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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掀桌 非暴力不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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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掀桌 非暴力不合作……

孫彥是孫昭嫡長子, 昔年曾奉父命前往地方辦差,沒少與主理一方的父母官打交道,非常清楚這些人的難纏程度。

吩咐下去的事, 從不明著違抗,但就是出工不出力。倘若問起, 就是賠罪哭窮訴不易,你能怎麽著?還能把人拖出去砍了不成?

“對付這些人,須得恩威兼施、賞罰並用, 叫他知道他跟你原是在同一條船上, 聽你吩咐有好處拿,反之則沒好果子吃,”他說,“至於他們之前的錯處,左右你當時還沒入主慶州,能縱則縱、能容則容, 沒必要給自己找不痛快。”

“與人方便, 就是與己方便,要這些地頭蛇辦事, 不將他們餵飽了怎麽成?”

崔蕪原還撥拉著算籌, 聽到這裏突然若有所思地擡起頭:“孫郎君如此頭頭是道,想必在江南時,就是靠著這一手懾服各級官吏吧?”

孫彥剛想答話,就聽崔蕪冷笑道:“難怪我北上一路,所見百姓俱是貧苦困頓。雖說比北境好上些許,卻全然不似江南富庶之地。”

“想來,有江東孫氏這般主君,又養出各地大小碩鼠, 百姓能勉強有條活路,已是不容易了。”

孫彥原想以過來人的姿態指點一二,好叫崔蕪知道,她當初在孫府的安穩日子不是白得的。論起官場權謀、治地經驗,自己比她高出不止一籌,想坐穩這個位子,與孫氏攜手才是正道。

誰知崔蕪不按他設想的劇本來,話中譏嘲濃重的叫人想忽略都不行。孫彥亦是被人從小捧到大的,除了親爹,何時受過這等冷遇?

眼底怒意勃發,真是壓了又壓,才將火氣壓回去。

“好,你不信邪,就自己與他們打交道試試,”孫彥亦是冷笑,“孫某也想看看,崔使君打算用什麽法子收服他們。”

正如他所預料,三日後,合水縣令呈到崔蕪面前的,是一份抱殘守缺的賬簿。但凡涉及最近三年的關鍵賬目,要麽燒去大半,只留下焦黑的印跡,要麽被老鼠啃了,紙頁坑坑窪窪,叫人想分辨都瞧不清。

崔蕪看罷,將賬簿一合,“啪”一聲撂在案上。

擡眸冷笑:“我給你三日,讓你想好了回話,你就是這麽回的?”

合水縣令不硬頂,只是賠笑:“使君恕罪,原是府衙吏員保管不當,闖下這等禍事。您放心,我已經狠狠責罰過他,絕不會出現類似的事。”

崔蕪不說話,只冷冷瞧著他。

合水縣令先還掛著笑臉,被那銳意凜然的視線逼視住,後頸不由自主地冒冷汗,笑意有點繃不住了。

“你先前說,”崔蕪話音平靜,聽不出語氣起伏,“去歲慶州遭逢大旱,免了稅賦?”

合水縣令生出一點不太妙的預感,奈何說出口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只得硬著頭皮道“是”。

崔蕪驀地斷喝:“把人帶上來!”

合水縣令尚在懵然,只見堂外走進來一老一少,老人正是當日崔蕪討水喝的人家,年輕人卻是鄰村的青壯後生。

這兩人皆是普通百姓,從未經歷過眼前陣仗,瞧著崔使君氣度不凡,身旁侍衛更是精悍,膝彎一軟,當場跪了下來 。

崔蕪擺了擺手,自有親兵將人攙起。她道:“你們當初對我說的話,當著於令的面,再說一遍。”

老人與後生對視一眼,顫巍巍看向合水縣令時,被他眼中暴射的兇光所懾,竟不敢開口。

崔蕪敲了敲桌案,清脆的聲響將所有人註意拉回自己身上。

“你們不敢說,我說。”她冷冷道,“慶州去歲確實大旱,但稅賦一文錢沒少收。若有人家交不上稅糧,府吏就直接闖進家裏,把留作種子的種糧和過冬的口糧盡數奪了。”

“為著口糧不足,開春前餓死了好些人,夏收前那段青黃不接的時日又餓死了一撥,這才有了名冊與賬簿對不上,可是如此?”

崔蕪將話說得如此分明,灼灼目光直逼x那一老一少。老人將牙口咬得嘎嘣響,想起進府前,阿綽那句“您還想不想以後有太平日子過,想不想自己孫兒能吃頓飽飯”,猛地發了狠。

“大人說得沒錯!”他擡起幹枯的手指,指定了合水縣令,“就是他,把額們的口糧給搶了!”

“糧食不夠吃,只能先緊著男人,可憐我家兒媳婦,就這麽活生生餓死了。人躺在屋裏斷了氣,兩個小崽還往她身上爬,要他娘抱他!”

