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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狂言 凡天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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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狂言 凡天下田,……

賈翊極具行動力, 翌日清早便動身趕回鳳翔。

臨行前,他未曾親自向崔蕪辭行,只命人轉告, 自己將於一月之內啟程遠赴江南。

知道這事的x除了他與崔蕪,便是丁鈺和蓋昀。聽說崔蕪還是打算走這一步險棋, 丁鈺神色極為微妙。

“孫家父子確實不是東西,你就算把他們大卸八塊,也是活該!”他牙疼似地哼哼道, “可這麽幹, 是不是有點不地道?”

崔蕪不怪他聖母,實在是她給賈翊的錦囊太出格、太不留後路。一旦事成,江南勢必天翻地覆,孫家父子固然沒安穩日子過,那些被裹挾其中的、押上身家性命的平頭百姓,也將無路可退。

她閉一閉眼, 將心頭不安強壓下去。

“亂世求存便是如此, 沒有殺人的狠心,哪來救人的決心?”崔蕪淡淡地說, “況且, 我動手了嗎?”

丁鈺訥訥。

“我只是讓賈翊挑選適合之人,告訴他們,除了逆來順受,還有一種選擇。至於是否照辦,以及采納建議後如何行動,全看他們自己。”

崔蕪眉目冷定:“若是孫家父子顧念民生、愛惜民力,又何至於到洪水滔天的地步?”

丁鈺直覺哪裏不對,可非要他指出, 又不知如何開口。

蓋昀亦是沈吟不決,只他比丁鈺想得明白,既是崔蕪遲早要對江南動手,則長痛不如短痛,晚動不如早動。

若能趁機斷了孫家父子根基,終歸利大於弊。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計策本身並無問題。

他顧慮的是另一樁:“使君所提之事於百姓固然極具誘惑力,若賈司馬照章辦事,十有八九能將因征兆民夫無家可歸的流民召集起來。可使君可曾想過,若賈司馬所選之人具大胸襟、大魄力,當真將事辦成了,您又該如何自處?”

崔蕪非但想了,而且想得很清楚。

“古往今來,有志開國者不在少數,舉事之初,都是高喊口號為民謀利,可真正能堅持初心的有幾人?”

一句話,問得蓋昀啞口無言。

“若此人真有魄力做成此事,並且從一而終,將占得的土地歸還百姓,我倒是對他刮目相看,”崔蕪說,“就算將這天下讓與他,又有何妨?”

是的,崔蕪塞給賈翊的錦囊中寫了兩套方案:其一,借民間教派之力,拉攏信徒,安撫人心。

其二,許以均田,即土地非專人所有,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則百姓者,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

前者是阮輕漠給的靈感,後者則是照搬另一個時空,封建社會末期的農民起義綱領。

前人智慧擺在眼前,不用白不用。

崔蕪唯一猶豫的,是“分田”這一手段殺傷力太強,一旦放出籠,造成的後果極難估量。

但她還是這麽做了。

江南煎熬的十年,終於在崔蕪身上打下不可磨滅的烙印。不知不覺間,她的心變冷了,也變硬了。

她願意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拉扯這些苦命人一把,可是當素不相識之人擋在面前時,她也能毫不猶豫地踢開他們,乃至拿捏、利用。

“是我高估了自己,”崔蕪低頭攤開手心,手掌瑩白、指尖纖細,每一根紋路卻都糾結著極濃重的血腥氣,“我沒那麽善良,也沒那麽心軟。我最看重、最在意的,始終是權柄和利益。”

她穿越十三年,前十二年都在風塵之地打滾、煎熬,受盡了苦楚與淩辱,至今還留著刻骨銘心的“印記”。

她想活得好,想活得像個人,想手握權柄,有力量守護她看重的一切。

有什麽不可以呢?

世道能允許孫家父子這樣的人坐擁江南,又為何要對她吹毛求疵?

***

互市為期半月,今年是頭一回,人氣談不上旺,但也絕不少。待到後來,往來交易的商人和部族越來越多,將圈定的集市填得滿滿當當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崔蕪喜愛集市的熱鬧,時常扮作男裝四處溜達。若是瞧見別處尋不到的稀罕貨,譬如西域的香料、草原的草藥,也會出手一二。

至於朵蘭部運來的棉花、羊毛,更是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不過最讓崔蕪高興的還不是互市的熱鬧景象,而是敦煌城內的織娘當真將收來的棉花紡成一卷線。雖然速度甚慢,甚至未及將棉紗織成布,但經驗豐富的老織娘看過,對十分肯定地說道,棉線紡布與蠶絲織綢工藝大同小異,紡布應是不難,且紡出的棉布當比麻布更為柔軟保暖。

於崔蕪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我記得課本上學過,宋代時就有了織棉布的織機,發明這玩意兒的紡織家叫什麽來著?黃道婆?”她拍了拍腦袋,拉著丁鈺悄聲道,“可惜織布機的構造我只記了個大概,有機床、機頭、卡尺、綜架……哦,最重要的是梭子,打好的緯線線穗裝在裏面,線頭從兩側圓孔拉出,織布時需要來回投梭。”

她一邊說,丁鈺一邊蹲在地上,不知從哪尋來一根樹枝,就著沙土寫寫畫畫。

末了將樹枝一丟,拍了拍手上灰土:“你瞧著,是這樣嗎?”

