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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殺戒 她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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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殺戒 她想殺人。……

其實一開始, 沒人以為崔蕪會真的開殺戒。畢竟崔使君素來以仁愛寬和的形象示人,雖只短短一年,卻已在關中打響了招牌, 連慶州都有所耳聞。

但是當兵卒圍府十日,依然沒有撤去的跡象時, 所有人都意識到,事情好像不太對勁。

豪強大族自有積累,家中存糧不少, 一時半會兒倒是餓不死人。院裏打了水井, 飲水也能將就。

可其他用度,比如薪柴、菜蔬、肉蛋,卻是需要不斷添補。再者,宅院裏每日的穢物與泔水也得運出府去。

眼下卻是官兵圍府,不許進也不許出,豈不是要將人活活困死在裏頭?

孫彥將這一日的圖紙呈上時, 崔蕪剛從府衙暗格裏搜出賬簿, 正在和丁鈺、蓋昀清算賬目。那暗格所在是府衙一名吏員說出的,他是合水縣令心腹, 對其大小隱秘了如指掌, 之所以出賣上官,只為求得一條活命。

孫彥邁過門檻時,腳步刻意緩了半拍,只聽裏頭傳出丁鈺的聲音:“你打算圍到什麽時候?眼看快秋收了,不會連著人頭一塊收了吧?”

崔蕪:“有何不可?”

丁鈺嘖嘖感慨:“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可是圍了人家半個多月,非要那兩家人受盡煎熬,嘗夠小命懸於刀鋒的滋味, 也太狠了吧?”

崔蕪:“他們膽敢觸我底線,就該知道會是這個下場。”

丁鈺意有所指:“說得兇神惡煞,那姓孫的怎麽還活蹦亂跳?我以為,以你今時今日的脾氣手段,怎麽著都得扒他一層皮。”

崔蕪提筆在草紙上核算數字,居然還能分出心思答他的話:“他還有用。”

丁鈺:“有什麽用?留著畫圖,還是用來威脅江南?”

崔蕪被這小子問煩了,筆桿在他額角處敲了下,言簡意賅道:“修身養性。”

丁鈺噎了片刻,到底不甘心:“……就這麽便宜那混賬王八蛋?”

崔蕪終於無奈了:“你怎麽比我還義憤填膺?”

丁鈺理直氣壯:“因為他不幹人事!”

崔蕪:“那你現在去幹掉他,我保準不攔著。”

丁鈺:“……”

他眼珠轉動,仿佛當真動了心思。

這時,一直埋頭演算賬目,權當自己不存在的蓋昀終於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主子,孫郎終歸是鎮海軍節度使之子,望請慎重。”

崔蕪和丁鈺好似一對上課開小差被先生逮個正著的蒙童,對視一眼,不吭氣了。

孫彥聽到這裏,險些將牙關咬碎——這兩人一來一往間,渾然將自己當成沒想法的物件,隨意討論處置方式。

更有甚者,孫彥將崔蕪那幾句話放在腦子裏反覆回味,莫說情意,連一個標點的溫情眷顧都不曾尋見。

她對他毫無情意,甚至毫無恩情,只是純粹的冰冷漠然,審視他身上的利用價值。

而當他的價值被榨幹、用處消失了,會是什麽結果?

若是換作以往,孫彥或許還想賭一把,賭這女人口硬心軟,賭她雖慣會氣他,心裏卻保不準有些情意。

但是聽到這裏,所有的自欺其人被徹底打碎。

她不在意他的情深似海,不在乎他的哀毀過甚,甚至不在乎曾與他有過的骨肉。

她待他,甚至遠不如那姓丁的庸俗行商親厚寵縱。

何其涼薄!

那一刻,孫彥有沖動直接闖進去,與崔蕪說個明白,你我昔年情誼,如何就這般一文不名?