這話崔蕪不是頭一回聽,還能鎮定自持。其他人卻變了臉色,大約是想起自己同樣不堪的過往和童年,眼睛紅的像是要滴出血來。

合水縣令既驚且恨,厲聲道:“你這刁民!怎敢當著使君面誣陷本官!信不信我……”

沒等他放完狠話,崔蕪已經煩了官場中的扯皮周旋,抄起案上茶碗,猛地砸下。

“嘩啦”一聲脆響,打斷了合水縣令沒說完的話。

“到底是人家陷害你,還是你於令本事大,不將我放在眼裏?”崔蕪盛怒之下,反而越發冷靜,外放的怒氣盡數收斂,過分平靜的神色連身邊親信也琢磨不透,“也是,聽說於令是正經讀書人出身,還是前朝進士,家中妻房更與本地大族沾親帶故,哪有不幫著自家人的道理,對吧?”

合水縣令沒想到短短三日,崔蕪竟將合水裏外的情形摸得門清,拿捏她的把柄少了一半,臉色也不太好看:“使君息怒。實在是、實在是合水的情況,與旁的地方不同。府衙吏員不論職銜高低,都是當地大族出身,總得顧著家裏些……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訓他們,絕不會有下回。”

崔蕪懶得聽他賭咒發誓,只道:“六郎,咱們上回是怎麽處置的?”

丁鈺太了解崔蕪,聽她語氣就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自縣令之下,一應官吏盡數罷免,空缺的人手從鳳翔調撥,左右咱們開春時又考選了一回,有的是後備人手,在鳳翔府歷練了這幾個月,大小政事也該上手了。”

崔蕪深知人才的重要性,自開春起,就在鳳翔建立了府學,一應錢糧皆由府庫出。但凡願將孩子送來的人家,雖無獎勵,每日卻供一餐飯食,午後還有點心。

鳳翔府有的是養不起孩子的窮人家,聽說府學管飯,還能多識幾個字,心裏如何不願?沒幾日,十裏八鄉傳遍了,更兼是使君親自發話開辦的府學,有那些不乏閱歷和生存智慧的老人,哪怕削尖了腦袋也要將家中孩兒送進府學,就是為了討崔蕪的好。

學生多了,預備的先生難免不夠。崔蕪幹脆再開春闈,從百姓和跋涉而至的流民中選拔了一批學問人品都過得去的,平時輪班來,半日在府衙做事,半日在府學授課,支應了大半年,倒也逐漸上手。

旁的不說,要將一個縣衙上上下下替換掉,還是綽綽有餘的。

丁鈺明知故問:“既是要將合水縣衙全數替換,原來的縣令和一班吏員如何處置?”

崔蕪撥著手指,懶洋洋地:“拖出去,殺了!”

只聽“嗆啷”數聲,以身後的秦盡忠為首,數十名親衛聽到這話,齊刷刷地抽出刀來。

雪亮刀鋒映照出合水縣令面無人色的臉,他膝彎發軟,噗通一聲跪了下。

“使君、使君饒命!”他終於知道厲害,暗悔不該因為崔蕪的女子身份就看輕她——一個年輕未嫁的女郎,憑什麽能在人吃人的亂世中崛起,非但沒被亂流吞了,還手握數萬大軍,將地盤發展到今日這個規模?

那必然是因為她有手段,有本事,有狠心,甚至比男子更勝一籌。

合水縣令直到今日才想明白這個道理,拼命嚎喪:“下官乃是朝廷命官,使君……不,是主子!主子您不能這麽做啊!”

崔蕪嗤笑:“前朝都亡了,還朝廷命官。這麽惦記朝廷,送你下去與末帝團聚不是正好?”

幹脆一擺手,自有親兵上前,拖著合水縣令及一幹吏員出去,鬼哭狼嚎聲離得遠了,再聽不到。

崔蕪猶不罷休,五指並攏,在案面上劃出喀喇喇的聲響:“斬下人頭,各自送還本家,然後將今日之事一字不差地說給各家聽。再告訴他們,我給他們三日,自己想法子給個明白交代。”

什麽是明白交代?

自然是將這些年吞下的稅賦、搜刮的民脂民膏統統吐出來,拿錢贖命。

血淋淋的人頭送還本家,沒人以為崔使君是在虛言恫嚇。雖說所謂的“明白交代”是薛定諤的數目,但冷冰冰的屍骸在前,眾人寧可往高裏湊,也絕不想冒著惹怒崔蕪的風險,招來殺身之禍。

畢竟,駐紮合水的的三千大軍可不是擺著看的。

這是崔蕪與孫彥最大的區別——孫彥是“官”,所轄之地秩序已成,他雖有身份,卻無權柄,沒法推倒規則重建秩序,只能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與各方官吏鬥心眼。

如此,免不了束手束腳,百般掣肘。

崔蕪卻是“匪”,身處兵禍連年的北境,固然步步為營,卻也因著戰亂破壞了既有的社會秩序,無形中掃除了潛在的阻礙。擺在她面前的世道更像是一張白紙,任由其提筆作畫。

白手起家,永遠比帶著鐐銬跳舞簡單。

所以,崔蕪根本不需要與這些地頭蛇耍心機鬥狠:老娘手裏有兵,敢陽奉陰違非暴力不合作?