崔蕪看了半晌,言簡意賅道:“阿丁,沒有你我可怎麽辦!”

丁鈺用鼻子噴了口氣:“少來!你別氣我,我就阿彌陀佛了!”

彼時並無外人在場,這二位言談間難免肆意了些,就好像溺水之人,終於能夠浮出水面喘息,每一絲機會都格外值得珍惜。

崔蕪將丁鈺覆原的織機圖紙快馬送回華亭,交由王老漢試著打造。與此同時,她也沒閑著,把自己織給秦蕭的毛衣交與織娘,任由她們研究針法。

不知是不是想多了,她只覺秦蕭將毛衣交還自己時,比平時還要面無表情。那只握慣刀兵的手捏著裝毛衣的包袱,任她抽了好幾下都沒抽動。

崔蕪無奈:“兄長,我真不貪你的,等織娘們學會了針法,就還你。”

秦蕭這才撒了手。

轉眼到了互市最後一日,崔蕪興致上來,拉著丁鈺在書房裏打算盤。算到一半時,崔蕪的手指不動了,丁鈺的眼珠也不轉了,兩人沈默許久,相互看了眼。

崔蕪:“我沒算錯吧?”

她將此次互市的所得稅賦一一列明,還沒算上自己借機出貨賺得的銀錢,得出的數字已然令人震驚。

毫不誇張地說,這短短半月所得,已經抵得過河西四郡去歲半年稅賦。

這還只是第一年。

“乖乖,這互市當真是來錢的生意,今年還只開一市,若是明年多開一市,河西一年稅賦起碼翻番,”丁鈺掰著手指,“等過個兩三年,河西哪裏還是蠻荒苦寒之地?你那兄長不富得流油才怪。”

“到時,就是咱們來河西打秋風了。”

崔蕪無奈,剛想說你留點口德,擡頭卻見門口站著一道頎長鶴立的身影,背手駐足,正是丁鈺準備打秋風的對象。

背後說人被逮了個正著,以崔蕪的臉皮,都不免有點訕訕:“兄長怎麽來了?”

秦蕭神色淡淡:“今日是互市最後一日,秦某打算於城外宴請朵蘭部,不知阿蕪可要一起?”

丁鈺一聽就急了:“還去?上回你就灌得爛醉成泥,這回怕不是要醉死在那兒?”

崔蕪摁了摁他的肩。

“去,當然要去!”她說,“不去怎麽找回場子?這回不喝趴下朵蘭部上上下下,我崔蕪兩個字倒著寫!”

丁鈺:“……”

秦蕭:“……”

這二位雖然看彼此不順眼,這一刻卻不約而同地打量著崔蕪,似是在掂量崔使君這副小身板,夠不夠回紇人一口吞的。

雖然崔使君的身量和酒量十分沒有說服力,但所有人也都清楚,她意志強硬遠勝常人,但凡決定了的事,沒有誰能勉強她改變心意。

到頭來,丁六郎再如何罵罵咧咧,還是得任勞任怨地提前準備解酒藥。

鑒於上回的烏龍事件留下不小的心理陰影,崔蕪特意換回了女裝,梳驚鵠髻,烏發綰作驚鳥振翅欲飛狀,頂心插一把小小的青玉梳,兩鬢垂落赤金流蘇。

阿綽為她點了胭脂和花鈿,眉心鮮紅葳蕤可愛,再換上銀朱色的半臂襦裙,外罩一件顏色略深的胭脂紗地大袖衫,推門而出時,直如天邊飄來的一朵彤雲。

彼時秦蕭負手立於階下等候,聽著動靜回過頭,以他的老成持重,都不禁恍惚了一瞬。

崔蕪許久沒穿女裝,乍一上身,只覺哪裏都不對勁:“是不是挺奇怪的,要不我再換回男裝?”

秦蕭沒說話,對她伸出一只手。

崔蕪抿了抿唇角,站在那兒沒動。

秦蕭十足耐心地等著,不勉強,但也不收回。如此僵持片刻,崔蕪默嘆一聲,被那雙沈靜如水的眸子盯得繃不x住,勉為其難地伸出指尖。

秦蕭一把攥住,引著她走下臺階。這一邁步,崔蕪方知秦蕭此舉實是有先見之明,她太久沒穿女裝,不習慣曳地裙擺,錦靴踩住裙裾邊緣,險些絆自己一跟頭。

秦蕭反應極快地接住她,被崔蕪悶頭紮進懷裏。

崔蕪:“……我果然還是該換回男裝吧?”

