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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手劄 你父親是個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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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手劄 你父親是個混賬……

按說兩人多日不見, 見面的第一件事該是敘舊。

但崔蕪不是一般人的性子,見面後的第一件事就迫不及待問道:“兄長怎地突然來了?可是河西有事?”

秦蕭沒說話,擡手在她精致的額角處輕輕叩了下。

這一下不重, 卻把崔蕪敲懵了:“兄長打我做什麽?”

秦蕭也沒想到崔蕪皮這麽薄,只是輕輕敲了下, 就泛起一片紅痕。

有心給她揉揉,又覺得過分親昵,有越界之嫌, 只得強忍住, 從懷裏取出一卷畫紙遞去:“這是你讓我尋的?”

畫紙上不是別個,只是崔蕪親手繪制的“蘿蔔”。

崔蕪瞬間激x動了,連秦蕭無端敲自己腦殼的賬都暫且忘到一邊:“兄長尋到了?”

說著便要去搶畫紙。

秦蕭手一抽,沒讓她夠著:“你先告訴我,尋此物究竟何用?”

他不信這只是一味清熱解毒的藥材,蓋因有著同種功效的藥材太多, 犯不著崔蕪如此大費周章。

她要尋它, 必有更深遠的用意,就像她問他要鹽鹵, 最後卻做出豆腐一樣。

崔蕪倒不是防著秦蕭, 不願與他明說,而是她自己亦無十分把握,貿然說出恐有畫餅之嫌。但秦蕭問到這份上,她再不說,就顯得與人家見外了。

“我自己也不確定能不能成,”她坦然道,“不瞞兄長,此物名為甜菜, 可做藥材,亦可當作菜蔬食用,但它最大的好處,是根莖中含有大量糖分。”

秦蕭懂了:“你想用它熬糖?”

崔蕪點了點頭。

今時今日,並非沒有制糖之法問世,只是稱不上高明,而且屬於“高端技術”,僅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制糖的原材料也有限,多是甘蔗,只在南方能見到,想在北地廣泛種植,發展出成熟的制糖工藝,以目前的條件還是極為困難。

相形之下,甜菜是更合適的選擇,雖然崔蕪不確定,這個時空中,甜菜是否隨西域行商傳至河西,但試試總沒壞處,不是嗎?

畢竟上一世,南疆可是甜菜的主要產區之一。哪怕不敢肖想現代化的農業產量,只達到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能制出的糖量亦是相當可觀。

而糖這玩意兒還與鹽不一樣,可以補充熱量,關鍵時刻一口糖水興許就能救回一條快餓死的人命,試問崔蕪如何不想實現制糖自由?

她眼巴巴地看著秦蕭,不確定他是否能理解自己一片苦心,只得寄希望於傳說中的“心有靈犀”。

不料秦蕭沈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果然如此。”

崔蕪:“……”

等等,“果然”兩個字是從哪蹦出來的?

總不至於,在她還沒開口解釋前,秦蕭已經猜到答案了吧?

她狐疑地看著對方,只見秦蕭從袖中取出一本手劄,遞了過來。

崔蕪接過,剛翻開第一頁就楞住了,其上字跡密密麻麻,記錄的是一種極為成熟的制糖法,所用主料正是甜菜,下面還繪制了甜菜圖樣,與崔蕪所繪幾乎一樣。

崔蕪倏爾擡頭:“這手劄是誰寫的?”

她方才坦然,秦蕭便也不藏著掖著:“是我母親。”

崔蕪:“……哈?”

“我母親不甘心困守後宅,一直想出去做生意。奈何她是女眷,又為妾室,哪有拋頭露面當門立戶的道理?父親自然是不準的,”秦蕭瞧著手中劄記,眼底浮現出淡淡的感慨之色,“母親不是沒想過與父親虛以為蛇,間接達成心願,斷斷續續熬了半年之久,寫成這本手劄,輾轉交與父親,希望能夠打動他。”

崔蕪往後翻了翻,除了制糖法,竟然還有如何煉制純凈度高又耐高溫的琉璃,改良弩機,制造攻城錘,煉制火藥等等時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技法。

最後一張更了不得,上面繪的不是別個,正是丁鈺心心念念的燧發式連珠火銃——而且比起丁鈺籠統的設想,圖紙描繪的更為細致,甚至將火銃的各部分零件拆解出來,尺碼、材質一一羅列分明,讓人毫不懷疑,只要按步驟照做,就能拼出一把絕代殺器。

至此,崔蕪終於可以確認秦蕭生母的身份:這要不是“老鄉”,她敢把腦袋擰下來給秦蕭當夜壺使。

同為穿越者,崔蕪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本手劄的價值有多高,但她同樣清楚,當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技法大規模出現,而上位者又並非秦蕭這等開明性子時,手劄主人的下場大概率只有兩個。

要麽被當作無稽之談,丟到角度裏吃灰。要麽被冠以多智近妖之名,鎖進後宅,這輩子再見不了天日。

“你父親,”崔蕪斟酌著問道,“相信你母親手繪的技法能成真嗎?”