那就都宰了,換新人上位!

還要我哄著這幫碩鼠,給你們臉了!

必須承認的是,這招雖然簡單粗暴,卻十分有效。甚至沒到第三日,整車整車的糧食就運進了府衙後院。

與此同時,新任主君殘暴不仁、濫殺無辜的名聲,也在合水縣城不脛而走。

對此,崔蕪的反應十分直接,查清謠言源頭為何,直接發兵圍了那兩戶大族。

一戶姓宋,一戶姓程,家中仆婢過百,糧食財帛不下萬貫。

這些人雖也有家丁護院,與正經上過戰場、殺過敵寇的靖難軍相比,卻是差的遠了。人數比不過,戰力更是天差地別。

眼看激怒了沈睡的猛獸,府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當天晚上,各房聚集在族長議事的堂屋中,環顧四周,皆是與自己一樣恐懼又不安的臉。

“我那晚就說那姓崔的女子不是好相與的,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你們就是不聽,非說要給她點厲害瞧瞧!”

“現在怎麽著?人家直接把家門口堵了!瞧這陣仗,要是當真硬攻,就咱們護院那仨瓜倆棗,擋得住嗎?還不夠人家一口吞的!”

說話之人族中排行第七,人稱“宋七爺”,素來膽小怕事,平時沒幾個瞧得上。不過這一回,沒人鄙夷他,蓋因在座大部分人都轉著與他同樣的念頭。

原本只是消財免災,現在可好,指不定連身家性命都得賠上!

好端端地,招惹那活煞星做什麽!

宋家主心中暗恨,他當初提議傳播謠言,敗壞崔蕪名聲,挑起民憤與之相抗,好叫崔蕪知道,合水城不是她能肆意撒野的地方,在座諸人也是大力支持的。

畢竟,沒人願意把到嘴的肉吐出來,誰敢保證有了第一回,沒有第二回?

如今倒好,眼看崔蕪不吃這一套,大有將兩家連根拔起的架勢,這幫人又慫了,直接將罪責推到他的頭上,話裏話外,大有將他一人交出,換得全族安穩的意思。

算盤打得也太精了。

“慌什麽?”宋家主冷冷道,“咱們合水宋氏好說也是慶州境內數得著的大族,她若真敢下死手,自己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聽說這女人占了鳳翔,據了關中十三道,這一年多來又是施粥又是送藥,一心要博個賢德的名聲,又怎會砸了自己的招牌?”

“如今擺出這麽大的陣仗,左不過是為了出口惡氣,叫咱們知道她的厲害。等她圍上兩日,氣消了,咱們再多出點血,這事也就過去了。”

這個想頭不能說沒道理,只是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點。

崔蕪的脾氣。

她能從江南走到今日,靠的就是殺伐決斷、毫不心軟,如今被人戳了逆鱗,如何能輕易善罷甘休?

於是這邊宋、程兩家被圍,那邊崔使君貼了告示,又唯恐百姓識字有限看不明白,特意命大嗓門的官兵敲著銅鑼,將兩家人勾結合水縣令侵吞稅賦、搜刮民脂民膏的“豐功偉績”宣讀了一遍又一遍,務必家喻戶曉、膾炙人口,最好連街上小童都能搖頭晃腦地來上兩段。

與此同時,她也沒將合水豪族吐出的糧食獨吞,而是在城內設了“賑濟點”,原樣發還給百姓。

左右去了河西一趟,她現在不缺錢也x不缺糧,荷包豐厚,有的是底氣施恩治下百姓。

這於崔蕪是舉手之勞,對合水百姓而言卻是救命的恩德。分量十足的麻袋發到手裏,解開一瞧,裏頭盡是黃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面粉,雖然於一個五口之家而言算不得多,卻實打實解了燃眉之急。

糧食到手,誰還管宋程兩家圍不圍、死不死?百姓們感恩戴德,好幾個齒搖發落的老人更是扶著兒孫的手,顫巍巍地朝著府衙方向跪下,口口聲聲:“大人活命之恩,咱們報答不了,只能給您嗑幾個響頭!”

負責發糧的延昭瞧得心驚膽戰,哪敢讓老人家真跪?忙不疊地薅了起來。

至此,被圍的那兩家已經被徹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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