但他到底忍住了,蓋因今日之崔蕪,早不是當初仰人鼻息的小小妾婢。

孫彥聽說了這些時日合水城中變故,對崔蕪的果決手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她對他既無情誼,便不會心存顧念,貿然沖進去也是自取其辱。

遂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熊熊沸騰的心火,若無其事地邁步入堂:“崔使君,今日的圖紙繪好了。”

丁鈺見了他就煩,幹脆別開臉。崔蕪幫親不幫理,給他倒了碗熱茶,安撫地摁了摁他肩頭。

還是蓋昀厚道,伸手接過圖紙,對孫彥微微頷首:“有勞孫郎了。”

孫彥自入了明堂,一雙眼珠就黏在崔蕪身上撕不下來:“崔使君若對圖紙有不解之處,在下願為你解惑。”

崔蕪這才接過圖紙,大致掃了一眼,確定自己一個醫科生看不出所以然,幹脆塞給丁鈺:“你拿著研究,有看不懂的直接問。”

丁鈺畢竟是理工男,哪怕沒正經修過船舶機械工程學,基本的概念還是知道的。只瞥了兩眼,嘴角已然綻出冷笑:“你這棱形系數不對啊!(1)就你這穩性消失角(2),能擋得住海上風浪?隨便一個浪頭打來就得翻了!”

言罷,根本不給孫彥解釋的機會,將圖紙揉成一團,照著孫彥面門擲去:“拿這種貨色糊弄崔使君?真當我家主子脾氣好,不敢取你人頭是吧!”

孫彥雖沒聽懂丁鈺口中那幾個專業術語,卻憑一句“隨便一個浪頭打來就得翻了”,判斷出丁鈺已經看出這張圖中的貓膩。

他有些訝異,原以為丁鈺只是個尋常商賈,憑借花言巧語和一副賣相還算不錯的面孔得了崔蕪寵信,卻沒想到這小子挑弄是非的“奸佞”外表下,居然也有些真材實料。

再看著一旁雖不經常開口,每每出言卻直中要害的蓋昀,以及精悍勇武、通身殺伐氣的延昭,他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即便已經盡量高看崔蕪,卻還是低估了她今時今日的實力。

孫彥到底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適時低頭:“想來是我一時匆忙畫錯了,這便回去改,改好了再送與崔使君過目。”

正要轉身,忽聽丁鈺冷笑道:“是啊,孫郎君這幾日好吃好喝、萬事不愁,隨手畫錯幾筆有什麽關系?”

又轉向崔蕪:“依我看,這兩天且讓孫郎君餓一餓。吃不飽飯,腦子也就清醒了,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

孫彥倏爾回頭,目光尖銳的像是要生生紮進丁鈺腦殼。

丁鈺壓根不看他:“使君意下如何?”

崔蕪頭也不擡:“你覺得好,那就這麽辦吧——正好,也能省點糧食。”

活脫脫一副被妖妃蠱惑的昏君模樣。

孫彥面色鐵青,轉身就走。

***

在被圍了整整二十日後,宋、程兩家終於撐不住了。

他們先是試探著派出下仆,從後門溜了出去,結果剛探一個腦袋,就被帶隊的校尉抓了個正著。

報到崔蕪處,查知此人雖是下仆,卻沒少狗仗人勢,去年酒醉後,甚至糟蹋了一個小姑娘,逼得人家投了井。

崔蕪對強迫女子的畜生從不手軟,連過堂都省了,直接拉到宋家門口,向圍觀百姓言明其罪,拔刀砍了。

鮮血潑濺在宋宅大門口的石階上,有人從門縫裏瞧見這駭人一幕,發出驚恐尖叫。

崔蕪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調,將合水縣裏裏外外梳理了一遍,凡有作奸犯科、欺壓鄉鄰者,一個不饒,全部就地格殺。

如此手段雖說狠了些,但即便是推崇仁政的蓋昀,也沒有一絲一毫唱反調的意思。

“亂世用重典,矯枉須過正,”他說,“使君以雷霆手段肅清合水,既能殺雞儆猴,又可免除後顧之憂,更得了百姓感恩,一舉三得。”

