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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分庭 相親相愛,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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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分庭 相親相愛,還是……

從察覺到秦蕭的心思起, 丁鈺就防他防得厲害。一開始是擔心這小子花言巧語騙了崔蕪,後來發現不對,這人腦子裏就沒長“花言巧語”這根弦, 他跟崔蕪碰到一塊,還不知誰騙誰。

於是逐漸轉了心思, 從最初防著秦蕭,變成替他捏把汗。

摸著良心說,秦蕭是個極出色的男子, 容貌上佳氣度穩重, 沙場征伐更是悍勇無雙。最難得的是,他人品貴重君子心性,從不因崔蕪的女子身份而欺辱輕慢,反而以平等的姿態感佩她的胸懷、讚賞她的才具。

這是世間多少須眉男兒都做不到的。

即便是存心找茬的丁鈺也不得不承認,對秦蕭,自己實在挑不出多少毛病。如果崔蕪是尋常人家的小女兒, 他說不定就認了, 尋個機會向秦蕭把話挑明,只要對方願意三書六聘明媒正娶, 他也樂見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崔蕪偏偏不是。

“崔使君非是尋常人家的閨女, 她乃五州之主,麾下強兵已達六千,雖還比不上安西軍,卻也算得上一方豪強,”丁鈺說,“自古一山不容二虎,咱兩家要真成了一家人,遇事不決, 是聽你家少帥的,還是x聽我家使君的?”

顏適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畢竟年少,甚至比崔蕪還小上兩歲,上了戰陣固然無往而不利,可牽扯到這些權謀算計彎彎繞,腦子就有些不夠使了。

正如他之所以說這話,只是單純覺得崔蕪相貌人品都配得上自家少帥,更要緊的是,自家少帥也對人家姑娘頗為上心——當初繳來的小荷包,到現在還擱懷裏揣著,片刻不離身。

反正兩家關系親近,若能親上加親,也算是一樁佳話。

卻從沒考慮過兩家真成了一家,話事權掌握在誰手上的問題。

但丁鈺想到了。

“我家崔使君可不是甘心困於後院伺候男人的女子,”他嘆了口氣,“就她那脾氣,比尋常男人還烈性剛硬,只有別人對她低頭的份,絕無她屈居人下的道理。”

“你家少帥……的確是第一流的人物,可也正因如此,他的威望影響是無可替代的。”

“這倆人湊到一塊,勢必得有一個屈身服軟,可就他倆那性子,你指望誰低頭?”

顏適不說話了。

丁鈺把話掰開揉碎到這份上,就是木魚腦袋也該轉過彎來,兩個同樣強硬、同樣不甘屈居人下的人物湊到一塊,最可能出現情況的不是相親相愛,而是相爭相殺。

這不是丁鈺想看到的,更不是崔蕪樂見的。

所以她並非沒有察覺秦蕭言行舉止間的異樣,卻只當自己不知情。

因為不知情,所以不必面對“兄妹”情分何去何從的難題,更不會出現兩虎相爭的局面。

顏適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追隨秦蕭多年,兩人名為主從,實似兄弟,如何看不出自家少帥的心思?

他一人獨撐大局這些年,好容易對一個女子動了心,而這女子又是身家品貌俱堪與相配的,難道要眼看著情緣無疾而終?

還是為了這麽個莫名其妙的理由?

顏適不甘心。

丁鈺嘆了口氣。

“你覺著這緣由沒道理、站不住腳,是因為你是男子,即便自幼失怙,終究能名正言順地征戰沙場、建功立業,”他低聲道,“但世人對女子不是這個態度,在大多數人眼裏,女子就該困於後院、相夫教子,倘若邁過那道門檻,就是不安本分不守婦德。”

“若是她和你家少帥成婚,是算嫁入秦家,還是你家少帥入贅?要入贅,莫說你家少帥,便是你們這些安西軍將領就不肯。可要嫁入秦家,那便是秦家人,往後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得看夫君的臉色,再不能如現在這般自己做主。”

“崔使君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每一步都要花費比男子慘痛百倍的代價。好不容易權柄在握,試問她如何能放下一切,只安心做一個‘秦夫人’?”

顏適不說話了。

***

交心的私談只發生在夜深人靜時,待得第二日晨光乍曉,一切好似草葉上的白霜,蒸發得幹幹凈凈。

醒來的崔蕪發現自己重現了當初在華亭時的“靈異事件”,明明閉眼前還坐在城頭箭樓,再一睜眼,人就回了帥帳,不僅換過幹凈衣裳,連身上也清清爽爽。

頭一回還能裝傻充楞,如今再當不知道,崔使君這顆腦子也白長了。

她將臉埋進手心片刻,還是決定繼續裝傻,只要秦蕭不挑破那層窗戶紙,她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仍舊與對方兄妹相稱。

