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驚艷 河西蕭二請見。……

關燈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驚艷 河西蕭二請見。……

柳家和餘家人在鳳翔地界的所作所為並非沒有激起民怨, 只是昔年,鳳翔餘氏是數得著的大族,更出了一位王妃, 小老百姓要過日子,沒人敢與他們明目張膽地對著幹。

如今則不然, 偽王倒臺,新入主的“大老爺”擺明要將“偽王餘孽”清理幹凈,餘家勢大又頗具名望, 一時半會兒不好下手, 對柳家卻沒什麽顧忌,且除了他們,正好斷去餘家一臂。

當然,一開始,為柳家欺壓多年的村民還是畏懼,並不敢出面指認。虧得賈翊親自登門, 再三苦勸, 又言明利害:“咱們大人說了,今日你們忍了柳家強占河道, 明日就得忍他們搶奪民田, 後日是什麽?賣兒賣女,還是賣身為佃農?”

“咱們大人還說,府衙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此事出力最大的三家,若有讀過書的,可各出一個男丁填補衙吏空缺。若沒有也無妨,我家大人本就想尋個好先生, 為村子辦個義學,以後教出的學生有出息了,還不是為你們村子爭光?”

“咱們大人是心心念念想做些善事,可領不領這份情,就看你們自己了。”

一席話說得村民心動不已,反覆思量了一晚上,終於下了決心:舍去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幹他娘的!

這才有了翌日清早,王府門口的鬧劇。

圍觀百姓原本正聽著柳家人喊冤,冷不防又殺出一撥人,瞧著竟是比柳家人還冤情深重。再一聽,好家夥,敢情這冤情正是柳家人造成的。

所以柳家人大清早哭喪喊冤,乃是先咬一口、賊喊捉賊?

因為他們強占了城外水源,崔大人才派人毀堤。柳家人拒捕,又打傷了人,崔大人一怒之下將人關進大牢?

呸,什麽東西!自己屁股還沒擦幹凈,好意思來指摘旁人!

不就是瞅著崔大人善心仁德,欺負老實人嗎!

圍觀百姓理順了前因後果,方才還爭執不休的偃旗息鼓,頗有默契地調轉槍口——

“喊了半天冤,敢情真正有冤的,正是被你們逼出來的!”

“這姓柳的最是霸道不過,我上回親眼見了,三歲的娃娃都知道狗仗人勢,上街買燒餅硬是不給錢!”

“強占人家水源,虧他們幹的出來!崔大人抓得好,合該多關幾日長長教訓!”

賈翊有句話說對了,民意如水,看似無常勢、無常形,可只要稍加引導,未嘗不能令其流入事先預設的河道。

正不可開交之際,王府大門吱呀洞開,崔蕪走了出來。

她今日特意換了身華麗裝束,妝容嚴整遍體明艷,容光之盛竟令人不敢逼視。

底下的百姓看呆了,嚎喪的沒了音,罵娘的忘了張嘴,幾百條各異的心思,此時只有一個念頭:乖乖老天爺,這怕不是神女娘娘下凡吧?

而後齊刷刷跪倒一片。

崔蕪雖不喜旁人下跪,卻也知有些事原是避不開的,若無其事道:“爾等有何冤屈?在我王府門口吵鬧不休!”

又道:“別著急,一個個說來。”

這“一個個說來”,所耗時間就長了,從柳家人到喊冤百姓挨個輪過,待得最後一人說完,眼看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

眼下正值隆冬,寒風呼嘯,最是難熬。方才柳家人被人當頭潑了狗血,好些人的棉衣早濕透了,再被寒風一吹,哆哆嗦嗦的幾乎站不住。

放眼望去,高居石階上的氣度出塵,明艷不可方物,好似玉京仙子。跪在空地上的畏畏縮縮,形容不堪。

兩廂對比堪稱慘烈,不怪百姓感情傾向愈發分明。

崔蕪有意整治柳家人,故意拖延片刻,見人凍得實在受不住,方道:“罷了,爾等進來換身衣裳再回話吧。”

說完,轉身進了王府。

柳家人趕來鬧場,自是有所倚仗。他們見了崔蕪這幾日行事,認定這女子身如飄萍,無依無憑,只能竭力示好,借民心站穩腳跟。

原本他們做好準備,要借著“聲名”二字壓倒崔蕪。當然,也是欺崔蕪一介女子,不便出面與他們分說。

——你前腳入主鳳翔,後腳就有百姓跪在門口喊冤,不是你這個一地主官為政不仁,是什麽?

卻不想崔蕪早料到這一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非但扭轉了輿論,還讓柳家人狠狠吃了個啞巴虧。

邁過門檻時,柳家人還聽到圍觀百姓竊竊議論——

“姓柳的仗著和餘家結了親,猖狂了好些年,可算遇到治他們的了。”

“也是崔大人仁心,就該讓他們跪在空地上好好醒醒神!”

“什麽時候把姓餘的也治一治就好了!”