秦蕭沒忍住,抿起唇角。

“不必換,”他說,“很好看。”

為著秦蕭的“好看”兩個字,崔蕪到底不曾換回男裝,一邊扶著秦蕭的手,一邊拎著裙擺,小心翼翼地適應這身不甚方便的行頭。

卻不知自己穿過回廊時,一雙眼睛隱在墻角,正死死盯著自己。

這不是孫彥第一次見崔蕪穿女裝,在江南時,她先為婢女,後為侍妾,沒少做麗服打扮。

但這是孫彥頭一回知曉,崔蕪高綰發髻、唇點胭脂,竟能煥發出如此驚心動魄的艷色。不僅美,更有一股氣勢,令那艷光透出剛勁之意,叫人不敢逼視。

他直勾勾地盯著崔蕪,被他註視的女子卻絲毫未覺,拎著裙擺專心看路。

“我這麽穿真不奇怪?”

“不奇怪。”

“裙擺太累贅了,待會兒怎麽騎馬?”

“我帶你。”

“……那算了,我還是坐馬車吧。”

並肩而行的兩道身影去得遠了,直到拐過轉角消失不見,孫彥仍盯著不放。

鬼使神差地,他心裏冒出一個念頭:站在她身邊的男人,應該是我。

是他先遇到她,是他救她離開風塵之地,甚至於,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是他,懷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他的。

可現在,她卻視他如仇寇,不惜生死相向。

反而與另一個男人把臂偕行,註視他的眼神熱烈又親近。

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

孫彥死咬住腮幫,將目睹方才那一幕而勃然生出的戾氣與殺意強摁下去。

總有一天,他想,我會讓你用剛才的目光看著我。

甚至,更依戀,更柔情!

***

到最後,崔蕪還是沒與秦蕭同乘一騎,但也沒坐馬車,她彎腰將過長的裙擺挽了個結,露出兩截膝褲,極利落地踩蹬上馬。

秦蕭不讚同地看著她,顯然是覺得這副儀容稱不上得體,但崔蕪無所謂。

她現在是關中十三州主君,她有資格不再遵守世俗強加女性的……規矩。

“趕路方便罷了,又沒露出肌膚,有什麽好在意的?”崔蕪皺了皺鼻子,“夏日炎熱,軍中多有將士打赤膊,也沒見誰說三道四。”

秦蕭心說:你一個姑娘家,能跟那些軍漢比嗎?

但他明白崔蕪的意思,她要從男人堆裏殺出一條血路,乃至將一幹男子踩在腳下,就不能拿性別說事。

她從不當自己是女人,少有的幾次露了女裝,也是為了示弱於彼,達成既定的戰略目的。

他回身抖動韁繩,眼不見為凈。

有了前頭半個多月鋪墊,再次見到秦蕭,回紇各部的態度遠比一開始熱絡許多。顯然,雖只短短十來日,他們卻實打實嘗到了甜頭,交易到不少大漠必需卻急缺的物資。

這一回秦蕭設宴,除了朵蘭汗王,凡有參與互市的回紇部落,都遞了邀約。待得夕陽西下,天邊泛起火燒一般的雲霞,空地上也點起熊熊篝火。

各部首領們端著酒碗,掛著或熱情或謙卑或試探的笑意,向上首的秦蕭敬酒。

崔蕪見秦蕭飲酒的次數不多,蓋因安西少帥自律極嚴,但凡在軍中,絕不沾染酒水。他自己也不貪好杯中物,平日宴飲或是私下用飯,大都以茶代酒——當然,安西境內,一般人也不敢壓著主帥飲酒。

但是這回不一樣,回紇首領敬酒,既是示好也是試探,更兼一口一個“為了中原與西域的友誼”“幹了這碗酒,咱們就是兄弟,日後死生不相負”。

話說到這份上,推拒將被視作軟弱無力,亦有可能被當成對各部首領的冒犯。

出於種種考慮,秦蕭來者不拒,酒到杯幹,更將一滴不剩的杯底亮給所有人看。

這一晚來的回紇首腦人物足有十來個,每人一碗,就是十來碗。一碗酒大約四兩重,十來碗就是六七斤。

雖說這個時代的釀酒技術不夠先進,所謂的“烈酒”充其量十來度,也就與後世紅酒的酒精度數相當。

可是對一個平時不怎麽喝酒的人來說,十來碗紅酒驟然下肚,後果也是很要命的。

更別提那幫首領敬完一輪,大有再來一輪的架勢。

崔蕪終於忍無可忍了。

“我知大漠兒女最是豪爽不過,喜歡用烈酒和歌舞招待尊貴的客人,”她說,“入鄉隨俗,我今日也備下了中原特有的美酒,還請各位品嘗。”

說話間,狄斐領著一幹親衛,抱著一人高的大酒壇子步入場中。

朵蘭汗王舉著酒碗大笑:“崔使君如此熱情,咱們怎麽能讓好朋友失望?不管多少酒,只管送上來。”

很快,他就為這句狂言付出了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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