這的確是崔蕪的考慮,但她還有另一重用意,只是不方便擺上臺面。

她想殺人。

雖然如今見到孫彥,她已能若無其事地端好面具,可一池靜水下醞釀著怎樣的暗湧,只有自己知曉。

寂靜無人的夜裏,她總覺得心裏困了一頭暴躁的獸,瘋狂抓撓著看不見的壁壘。它想沖出牢籠,想撕碎一切看得到的活物,想嚼碎他們的肉,喝幹他們的血!

但是不行,她有著更長遠的志向,不能困囿於一己私怨,肆意拔出那把殺伐千裏的屠刀。

只能殺兩頭為非作歹的畜生,稍稍發洩心底戾氣。

或許這麽說不太合適,但是某一刻,她x確實理解了另一個時空,為何有那麽多暴君動不動就赤地千裏。

比起將負面情緒憋在心裏,徒增內耗,還是讓別人去哭、去疼,去哀嚎,去求饒,更為痛快。

此番心緒不足為外人道,在座只有丁鈺能隱約摸到兩三分。他並不打算說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道:“拖了這麽久,那兩家也該解決了——這時候回鳳翔,還能趕上秋收。”

民以食為天,“秋收”兩個字對崔蕪的影響力遠勝一切,她立刻聽進去了。

“那就不耗了,”她漫不經心地撂下毛筆,“都解決了。”

程、宋兩家在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血流成河。

彼時,兩家已被圍了將近一月。接到命令的校尉一腳踹開宋家大門,卻聞到迎面而來的風中裹挾著一股惡臭,眉頭當即皺起。

待得士卒將宋宅裏外搜查過一遍,終於明白這股惡臭從何而來——許是被高懸頭頂的屠刀煎熬得發狂,宋家主居然帶著一家老小在正堂內上吊。

下人們不敢進去,沒人幫著收殮,屍體都開始發臭。

偌大宅邸,除了惶恐不知的下仆女婢,只有幾個妾室並庶出的年幼子女還會喘氣。

可能是因為身份低微,不夠格與嫡出身的人一同上路。

校尉無意為難孤兒寡母,且知自家主君對庶出的妾室幼兒從來網開一面,遂沒有過分為難,只命人將其帶回縣衙,正堂屍首不動,直接一把火燒了。

程家情形稍好些,倒是沒死人,連餓帶嚇,老老小小卻也只剩一口氣。

崔蕪絲毫沒心軟,婦孺姑且不論,凡成年男子,一概押回縣衙大牢,按罪定刑。

如此斬的斬,發配礦場的發配,當一切塵埃落定時,這一年也堪堪走到了九月的尾巴。

處置完合水豪強,崔蕪不再耽擱,快馬加鞭趕回鳳翔。彼時賈翊已啟程趕往江南,原華亭縣令許思謙被緊急調來主持政務,聞聽消息,親自帶著一幹文武出城相迎:“恭迎使君。”

崔蕪沒坐馬車,換了身利索的胭脂色胡服袍子,催動小紅馬上前,顧盼間皆是淩厲精光:“許令不必客氣。臨時把你從華亭調來,辛苦了。”

許思謙受寵若驚:“使君言重了。”

一頓,做出遲疑的模樣:“有件事未曾向使君稟明,便擅自做主,還請使君寬宥。”

崔蕪翻身下馬,把韁繩交與身側親兵:“什麽事?”