秦蕭意味覆雜地勾了勾唇角。

“父親問過好些人,都沒見過手劄所繪……名為甜菜之物,又有嫡母進言,稱母親不守婦道,總想些無關本分之事,於是將她關進佛堂三月靜心,手劄也被父親丟到一邊,再未翻看過。”

崔蕪心說:我就知道會這樣!

她揉了揉額角,確認這位素未謀面的前輩是“老鄉”的同時,更對其生出深重的憐憫。

身負傲骨卻遭後宅折辱,心懷大才然而不得重視,僅僅一樁已是人間慘劇,何況她兩樣占了全?

“你父親……”崔蕪話說到一半,想起終究是秦蕭的親生爹娘,猛地一咬舌尖,好歹忍住了。

秦蕭卻看了過來:“你想說什麽?”

他的眼神中透著洞悉和了然,仿佛一種鼓勵,催促崔蕪把話說完:“你父親真是個混賬王八蛋!”

秦蕭略有點詫異,倒不是因為崔蕪對生父不敬,瞧她如何對待孫彥,就知道這丫頭嘴裏憋不出好話。

只是他沒想到,這玉京仙子般的人物,居然也會爆出粗口。

看來是由此及彼,物傷其類了。

秦蕭低頭喝茶,假作沒聽到。崔蕪回過神,也若無其事地揭過這章:“既然被你父親丟了,你是怎麽尋回來的?”

“父親臨終前交給我的,”秦蕭淡淡地說,“母親留下的遺物不多,這算是一件,他沒舍得丟了,就當睹物思人。”

回憶父母相繼離世絕不是什麽愉快的話題,崔蕪聰明地打住:“難怪兄長答應得那麽痛快,原來早有人想在我前頭,可惜了……”

秦蕭知道她在可惜什麽,如果父親不是那般剛愎自用的脾氣,如果他能以更慎重的態度對待母親的手稿,就會發現上面諸多技法都超出了時人智慧。

仿佛一個微不足道的支點,順著深推下去,卻能撬動時代進程。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秦蕭強壓下心頭湧起的悵然,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崔蕪:“我父親不相信母親,是因為她自小長在風塵之地,不可能有機會接觸這些,於兵事與技法上的見解自然會被當作異想天開。”

“但我現在知道,她不是。”

秦蕭並未生出跳脫時代的超凡眼光,之所以能對崔蕪的所思所想共情,乃至生出認同與憐惜,完全是因為他曾親眼目睹親生母親是如何陷入類似的境地,忍受著傲骨被折斷、尊嚴被淩遲的痛苦,終至無以為繼,郁郁而終。

相應的,他原本持有與父親類似的看法,認為出身風塵的女子受眼光和閱歷所限,不可能擁有超越時代的學識與才具。

但崔蕪打破了他的成見,讓他知曉出身並不能局限一個人的胸襟與才幹。

在親眼目睹她平定華亭、攻破鳳翔,用鹽鹵制豆腐,以新式軍陣操練新軍後,秦蕭從所未有地意識到,他和父親的傲慢與自以為是,曾經剝奪了一個人施展才華的機會。

那是她的憾恨,或許也是秦家和河西的。

幸好,崔蕪出現了。

“手劄所繪未能實現,大約是母親平生最大的憾恨之一,”他下定了決斷,“阿蕪既與她所見略同,此物便暫且交由你保管吧。”

崔蕪吃了一驚:“兄長,你認真的?”

秦蕭擡眸看來,仿佛在問:我幾時不認真了?

崔蕪猶豫了下。

平心而論,這份手劄是秦蕭亡母所留,意義重大,她實在不該據為己有。但這上面所繪技法確實難得,尤其是最後的連珠火銃,價值何止一個城?

要她把送到嘴邊的肉推回去,她實在舍不得。

“承蒙兄長厚愛,卻之不恭了,”崔蕪咬了咬牙,到底收下貴比千金的手劄,末了實在過意不去,有意從旁的地方找補,“兄長趕路辛苦,可用過午食了?”

此時正值日過中天,秦蕭忙著趕路,莫說午食,就連早食都只隨意啃了幾口幹糧充數。

遂搖了搖頭:“尚未。”

崔蕪總算逮到回報的機會:“那便在我府中用飯吧。上回說了,兄長再來,定要請你吃頓好的,今日正好兌現。”

秦蕭笑了笑:“借阿蕪的話,卻之不恭了。”

***

崔蕪入主鳳翔有些日子,王府上下都懂得看人眼色,隨著她的習慣,將之前鋪張奢靡的習慣逐一改了過來。

“兄長不知道,我頭一回在王府用飯,那廚子還專門擬了張菜單呈上。我一瞧,好家夥,竟有二三十道菜,幹果、鮮果、蜜餞、冷盤、熱菜、湯羹、點心挨個輪過。這是當食材是他自家下的,不要錢x是吧!”

