有心收覆舊都,卻苦無回天之術。”

崔蕪明白了:“歧王死了,但他兒子活著,那姓遲的是為了李繼文?”

李繼文是先歧王嫡親的血脈,也是崔蕪名義上的弟弟——雖然靖難軍中有一個算一個,都知道所謂的“姐弟”只是糊弄人的幌子。

他們追隨的是崔蕪,只有崔蕪能懾服人心,不過顯然不是每個人都這麽想。

“遲暮歸一心想著撥亂反正,讓歧王血脈登臨九五,故意封鎖秦帥的消息,大約是跟回紇有了默契,要借外族之手攪亂中原,扶李繼文上位。”

“京城已經戒嚴,遲暮歸前腳入京,後腳就被延昭帶人拿下,下了天牢。至於李繼文,他畢竟是你名義上的弟弟,蓋先生倒是沒為難他,跟他那個好乳母一起軟禁宮中,等你回去處置。”

丁鈺咂摸了下,自覺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要緊的就這些,細枝末節等秦帥脫險後再說吧。”

屋裏一片寂靜,燭光將崔蕪纖細的身影勾勒上窗紙,她像美人畫一樣安靜。

丁鈺突然有點不安:“你吱一聲成不?這麽不說話,我瘆得慌。”

他原以為崔蕪會抖機靈地“吱”一聲,等了許久,才等到窗後一句淡漠地:“遲暮歸勾結烏孫、追殺顏適,置兄長於死地,將河西沖要之地送與外族,就是為了扶一個豎子上位?”

丁鈺手指撚動了下,回了一個:“大約是吧。”

夜風呼嘯過耳,仿佛冰冷又無情的嘆息。

半晌,崔蕪冷冷地說:“此人,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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