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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量身 她有沒有機會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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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量身 她有沒有機會當……

西北之地畜牧業發達, 雖說受生產力限制,牛羊肉沒到管飽的份上,羊毛卻是不缺的。

都不必提河西, 單是武州境內,便能搜羅出好幾擔子。

秦蕭沈吟:“不是羊皮, 是羊毛?”

崔蕪點頭:“對,只是羊毛,不必傷及牲畜性命。”

秦蕭不解, 亦有些遲疑:“阿蕪要羊毛, 可是用來填充冬衣?”

崔蕪:“不是填充,是……”

她尋思著怎樣描述才能把原理解釋清楚,卻發現這玩意兒光憑一張嘴,實在很難說清,只得無奈放棄:“算了,等我織出來, 兄長就知道了。”

秦蕭聽得一個“織”字, 有點明白崔蕪要幹什麽了:“你是打算拿羊毛織衣?”

崔蕪再次點頭:“口說無憑,眼見為實, 等東西做了出來, 兄長自然知曉,我的法子是否管用。”

這話說得在理,即便是最愛找事的史伯仁也挑不出毛病。

誰知顏適眼珠轉了轉,不知是想為自家少帥助攻還是怎地,居然來了句:“崔使君此言有理,只是光用眼睛看,恐怕還不夠。不如這樣,您這件衣裳就按少帥的身量來做——若能親自穿上身, 肯定比眼見更有說服力。”

崔蕪:“……”

秦蕭:“……”

這話貌似有理,可仔細想想,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不說別的,旁的大家閨秀,有誰會給父兄之外的男子裁衣裳?

當然,崔蕪不是尋常閨秀,對男女之別也不怎麽看重,依著與秦蕭之間的交情,給他織件衣裳其實沒什麽大不了。

可是在秦蕭疑似對她有意的前提下,還動手獻殷勤,這會不會有點……不太合適?

眼看兩位當事人都不說話,顏適轉向丁鈺,瘋狂眨眼示意。

丁鈺知道崔蕪的心思,本不想蹚這趟渾水,奈何想起在定難軍駐地時,這貨曾經救過自己。

救命之恩重於泰山,不能不報。

丁鈺沈默片刻,終於沒擋住顏適的眼神攻勢,清了清嗓子插嘴道:“我覺得,顏小將軍的話未嘗沒有道理。既然開互市需要秦帥鼎立相助,總得他認可此事才行。”

“若是使君覺得親自動手不便,也可找女紅好的織娘,將編織之術傳授於彼,再讓她們按照秦帥的身量織一件衣裳?”

崔蕪瞪了丁鈺一眼,那意思大約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玩以退為進!

丁鈺翻了個白眼:就知道這麽說會裏外不是人,我就不該瞎操這份心!

他猜到崔蕪打算將羊毛搓成毛線,再織成毛衣禦寒過冬。然而織毛衣的技法說覆雜不至於,說簡單卻也不是一兩天能學會的,再經由織娘過一道手,得耽擱多少時日?

崔蕪並非矯情之人,電光火石間已然下定決斷:“既如此,我就為兄長做一件衣裳,兄長親身試過便知真偽。”

顏適目的達成,和丁鈺隔空用眼神碰撞了下。

身為當事人的秦蕭全程沒有發表意見,只低頭品茶,仿佛那滾水沖開的野草根是什麽絕頂仙茗,值得細細回味。

直到顏適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欸,小叔叔,你身量尺寸多少?倒是報給崔使君知道啊。”

秦帥忍無可忍,極冷銳地橫了他一眼。

顏適可不怕他,拿出平日裏胡攪蠻纏的無賴勁,瞇眼沖他笑。

“細枝末節稍後再議,”秦蕭斂下眼眸,極平靜地說,“若真如崔使君所言,能將羊毛編織成衣禦寒過冬,於我安西將士實是莫大的好事。”

這就意味著,“開通互市”不是“可議”,而是“勢在必行”。

至此,任誰都瞧得出,互市一事成與不成,多半是看崔蕪這件衣裳織得如何。

帳中諸人雖是武將,卻不乏眼力見,察覺氣氛有異,遂起身相繼告退。顏適故意慢了一步,臨走前回過頭,對秦蕭頻使眼色。

後者低頭飲茶,只當他眼皮抽筋。

崔蕪卻沒想那麽多,她既決定要做,勢必要做得完美,因此主動開口:“兄長若不介意,可否將身量尺碼相告?”

秦蕭放下茶盞,神色瞧不出異樣:“等秦某回去量過,派親兵前來告知。”

崔蕪想了想,還是覺得親兵傳話太累贅,且萬一傳錯了尺碼,她折騰半天的力氣不是白費了?

遂道:“其實也不用這樣麻煩,兄長若不介意,我現在量一下?”

