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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1 章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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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1 章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

灰暗的天際懸著一輪朦朧的紅月。

這輪如勾的紅月很大也很沈, 沈到地底下,與地面淺水中倒映的紅月相連。

李玄度孤身執劍站在紅月前,分不清鏡花水月, 孰真孰假。

一眼望去,周遭皆是朦朧模糊的紅色, 看不清識不明。

腳下踩過的路,有汩汩水聲,滴滴答答地纏著鞋底。

低頭瞧去, 是水嗎?還是血?聞著潮濕腥鹹。

耳尖微微動了一下, 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

李玄度轉過身,將劍抵在來人身前。

來人沒說話,只看著他笑,應當是在笑吧,他看不清,滿目皆是血紅。

就如她眉間殷紅的朱砂痣。

腦海中縈繞著一個聲音。

“殺了她。”

“快殺了她。”

反反覆覆糾纏不休。

“殺了她, 殺了她神君就可歸位。”

“快殺了她啊!”

當劍鋒刺入她心臟時, 李玄度的心也猛然被攥緊了。

眼睛倏地睜開,入眼不再是昏暗朦朧的紅色, 只是他的床帳頂。

胸腔中心跳聲大的整個屋中, 只餘快如擂鼓的“咚咚咚”聲。

李玄度拭去額間的汗,連背上也是冷汗岑岑,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夢見,自己親手殺了蒼清的場景。

從在顯真寺起,只要是他一人睡,便十之七八會夢見。

緩了良久,他從床上起身,脫去衣衫入了浴桶, 冰涼的水打在身上,洗去了驚慌。

等出屋時,就見蒼清站在院中等他,晨光打在她揚著笑的臉上,渡上一層薄薄光暈,透亮鮮明,美好且不真實。

“小師兄今日怎麽又晚了?一會日頭出來,練槍就太熱了。”

李玄度手中拿著月華那桿銀搶,笑道:“沒有阿清在身側,夜裏睡不好,晨間醒不來。”

蛙鳴蟬噪的七月。

彬州城日日都罩在烈陽之下,刮一陣風都帶著炙熱的氣息。

只有晨間和晚間,適合教習。

盡管李玄度有些抗拒這把銀槍,使槍時總會有碎片化的記憶鉆進他腦子,似乎這銀槍中被施術裝滿了回憶,但蒼清需要一件武器。

也有私心,從前月華是用銀槍殺的蒼官,如今反過來,他用劍,她使槍,固執地認定如此便不會重蹈覆轍。

好在銀槍不拆裝時是銀棍的模樣,二人商定只將它當棍使,或是拆開來一手棍一手棍刀。

但絕不組裝成銀槍,況且銀槍對於蒼清來說太長了,並不合適,銀棍短一截,稍好點。

李玄度將銀棍遞給蒼清,自己拿起墻邊一根長直木棍,帶著她舞槍弄棒。

其他幾人也都陸續起身,姜晚義出來井邊打水,調侃道:“三娘又在耍打狗棍?可別打到自己了。”

在大家的調侃下,月華的銀槍被命名為打狗棍。

祝宸寧出門買來朝食,在院中的竹亭裏擺開,“趕緊練完過來吃朝食。”

他們一行六人此次租賃的宅子,位於彬州浮雲縣某條不知名巷子。

像往常一般,院後有馬廄院中有井水。

還多了個竹搭的亭子,亭邊還有葡萄架,亭中又有長桌,不僅早間可以吃朝食。

夏日夜裏用來納涼消暑也正正好,還能剪幾串葡萄吃。

於是到了夜間。

幾人坐在亭中搖扇吃瓜,桌上冰盤涼飲,亭柱邊點著驅蚊艾煙,好不愜意。

姜晚義手裏捧著瓜,誇道:“好可口的瓜。”

“這甜瓜是隔壁朱嬸送來的。”蒼清啃著瓜回他。

“說是想托我們幫個忙,她家兒子已經二十有八,至今未婚,整日神神叨叨說要尋個人,問尋誰又說不記得,她想讓大師姐幫忙給她兒子瞧瞧腦子。”

白榆用竹叉挑起一塊甜瓜送入嘴,“那確實找對了人。”

小郡主不喜瓜汁黏手,所以她的瓜是姜晚義替她切成了塊,擺在盤中的,用得正是她藏在枕下那把小劍。

這把玉柄小劍,那宿為何會出鞘放在枕下,一個不問,一個不說,切瓜正好。

“那我明日去隔壁給他瞧瞧。”陸宸安搖著羅扇躺在竹搖椅中,隨口應聲。

李玄度道:“不急,她兒子近來出門去了,不知何時會歸。”

祝宸寧提議,“過幾日就是七夕,街上正是熱鬧的時候,不如我們明日出門去采購些節物,等初六夜也在院中擺桌乞巧?”

姜晚義和白榆齊聲道:“我不作詩!”

姜晚義:“兒時我就最討厭背文章,如今大了還逃不過背詩作詞?”

白榆應道:“就是,書不就是用來記錄的,若要我親自記,那要書幹什麽?”