許思謙湊近了少許:“下官此行,將世子也帶了來。”

崔蕪:“……”

她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許思謙口中的“世子”是已故偽王之子李繼文,那個被她丟在華亭一年,幾乎忘了還有這麽號人物的熊孩子。

“我倒是忘了,”她說,“難為許令還記著。”

許思謙小心觀察她臉色,沒發現動怒的痕跡,長出一口氣:“下官是想著,世子到底是主子名義上的弟弟,一直留在華亭終究不妥,若被有心人得知,只怕會借機生事。”

“還是帶來鳳翔,留在使君眼皮底下盯著更為妥當。”

人都帶來了,崔蕪無謂為了這點事為難心腹下屬,何況許思謙說的有理,李繼文再熊,到底是已故歧王正經血脈,若有人揪著不放,可不是什麽好事。

“人呢?安置在哪了?”

李繼文終歸是崔蕪名義上的弟弟,得的待遇還不錯,獨占一個僻靜的院子。當然,這跟他當年還是正兒八經的王府世子時的待遇遠遠不如,但他記著上回被崔蕪狠抽一頓鞭子的教訓,再如何對之前的居所垂涎三尺,也沒敢宣之於口。

崔蕪回府動靜不小,李繼文自然能聽到風聲。被軟禁了一年有餘,他對自己的處境有了深刻了解,又有乳母耳提面命,心知以後日子是否好過,全看這個便宜姐姐的臉色和心情。

是以一點不敢犯熊,聽說崔蕪要來探望,早早站在院門口迎候,規規矩矩行禮作揖:“給使君請安。”

崔蕪略帶詫異地揚了下眉。

在她印象裏,一年前見這小子時,還是個不折不扣的熊娃,嬌縱任性,往那兒一站就是大寫的“欠抽”。

如今再見,他像是變了個人,昔日驕縱固然煙消雲散,眼角眉梢還多了幾分與年齡身份不符的謙卑怯懦,討好又殷勤地看著她。

崔蕪有些錯愕,又有些滿意,若李繼文還是一年前那個熊樣,她不介意再賞他一頓鞭子。

如今可省事多了。

“你我姐弟,不必如此客氣,”她淡淡道,“原是我公務纏身,今時今日才得閑將你接來,住著可還舒心?若是覺得哪裏不妥,只管告訴我,莫要外道。”

李繼文畢竟年幼,乳母卻是久經風浪的老人,萬萬不敢將崔蕪的客氣話當真:“回使君,一切都好,沒什麽不合心意的。”

崔蕪假模假樣地笑了笑:“那就好。你們原是從王府出去的,如今搬回原邸,我也能向先王交代。”

乳母唯唯應是。

崔蕪沒有欺負孤兒寡母的習慣,眼看李繼文見了她大氣不敢喘一口,乳母亦是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

她索性不多留,做完“姐弟融洽”的表面功課,徑直回了前院。

往正堂一坐,曲指敲了敲桌案:“今年收成怎樣?可有初步的明細?”

許思謙已知崔蕪快馬加鞭趕回鳳翔是為著秋收之事,功課做得充足,應對起來有條不紊:“今年時運好,沒遇上天災,算是難得的風調雨順。旁的州郡暫且不知,但鳳翔及隴州兩地,收成都比去歲強了不少,稅糧數目還在統計中,使君請看此物。”

說著,將一個木匣呈上,裏頭卻是裝了一把麥穗。

用崔蕪的眼光看,這麥穗自是幹癟稀疏,但許思謙頗為沾沾自喜:“使君請看,這麥穗顆顆飽滿,可見今年收成差不了。”

崔蕪:“……”

行吧,到底是千多年前,不能對老祖宗的育種水平抱有太多幻想。

看來除了弗萊明和戚軍神,沒事也得拜拜袁老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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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1:棱形系數,指與基平面相平行的任一水線面下的船的型排水體積與對應的船長及中橫剖面面積的乘積所表示的棱柱體體積之比。我知道寶子們看不懂,我也沒搞明白,反正與船體的快速性和耐波形有影響。

備註2:穩性消失角,是指船舶橫傾至覆原力矩為零時的臨界角度,超過該角度船舶將失去自動回覆能力並可能傾覆,它是衡量船舶大傾角穩性的關鍵指標,中國《海船法定檢驗技術規則》規定其最小值不小於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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