秦蕭:“……”

他好懸被口中的苦茶嗆著,喉結滾動了幾下,好容易將熱茶咽下。

“如何丈量?”秦蕭垂眸盯著手中茶盞,仿佛要用視線在粗陶杯口催開一朵春花,“秦某身邊並無量尺。”

崔蕪:“x不用。”

她繞出案後,走到秦蕭面前:“煩請兄長起身。”

秦蕭不知她想做什麽,到了這一步卻有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錯覺,茶盞若無其事地擱回案上,果然長身而起。

崔蕪將他兩條手臂拉平,以手掌為丈量,自肩至腕一分分摸索過,將量得的尺碼牢牢記在腦中。

冬日衣裳穿得厚實,秦蕭其實並不能感知手掌摸索過的觸感,可他只要一想到那只柔白纖細的右手貼著手臂輪廓虛虛撫摸過,後脊就竄起一陣過電似的麻意。

好容易熬到崔蕪量完了胳膊,秦蕭微微松了口氣。

誰知這不過是剛開始,那雙手突然沿著腰背弧線滑落,停留在側腰處。

秦蕭微微一震,雖不至於立即躲開,肌肉卻死死繃緊,僵成一塊石頭。

崔蕪如何察覺不到他的異樣?雖覺這反應過大了些,還是加快了丈量速度,手臂好似一雙柔軟繩索,繞著那悍將腰身纏了一圈,秦蕭閉上眼,在那一刻聽到雷鳴般的聲響。

那是胸腔裏,心臟劇烈搏動的聲音。

崔蕪被他情緒影響,原本尚能泰然處之,此時也有些不甚自在,量完腰身便要縮回手。

誰知那安西少帥不知哪根筋沒搭對,突然握住她既將抽回的指尖。

崔蕪:“……”

她仿佛被雷劈了,猛地收回手。

秦蕭沒有阻攔,若無其事道:“手有些涼,你也該給自己多加件衣裳。”

他的神色太平靜,態度太自然,就好像方才那輕輕一握當真只是試探崔蕪體溫。

出於對秦蕭人品的信任,也可能是下意識排斥往深處想,崔蕪信了,用力搓了把冰涼的指尖:“我穿得夠厚了,只是手腳暖不過來,身上倒不覺得冷。”

她自己就是醫學生出身,對自己的毛病最清楚不過。手腳暖不過來是因為血氣不足,哪怕她每日早起飲參茶,平時也註意用滋補氣血的藥材調養著,奈何這陣子夙夜操勞,實在安不下心靜養,吃多少藥也無濟於事。

秦蕭頷首:“藥補不如食補,我見你平日裏吃用還是少了些,如今正是天寒地凍時節,可多用些羊肉溫補。”

崔蕪心說:我吃的還不夠多?平時一碗羊湯外加兩個拳頭大的蒸餅,塞進肚子裏眉頭不帶皺一下。

只是光吃不長肉,有什麽辦法?

她無意詳談自己身體的小毛病,岔開話題:“兄長別說我了,之前開給你的藥丸,可按時服了?”

秦蕭:“自然。”

崔蕪盤膝坐下,曲指在案上叩了叩:“手腕。”

秦蕭:“……”

他啞然片刻,到底拗不過崔蕪,撩袍重又坐下,卷起衣袖遞過手腕,口中道:“才吃這麽幾日,能有多少起色?”

崔蕪搭脈不語,片刻後才道:“吃藥還在其次,主要是兄長自己得放寬心,什麽時候你能正常作息、到點犯困,病根就算去了一半。”

秦蕭那點旖旎心思被冰冷的時局打散大半,微微苦笑。

他何嘗不知自己多年操勞,於身子有害無益?然而河西位置沖要,直面西域,自他接手安西軍,數年來獨撐大局,竟無一日稍敢松懈。

直到認識崔蕪,才算有人伸出手,將這份重逾千鈞的擔子勻出少許。

想到這裏,他看崔蕪的眼神,更多出幾分異樣思緒。

倘若她不是這般身份,這般脾性,這般志向,哪怕換成任何一位閨秀,甚至是出身風塵的楚館倌人,他都未嘗不能試著爭取。

可偏偏……

秦蕭摁了摁額角,將不期然冒頭的遐思再次掐滅,口中道:“秦某身強體健,少睡幾晚無妨。醫者不自醫,阿蕪與其擔心旁人,不如早些將自己那一身毛病調理好。”

崔蕪搭完脈,大致有了數,一邊在心裏斟酌調整方子,一邊隨口道:“那是墮胎落下的病癥,哪那麽容易調理好?眼下也沒時間靜養,先將就著吧。”

“墮胎”兩個字從大段的話語裏排眾而出,針一樣紮入耳中。

有那麽一時片刻,原本已經淡忘的過往重現眼前,鼻端仿佛又聞到那股既濃重的血腥味。

秦蕭一只手背在身後,拇指不著痕跡地捏緊了。

***

蕭關之圍已解,定難軍主力不覆、據點被掃,秦蕭此次出兵的戰略目的基本達到。

大軍在外,每一日消耗的糧草都是驚人的,崔蕪收購羊毛、織造毛衣尚需時日,也不好讓秦蕭為她一人幹等著。

雙方約定了發兵夏州的時日,秦蕭遂領兵撤出蕭關,退回涼州休整。

臨行之日,崔蕪親自相送。她現在馬騎得似模似樣,只要不是飛馳狂奔,已然游刃有餘,甚至能撒開兩手抱拳行禮:“那就兩月之後,夏州城下見。”