李玄度笑道:“別說作詩了,就是背詩誰能背得過大師兄。”

陸宸安:“我的針線活連小師弟都比不上,我還是去抓蜘蛛裝盒裏來乞巧吧。”

白榆:“我不要抓蜘蛛!我選女紅來乞巧,我母親有位伴侍針線活可厲害了,針線不離身,我同他學過些。”

姜晚義:“那明日別忘了買繡花針和彩線。”

蒼清:“女紅和背詩我都不行,咒語都背不過來,我對月穿針吧。”

李玄度:“那我背詩,順便替你引線。”

又道:“小師妹的伏妖咒可背出了?今夜再背不出,別想回去睡覺。”

蒼清故技重施,雙眼瞬間帶上霧氣,“等過完七夕可好?”

李玄度錯開視線,“小師妹別拿小狗眼看我,你已經拖了好幾日。”

應該說是拖了將近兩年。

“小師兄——”

“一會來我屋裏背。”

“玄郎——”

李玄度湊到她耳畔,低聲說道:“阿清是想來我床上背?”

?蒼清瞪大眼,“李明月!你真是越發不要臉了。”

即使說得再輕,但大夥湊一處這麽近,又哪個耳力差?

“阿清謬讚,都是和你學的。”李玄度話說得很是坦然。

好在院中路燈昏暗,替他掩去了面上羞色。

陸宸安搖著頭:“我那純情小師弟,如今也被小師妹帶得臉皮漸厚。”

姜晚義笑道:“也許九哥一直都是這德行,平日裏都是裝著正經,畢竟一張床榻睡不出兩種人。”

白榆抿嘴點頭表示認同。

祝宸寧接話:“還吃什麽瓜,回去睡覺吧,狗糧都吃撐了。”

六人你一言我一語,在夏夜的星空下,互相嬉笑、打鬧。

真應了那句: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良辰美景,正當時。

-

夜已深,萬籟俱靜,只餘蟲鳴聲聲。

蒼清坐在桌前抄寫伏妖咒,蠟油燒了半盞,她困倦地頭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

回頭看斜倚在榻上的李玄度,見他闔著眼,輕手輕腳放下手中筆,走到榻前,手在他眼前揮了揮,沒反應。

正想溜走去睡覺,李玄度睜開眼瞧她,“背出了?”

“你沒睡著啊。”蒼清洩了氣,一下坐在榻邊,拉著他的手開始耍賴,“不背了,我好困,我要睡覺,何況我的靈力都回來了,哪只妖如我般既有凡人真力又有妖的靈力,除了你誰還能打過我?可你又不會同我打。”

話是往誇張了說的,其實能打過她的大有人或妖在。

“知道你現在厲害了,平日裏瞧著機靈,這麽短的咒怎麽就會背不出?”李玄度嘆口氣,“把抄得紙去拿過來給我瞧瞧。”

蒼清依言起身拿過宣紙給他,不滿地嘟囔:“讓妖背伏妖咒簡直強人所難,有違天理!”

她背得時候,打心裏都在抗拒。

看了兩眼,李玄度裁下一份,折起來遞給她,“每日隨身帶著時常拿出來背,回去睡吧。”

蒼清如蒙大赦,接下折紙收進錦包裏,“懶得回去,今夜睡你屋裏。”

將他從榻上拉起,挑著眉露出個暧昧的笑,“阿清去床上背給玄郎聽啊。”

李玄度無奈跟著低低笑出聲,由她拉著走回床邊,論厚臉皮誰比得過她,逗她一回必要討回去一回。

但他很喜歡她睡在自己身側,那樣便不會夢魘。

脫去外衫躺在涼簟上,倒也沒真背咒,蒼清不過說了兩句閑話便息了聲。

李玄度陪著背了大半夜咒,也困乏得很,幾乎是沾枕就睡,只聽得一句:“其實你同儷妃娘子眉眼如此相似。”

怎麽會不是皇子呢?

不知幾更時,街上鬧哄哄的,似乎有兵器相交之聲。

被吵醒的李玄度剛睜開眼,蒼清便翻身將他環住,“同我們無關,玄郎繼續睡吧。”

這聲音離他們所在的巷子還有些距離,蒼清的耳力要更好些,甚至隱約聽見了求饒聲。

類似“判官饒命”、“妖……”之類的話,像是在清理門戶或是派系鬥爭。

模模糊糊聽了一會,她便再次入睡。

等早間醒來時,身側人早已經練完劍回來,喊她起身練打狗棍了。

蒼清洗過臉,懶洋洋地坐在銅鏡前梳妝,隨口道:“阿榆說郎君替娘子梳妝是閨房之樂,不會描眉的良人不是好良人。”

坐在榻上等她的李玄度回道:“描眉有什麽難的,阿清想要閨房之樂,隨時喊一聲即可,跟著李淮學了五年還不會畫豈不是蠢?”

“我就說長公主的算不得什麽,我小師兄一頂十。”

“什麽一頂十?”