這話在崔蕪心裏憋了許久,奈何平日裏要撐住一城主君“喜怒不形於色”的威儀,不好尋人吐槽,生生忍到今日。

“我吩咐了將那些花哨靡費的東西都撤去,自我之下,凡府中女眷,每人每餐不得超過兩菜一湯。若有客造訪,也不過再添兩道熱菜,超過這個限度,自己出錢買菜,我可不伺候著!”

“兄長猜怎麽著?那些女人金貴慣了,哪吃得這等苦,一個個在我院門口跪著嚎喪,這個說食不下咽,那個說沒胃口,車軲轆話顛來倒去,無非是指責我苛待他們,連口飽飯都不給吃!”

崔蕪的牢騷發洩起來沒完沒了,難得秦蕭耐心好,聽她喋喋不休也不覺得厭倦。

兩人說著閑話,婢女將飯菜一道道呈上,果然只得四菜一湯,蘿蔔燉羊肉,蒸熟的風雞,羊皮花絲,糟肉,最難得是有一道三鮮筍湯,與豆腐一起燉的,顏色清爽,鮮香撲鼻。

崔蕪親自為秦蕭盛湯,後者還在沈思:“你初入鳳翔,若是落下苛待女眷之名,可不是什麽好事——後來怎麽處置的?”

崔蕪冷哼:“我哪有閑工夫與她們啰嗦?有一個算一個,全拖回屋裏關起來,凡說吃不下的,幹脆別吃,生生餓了兩日。後來再送粟米粥和胡餅進去,一個個跟見了親娘似的,拼命往嘴裏塞,吃吐了還要繼續,再不說什麽吃不下之類的屁話。”

秦蕭失笑,心說:不錯,是這滾刀肉幹得出來的事!

他接過湯碗,用調羹盛著品了口,熱騰騰的湯羹下肚,凍得麻木的五臟六腑登時舒坦了。

河西秦氏乃是名門之一,縱然秦蕭領兵多年,自小養成的氣度和做派卻不曾改變,捧著湯碗優雅用飯的姿態格外好看。

崔蕪托著腮幫,筷子夾了菜,卻忘記往嘴裏送,楞是看入了神。

秦蕭用了小半碗,被色如白玉、入口即化的豆腐吸引了註意:“這便是阿蕪用鹽鹵所制之物?”

崔蕪光速回魂:“對。將黃豆磨成漿水,煮熟後即為豆漿。豆漿已可食用,加糖風味更足。若是在豆漿中放入適量鹽鹵,便會凝固成豆腐,比豆羹美味,並無腥澀之氣,而且也容易克化。”

她為秦蕭夾了塊風雞:“兄長若喜歡,回頭我把制作方法抄錄下來,你帶回去,自己照著做。若是喜歡豆腐羹,就少擱些鹽鹵,再加調好的鹵汁或是糖水,分甜鹹兩種口味,當早食再合適不過。”

秦蕭將她夾給自己的雞腿吃了,又給她回夾了羊肉:“羊肉溫補,助益氣血,正合你多吃用些。”

崔蕪:“兄長說別人一套一套,怎麽換成自己就不長記性?”

秦蕭領兵多年,於軍中威望極重,從無人敢這般不留情面地數落他,一時倒覺得新鮮:“我如何不長記性了?”

“我命人往河西送糧,千叮嚀萬囑咐要你放寬心思,切勿思慮過重,你聽了嗎?”崔蕪沒好氣,“方才搭你脈象,澀則郁塞,往來不圓滑,這陣子沒少操心吧?最近可有煩躁不安、頭暈勞倦、失眠多夢的癥狀?”

秦蕭無言以對。

他少逢大變,又領河西軍政多年,練就了非凡心性,七情輕易不顯面上。但崔蕪所說的頭暈勞倦、失眠多夢,確實對他的癥狀,一時竟不知如何辯駁。

崔蕪瞧他神色就知道自己說中了,越發不悅:“早跟你說過,有什麽棘手的事,你我兄妹商量著辦,總不至於叫你獨木難支,何至於把自己逼成這樣?”

說著,命人送來紙筆,提筆寫下藥方交與阿綽:“交給康姑娘,煩她按方配藥,唔……先配一個月的丸藥出來,就說我有急用。”

秦蕭掠了眼,見那藥方上有黨參、黃芪、白術等藥材,便知這藥丸是以補脾益氣為主。

他無意推拒崔蕪好意,笑道:“黨參、黃芪、白術都不便宜,又讓你破費了。”

崔蕪:“你少費心思多休養,就算給我省錢了。”

她與秦蕭熟不拘禮,埋汰起對方毫無壓力。秦蕭果然沒與她一般見識,一笑置之,又往她碗裏送了兩塊糟肉。

兩人自自在在地對坐用飯,崔蕪忽然想起被自己遺忘許久的正事:“對了,說了半天,兄長到底尋到我要的甜菜沒有?”

秦蕭筷子一頓,不動聲色地咽下一塊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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