理由即是如丁鈺分析的那樣,她既不甘將自己好容易掌握住的權柄分出,也不想冒與秦蕭交惡的風險,因此一切保持現狀就是最好的選擇。

雖然這麽做……有點渣。

崔蕪默默嘆了口氣。

不過不管怎樣,能守住蕭關、全殲定難軍,於崔蕪於秦蕭都是件好事。晨間升帳,崔蕪作為五州之主,當仁不讓地端坐主位。秦蕭是客,坐於左首第一位。雙方將領依次排下,頗有分庭抗禮之勢。

心腹大患已去,這一日的議題主要有兩項:其一是如何對付流竄至夏州的李彜殘部。

李彜其人,崔蕪並不十分熟悉,蓋因他雖是正經的定難軍節度使,資質才具卻很一般。否則也不會被李恭這個後來歸順的降將架空,成了擺著看的吉祥物。

李恭伏誅,麾下萬餘精銳死得死降得降,定難軍主力實則已去大半。按說剩下的幾千殘部不足為患,但無論秦蕭還是崔蕪,都認為斬草要除根,一鼓作氣拿下夏州才是正理。

理由很簡單,從堂前展開的輿圖便可見一斑:定難軍位於賀蘭山東麓的駐地被蕩平,從涼州到會州、雄州、威州、鹽州、靈州一帶,都已收入秦蕭囊中,往南與崔蕪實控的武州相接,往東便是李彜殘部盤踞的夏州。

也就是說,這股殘兵不解決,向西能威脅秦蕭掌握的靈州、鹽州,南下能騷擾崔蕪實控的武州,與兩地之主而言,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聯手追擊,勢在必行,只是搶到手的地盤怎麽瓜分,免不了一場唇槍舌劍。

畢竟,親兄弟尚且明算賬,半道認的“兄妹”更是如此。

“夏州與鹽州接壤,”秦蕭道,“秦某勢必要拿下。”

崔蕪也不客氣:“好,但南邊的慶州、延州與武州、原州相接,我是一定要的。”

秦蕭亦無異議。

接下來是周邊各地的勢力歸屬,兩人你來我往錙銖必較,講起價來毫不含糊,直聽得在座將領頭皮發麻,瞧著這二位針鋒相對的模樣,一點想象不出離了帥帳,他倆原是兄妹相稱,情誼深篤。

好容易談妥了價,崔蕪大約是覺得滿意,重新露出親昵的笑容:“多謝兄長疼我,那綏州我就不客氣了?”

帳中諸將木著一張臉。

雖然崔蕪這話有示弱之嫌,可只要地盤到手,誰在乎你話軟話硬?

實惠才是最要緊的。

秦蕭端起茶盞抿了口,似笑非笑:“你幾時與秦某客氣過?”

崔蕪:“還是有的。比如兄長說想要輿圖,我不是轉頭就繪制了一份送過去?怎麽,兄長用的不順心?”

秦蕭尚未答話,史伯仁突然怪叫一聲:“少帥拿回來的輿圖是你畫的?”

他這一嗓子不僅突兀,用詞也相當不客氣。按說在別人的地盤上,稱呼五州之主,一聲“使君”怎麽都少不了。

但史伯仁非但沒用敬語,反而直接“你你我我”,怎麽看都不將崔蕪放在眼裏。

事實也的確如此。

私下裏,史伯仁曾不止一次向顏適抱怨:“既是個娘們,就該安心找個漢子嫁了,成日裏拋頭露面像什麽樣?還敢自稱使君,也虧得她手底下的將領好脾性,換成是我,要向個女人低頭彎腰,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顏適年輕,又在秦蕭身邊多年,雖受大環境影響,免不了對女子掌權有成見,卻不像史伯仁這般固執,只是提醒道:“這話你還是少說為妙,若是被人聽到,傳揚出去,還以為你故意要壞兩家交情。”

“即便崔使君不計較,被少帥知道了,也免不了賞你一頓馬鞭。”

史伯仁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敬畏秦蕭,聞言果然不敢再啰嗦。

可嘴上不說,心裏還是會嘀咕,言談也難免帶出幾分。

比方說現在。

自己帶出來的將領,如何聽不出他話中深意?何況史伯仁本就不是什麽難懂的人物。

秦蕭刀鋒般的目光瞬間逼視過去。

史伯仁喉嚨吞咽了下,不吭聲了。

崔蕪只當沒聽到,對史伯仁笑了笑:“信手塗鴉,讓將軍見笑了。”

又道:“等拿下夏州、銀州,我再繪制一幅全新輿圖,將河東道以東及長江以南諸地也包括進來。”

秦蕭教訓下屬是一回事,送到面前的好處,卻也沒有往外推的道理:“既如此,秦某先謝過阿蕪慷慨。”

看在輿圖的份上,史伯仁沒再說怪話。

解決了第一個議題,崔蕪絲毫不耽擱時間,立刻轉入第二樁事項。

“我之前提到過,待得蕩平定難軍,願與兄長協力開采鐵礦及開通互市,不知兄長考慮的如何?”