“可不是?仗著家裏出了個王妃,沒少在鳳翔城裏橫著走,活該遭報應!”

柳家人幾乎把後槽牙咬碎,怒火席卷著沖上頭頂,然後就是——

阿嚏!

寒風掠過,再深重的怨氣也被吹散,只能哆哆嗦嗦地跟進去。

“吱呀”一聲,府門緊閉,隔絕了無數窺伺的眼神,其中有純看熱鬧的,也有處心積慮懊惱不甘的。

***

崔蕪善心仁德嗎?

大部分情況下的確是。她深谙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她亦明白亂世飄蓬命如草芥的苦楚,有心在自己能力範圍內,讓治下百姓好過些,再好過些。

但這並不代表她一味善心,甚至軟弱可欺。

府門在身後一重重閉合,大門、二門,耳聽得周遭安靜下來,府外的嘈雜人聲好似另一個世界。

有機靈的察覺不妙,忙道:“稟娘子,我、我家中有事,不換衣裳了,這就告辭。”

說完,匆匆一揖,就要往角門方向邁開步子。

崔蕪叫住他:“不是來喊冤的嗎?不說明冤情?”

那人環顧四周,見他們此行喊冤的人數雖不少,卻有好些是婦孺。反觀崔蕪,不過打了個手勢,四面八方就沖出無數精悍侍衛,各個手摁刀柄殺氣騰騰,儼然早有準備。

那人猛地僵住,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這一遭莫不是來赴鴻門宴的?

還他娘的是自己送上門的!

那人懊惱不已,只恨不該為人慫恿,以為能占崔蕪的便宜——連叫偽王和神母吃虧的人物,會是什麽好相x與的角色?這一趟真是悔之不及!

“不敢不敢,原是我等誤會了!”那人不是不明白“民不與官鬥”的道路,只是之前未曾將崔蕪當作“官家”看待,又欺她是個女人,這才敢聚眾鬧事,如今卻是知曉有些便宜沒那麽好占,“叨擾娘子,我等這就走,這就走!”

崔蕪驀地變色,厲聲喝道:“當我歧王府是什麽地方,由著爾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眾親衛都是延昭親自挑選、一手訓練出的,最明白自家主上不過。聞言,只聽十分清脆的“嗆啷”一聲,數十把佩刀同時出鞘。

說話那人實是這幫人中領頭的,“哭喪”時雖不顯,卻是最機靈的一個。然而眼下形勢比人強,被數十把明晃晃的長刀逼迫著,再機靈又能想出什麽法子?

只得“噗通”一下,跪倒求饒:“求大娘子饒命!”

領頭的都跪了,其他人哪還有膽子硬挺著?也都紛紛跪了,跟著哭喊:“娘子饒命啊!”

崔蕪沒搭理旁人,只盯著那領頭的:“你叫我什麽?”

領頭的先是一楞,繼而回過神,忙磕頭賠罪:“草民喊錯了……是大人!大人饒命!”

崔蕪滿意一笑,緊跟著冷了臉色:“給我綁起來!”

其他人還懵著呢,如狼似虎的親衛已經上前,老鷹拎小雞似的將人提溜過來,摁在地上。

那人滿頭大汗,拼命大喊:“大人!大人饒命,草民再不敢了!”

崔蕪背手身後,用綴了明珠的鞋面擡起他下巴:“知道為何綁你?”

那人舌頭都結巴了,要說“不知”,又恐惹怒崔蕪,只得硬著頭皮道:“草民、草民不該來王府喊冤……”

“我為鳳翔主官、百姓父母,你若真有冤情,自該求我做主,”崔蕪說,“單是這一條,還不足以定你的罪。”

那人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滴水成冰的時節,硬是將厚重的棉衣浸透了:“草民……草民不該想著為犯事族人說親。”

“亂世求存艱難,只能依靠宗族抱團取暖,你想相救族人,雖是私心,但也不能完全算錯。”

崔蕪眼神森然地睨著他:“你錯處有三:其一,身為宗房子弟,卻放任族人倚仗姻親之勢,橫行鄉裏欺壓別村,乃至斷了人家生路。其二,族人犯錯不知約束,反而一再助長氣焰。其三……”

她意味深長地頓住:“你誘騙族人裹挾民意,妄圖脅迫一地主官讓步,公然挑釁吾之權威,實在愚不可及。”

“你就沒想過,倘若我發下雷霆之怒,一不做二不休,將爾等盡皆斬殺於此,你們又能奈我何!”

言罷,猛地拔出親衛佩刀,寒森森的刀鋒架上為首之人脖頸,映出他煞白呆滯的面孔。

那人當然不會以為崔蕪不敢斬了他,刀鋒雖未斬落,冷鐵的森寒戾氣卻已劈中了他,他三魂去了七魄,話都說不順溜,只會沒命求饒:“大人饒命!小人、小人原是豬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被嚇住的不止他一個,旁人雖未被長刀架住脖子,見了這般情形,哪有不怕的?一時間,“求饒”“不敢”之聲此起彼伏,人人皆磕頭如搗蒜。

崔蕪雖惱恨裹挾民意之人,殺一個沒骨頭的慫貨,卻也著實臟了她的刀。她將長刀拋還親衛,冷冷道:“為首之人押入大牢,其餘人等點清人頭,按一人十石糧食計算,讓柳氏族長交糧贖人。他若沒糧,就讓他去找姓餘的,總歸是姻親,想必不會見死不救。”

親衛答應了,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若是這柳家族長是個狠心的,不管他們怎麽辦?”