蒼清只笑不語,今日偷懶拿胭脂點了眉間朱砂痣,不過是梳妝習慣,也並非一定要用朱砂畫。

手心中白瓷裝得胭脂,色澤潤亮,她拿在鼻尖嗅了嗅,一陣青梅果香。

鄰居朱嬸家是開胭脂鋪的,這胭脂正是她那裏買得,今日頭回用。

“你拿我當伴侍?”李玄度反應過來,瞇起眼,“你還想要幾個伴侍?”

蒼清掩唇輕笑,“你去隔壁問問,伴侍能保住童子身嗎?你當然是我的心上人。”

“明明是阿清不想取,並非我自己想守。”李玄度語氣很是委屈,他巴不得夜夜與蒼清共枕眠,好驅散他心間的不安噩夢。

另一屋裏。

被人罵蠢的姜晚義當即打了個噴嚏,白榆問他:“夏日裏睡榻還能叫你睡著涼了?”

姜晚義立時又假意咳了兩聲,“所以阿榆行行好,今夜讓我睡床?”

白榆想了想點頭同意,又道:“你這件星藍色的圓領袍倒是好看,近來勁服也不大穿了,衣服顏色穿得也是越來越淺。”

當然是為了與你相稱,這話姜晩義沒說,只道:“臨近七夕,都是要穿新衣的,何況也不打架。”

白日太熱,臨近傍晚六人才上街游玩。

路上皆是穿新衣的游人,熱鬧非凡,各式攤子在街邊支起個青布傘,叫賣著擺在床凳上的琳瑯貨物。

六人兩兩成對走在街上。

各處都有賣磨和樂的攤子,磨喝樂是七夕節物,對月乞巧時要放供桌上,蒼清興致勃勃上前挑買。

這家做得尤為精致,價也比別家高一些,可挑來挑去就剩下她自己的,怎麽也找不到相像的。

忽而瞧見一只小狼模樣的土偶,蒼清奇道:“磨喝樂不大都是持荷葉的人形土偶嗎?”

攤主回道:“確實是,所以這小狼才更是獨一無二,今年城中鬥獸場,最被期待、呼聲最高的就是狼妖,我也下了註賭今年勝者是狼妖,就做了一只討個彩頭。”

“鬥獸場?狼妖?”李玄度警覺地牽住了蒼清的手。

“幾位不是本地人?”攤主熱情的介紹:“鬥獸是我們城中獨有的幾十年老活動。”

“每年邢妖司都會抓許多作惡多端的妖,等到七夕時就讓這些妖在鬥獸場互相打鬥,最後勝出的那只,還得同邢妖司的降妖衛打一場,若贏便可招安或是活命。”

姜晚義哼笑一聲,“可算是見到比我還活閻王的了,我捉到惡妖也就給個果斷。”

攤主接話,“喲,小郎君是捉妖天師?那可以去邢妖司報名當降妖衛嘛,名頭響,薪俸又高,每月有二十貫,前途無量,降妖衛們一身錦衣手持弓箭,可是很受城裏年輕女郎青睞的。”

降妖衛?

姜·汴京邢妖司判官·每月五十貫·另有外快·晚義,笑而不語。

白榆隨口說道:“他的上峰可是神仙,還是為宮裏做事,不比降妖衛名頭響亮?”

姜晚義:“聽見沒有三娘,漲漲薪俸吧。”

蒼清尷尬地咳了兩聲。

攤主一臉了然:“哦小郎君是京城吃官飯的道士啊,那確實也是很有前途。”

這麽理解似乎也很合理。

攤主繼續說道:“其實鬥獸很精彩很有看頭,城中富貴人家還會親自去邢妖司的鬥獸場看比賽,每年都開賭局,押哪只妖都行,無論貴家百姓都有無數的大小賭局。”

“今年降妖衛的首領木有枝,木判官捉到的這只狼妖,被抓前已經害了數十條人命,必然很兇殘,據說這次還抓到了罕見的鮫人,幾位若是感興趣也可以去看看,不過進去的帖子估計得花高價買了。”

蒼清搖頭,遞出六兩銀子,“不必了,你替我把這五個人偶加這只狼打包好吧。”

六人繼續閑逛,遇見個推著攤車的賣貨郎。

白榆看上個沒打磨好的小銅鏡,很薄,不過掌心大小,鏡面模糊不清,刻有一尾活靈活現的小錦鯉,背面還篆刻著八卦圖。

這能叫銅鏡?是銅片吧!

正巧有一位手持弓箭的郎君也瞧上了,還比白榆先一步拿起。

兩相僵持不下,這郎君便說:“在下姓木,瞧小娘子也是個習武之人,不如小娘子與我比試一番?誰贏誰得?”

有意思,竟有人不知好歹挑釁祈平郡主。

白榆臉上帶著淺淺笑意,“比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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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李道長的膽“色”也是被厚臉皮的妹寶帶出來了。

小提示:姜爺邢妖司判官身份,知道的只有郡主(姜爺並不知郡主知道)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馬甲一堆。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宋代 無門慧開禪師《頌平常心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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