顯然,秦蕭已經與麾下將領提過此事,是以諸將並未流露出過分驚訝的表情。

至於是否讚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鐵礦之事,若探明屬實,秦某可以應下,”秦蕭道,“只我在河西多年,從未聽說阿蕪所指之地藏有鐵礦,不知阿蕪是從何處聽來的?”

崔蕪心道:你沒聽說過就對了。

在另一個時空,鏡鐵山鐵礦直到建國後,為了完成鋼鐵工業的戰略布局,才被當時的地質隊員發掘出來。

如今莫說建國,就連終結封建社會還差了一千多年,以x今時今日的技術與生產力,若無人點明,怎可能發現這處藏於深山的礦藏?

“不瞞兄長,我也是聽人說的,”崔蕪面不改色,瞎話張口就來,“據他說,這處鐵礦藏於深山之中,一路進去皆是翻山越嶺,是以鮮少有人發現。”

“若真要開采,勢必要在山崖之上鉆孔懸繩,危險不是一般的高。此事倒不急於一時,可尋有經驗的鐵匠一同商議,若是能尋到前朝鐵冶使就更好了,總要商量出個萬全的對策,免得到時拿人命去填。”

能不損耗人命,秦蕭自無不允之理:“阿蕪所言甚是。”

崔蕪又道:“鐵礦之事可從長計議,但何時開通互市,兄長還須早作決斷。”

秦蕭沈吟不語。

顏適年輕,又與崔蕪有些交情,說話間少了許多顧慮:“崔使君或許不知,從前頭秦顯大人在世起,西域諸蕃國就極不消停,每年青黃不接時,沒少南下滋擾邊民,直到咱們少帥領了安西軍,重整邊防抗擊外虜,這才好了些。”

“若這時開了互市,有居心叵測的宵小之輩借機作亂,豈非因小失大?”

崔蕪微笑,餘光卻瞄著秦蕭:“兄長也是如此認為?”

“互市”之說提了有一陣,這些日子,秦蕭沒少琢磨,所思所慮自是比下屬更周詳:“其實也不盡然。西域苦寒,物產亦不豐盛,待得缺衣少糧時節,只能南下搶奪,便是原先無意與中原為難的蕃部,也難免要動心思。”

“若能重開互市,則這些部族可通過與中原行商的交易換取所需之物,自是沒了重啟兵鋒的理由。除此之外,亦可分化塞外諸部,或合縱連橫,或從中挑撥,令其自行消耗,無力再與中原用兵。”

崔蕪揉了揉額角。

其實秦蕭的話沒錯,而且相當有道理。只是他領兵多年,習慣了從“武將”的角度考慮問題,卻時常忘了他還有另一重身份——河西道節度使。

何為節度使?

雖說創設之初,節度使的職責確是統領軍隊、鎮守一方,但是自前朝末年開始,節度使不止是軍隊統帥,更是一地主官。

執掌民生、發布政務、體察民情,都是節度使該幹的活計。

崔蕪總算明白,秦蕭為何說自己不擅治地,那不只是自謙,而是他實實在在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之處。

他並不擅長料理瑣碎繁雜的政務,這是他的短板。

“兄長所言在理,”崔蕪說,“只兄長遺漏了一點,西域各部能自互市獲取糧食物資,則我等亦能通過互市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史伯仁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中原地大物博,想要什麽尋不到?要打西域蠻子的主意?”

秦蕭卻是心念微動,想起崔蕪所說的甜菜。

崔蕪笑瞇瞇地:“將軍可知,何為棉花?”

史伯仁打了個磕絆,居然卡殼了。

崔蕪娓娓道來:“所謂棉花,原產自西域以西,其地有草,實如繭,繭中絲如細纊,名為白疊子,民間俗稱棉花。”

“將其彈成蓬松棉條,可紡成棉線,棉線可織布,布能裁衣。除此之外,棉花本身也能填入冬衣禦寒,比粗麻強多了。”

她說得如此詳細,可見不是虛構。秦蕭駐守河西多年,每逢隆冬都少不了為將士冬衣犯愁,聞言立刻道:“史伯仁。”

史伯仁一凜:“末將在。”

秦蕭:“傳令涼州,派人打探棉花其物,若有人能提供線索,無論真假,一律重賞。”

在秦蕭的軍令面前,史伯仁是絕對不敢起幺蛾子的:“末將領命。”

崔蕪既訝異於秦蕭非同一般的行動力,又佩服他千金買馬骨的決斷。想了想,又道:“即便尋到棉花,要在中原之地廣泛種植,也非易事。我有一法,或可免除兄長治下冬日禦寒的煩惱。”

她這一句話不僅吸引了秦蕭註意,帳中諸將的視線也隨之投來:“什麽法子?”

崔蕪:“河西之地多蓄牛羊,羊毛想必是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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