秦蕭還禮:“一言為定。”

數九寒風卷起崔蕪鬢發,她擡指捋到一邊,忽而嘆息:“明日就是小年了,還以為能和兄長一起守歲,都是被戰事鬧的。”

秦蕭心念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待得平定關中,定有機會。”

崔蕪心性倏忽多變,方才還暗生離愁,這會兒又高興起來:“那便說定了,明年若有機會,一同守歲。”

秦蕭頷首。

崔蕪送出五裏便即折返,她倒是還想送,只是今日風大,秦蕭唯恐她吹多了冷風著涼,硬把人趕了回去。

等到正主走了,顏適再忍不住,催馬上前湊到秦蕭身邊,壓低聲遺憾道:“少帥,崔使君想送,你就讓她送唄。戲文上都是這麽寫著,十八裏相送,送著送著,就送出感情了……”

秦蕭還記著這小子自作主張的舊賬,冷冷睨了他一眼。

只要不牽扯軍令,顏適就沒怕過他:“小叔叔,我瞧著崔使君人不錯,對你嘛……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那個意思。”

“你說,她有沒有機會當我小嬸子啊?”

秦蕭一開始還當沒聽見,後來發現這小子越說越不著調,甩手給了他一馬鞭。

“饒舌!”他面無表情道,“崔使君終歸是女兒家,你這般信口胡言,若是被有心人聽去,壞了人家清譽,豈不是罪過?”

顏適卻道:“‘清譽’是用來束縛閨閣女子的,若無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氣魄,崔使君也走不到今日,哪會將這些雞毛蒜皮看在眼裏?”

這話倒是沒錯,只秦蕭熟知部將心性,橫了他一眼:“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誰教你的?”

顏適坦然:“那個丁六郎。他雖是商賈出身,人還蠻有意思的,通我說了好些話。”

秦蕭對丁鈺無甚好感,聞言神色寒涼:“他說什麽了?”

“他說,崔使君敏慧剛烈,愛憎亦是分明。能得她信重,乃至以身家性命相托,可不容易。”

一頓,顏適湊近了些,又壓低聲道:“他還說,崔使君這人吧,不大拿自己當女子看。若她願意為了哪個男人裁衣動針,即便嘴上不認,心裏也多半是動了心思的。”

秦蕭見他往前湊,原本半偏過頭,想聽聽他還有什麽驚人的見解。

熟料聽到這麽石破天驚的一句,難得楞住了。

***

崔蕪卻不知眼不見的功夫,丁鈺已經把她賣了個底掉。

她在武州城耽擱了五六日,除了重整防務、更換主官,還抽空問蓄養牛羊的人家收了好些羊毛。

先用草木灰清洗幹凈,然後自然風幹,這時羊毛已經有了些許模樣,從一開始的黑黃油膩變得潔白松散。

再用針梳將羊毛梳理齊整,順便去除較短的纖維及汙染物。隨後就是加撚,也就是民間所謂的紡線。

這時已經有了紡車,只是多用於紡織蠶絲,羊毛紡線還是頭一回。崔蕪尋了有經驗的織娘,在她們的指點下慢慢將羊毛紡成毛線,一個粗制濫造的毛線球就這麽出現在崔使君的案頭。

說來簡單,實際操作的過程中卻差錯頻出。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這時候飼養的羊種多是羖羊,也就是後世所謂的“山羊”。而更適合用於紡織毛線的羊種,則是綿羊。

這二者有什麽區別?

很簡單,綿羊的毛質好,質地柔軟、光澤柔和,紡成毛線具有極佳的彈性和保暖性。

相形之下,山羊纖維分為兩種,一種是被毛,也就是山羊身上的毛。另一種是山羊絨,也就是被毛底下的絨毛。

絨毛亦是不可多得的紡織原料,可織成精細的毛織品。但被毛就要粗硬許多,紡成線團後,手感比麻繩強不了多少。

這樣的毛線織成衣服穿在身上,想都知道滋味如何。

“操!”崔蕪一個沒忍住,爆出了粗口,“果然是穿越小說看多了,想當然要不得啊!”

她掂了掂硬得紮手的毛線團,嘆了口氣,隨手丟了出去。

恰好這x時,韓筠進來稟報軍務,下意識一招手,將毛線團穩穩撈在手心裏。

“主子。”

他單膝下跪,意料之中地聽到崔蕪和煦的聲音:“飛卿來了?起來坐吧。”

韓筠,字飛卿。

崔蕪並不是輕易信人的脾氣,願意以表字稱呼下屬,便是真正將他們當作可以倚仗的心腹。

韓筠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局,他終歸是賭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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