崔蕪冷笑:“好辦!把這些人綁成一串,押去餘府,方才怎麽在我門前哭喪的,讓他們照樣對姓餘的哭一遍,且看他能不能放著姻親不管!”

親衛恍然,立刻照辦。

崔蕪快刀斬亂麻地解決了鬧事的柳家人,卻未曾松口氣,蓋因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柳家不過是開胃菜,這幫人敢上門來鬧,背後少不了強有力的支持。

她餘怒未消,背手在王府精致的花園中踱了兩圈,對阿綽吩咐道:“傳信許令,讓他替我辦件事。”

阿綽還沒練出看人眼色的本事,正想問是什麽事,一名親衛突然快步趕來,附在崔蕪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下一瞬,方才還臉色沈冷的崔蕪眼睛倏亮,像是冰冷的灰被巧手一撥,重新燒起躍躍欲試的火苗。

阿綽不由暗暗稱奇:這些時日,自家主子不說性情大改,也是越來越懂得控制情緒,若非親近之人,輕易分辨不出喜怒波動。

這是出了什麽好事,能讓她高興成這樣?

“答案”是在一刻鐘前入城的。

自打鳳翔易主,守城兵丁換成崔蕪的人,進出查驗嚴密了許多。偏偏這一日,一隊行商打扮的旅人趕著馬車入城,自稱是做皮毛生意的。

結果剛到城門口就被攔下了。

這是為何?

問題出在馬身上。

這一日守城的兵丁原是周武將麾下,再早還曾跟過老歧王,最擅相馬。是以一眼認出,這隊“行商”用來拉車的不是尋常駑馬,而是極為神駿的西域馬。

這可了不得!

縱然老歧王在世時,也舍不得拿西域馬趕車,蓋因這種馬頸長、腰短、耐久性絕佳,是最合適不過的戰馬選擇。

什麽人如此大手筆,竟拿戰馬充作駕車的駑馬?

兵丁不必細問,就知這支“商隊”必有問題,當下一聲大喝:“統統拿下!”

“嗆啷”數聲連響,守城士卒長刀出鞘,刀鋒正對準“行商”。

自稱商隊的不速客們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莫說抵抗,連拔刀的意思都沒有。

隨即,隊尾一人緩步上前,迎著冬日寒陽摘下鬥笠,露出一副無可挑剔的面容。

“煩請轉告貴主上,河西蕭二請見。”

***

崔蕪聽說消息時,險些沒繃住好容易修煉出的城府。

這其實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因為秦蕭曾見過她最落魄、最不堪的一面。而人性之低劣覆雜,恰在於發達之後,不願面對故人,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會提醒他們那些不願回首、不想面對的過去。

但崔蕪對秦蕭沒有這種心態,深究其緣由,大約是因為她能走到今時今日,每一個重要節點都少不了秦蕭的身影。

他是她的貴人,亦是她在這個孤獨無依的時空,除丁鈺外僅有的知己。

“兄長!”

崔蕪拎著裙擺一路小跑過走廊,進屋前駐足片刻,刻意整理了鬢發衣衫,又對著水缸照了照,確認並無失禮之處,這才若無

其事地邁過門檻,對靜坐喝茶的身影行了平輩問候的禮數:“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秦蕭放下茶盞,擡眸剛想說話,卻怔在原地。

這是他第一次瞧見崔蕪精心打扮過的模樣。

如今回想起來,他頭一回見她是在鎮海軍節度使府,她剛受完笞刑,養傷之人蓬頭垢面,自然無心修飾容顏。

此後沒多久,她隨他逃離江南,先是落水打胎,又於汴梁城中遭遇胡騎南下,一路九死一生,更險些被迫自毀容顏,遮遮掩掩還來不及,哪敢將這副容貌展露人前?

秦蕭一直知道崔蕪生得好看,卻還是頭一回知曉,她做檀暈妝、畫遠山眉、結拔叢髻,裹一身毫無雜色的雪白狐裘,出得極好的風毛襯著妝容秾麗的面孔,越是素凈,便越是明艷。

秦蕭說不出那一刻自己想到了什麽,也可能什麽都沒想。

只是腦中無端空白片刻,楞是忘了原本想說什麽。

崔蕪沒留心他的異樣,笑吟吟上前,十分自然地拉過他的手摁了摁脈門:“怎麽這般冷的天趕來?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微涼的手指從脈門上拂過,羊脂一般柔軟。

秦蕭吸了口氣,負負得正,他回魂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