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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睡不安穩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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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睡不安穩的一夜

這夜石大家院角掛的燈籠, 依舊一宿未熄。

卻是因為隔壁石五郎的娘子今夜生了,除了要照顧孩子的石大娘子,以及患病在床的石大阿娘, 石大同他的村正爹都趕去隔壁幫忙。

蒼清早前聽石大的娘子提起過石五郎的娘子, 卻從未見過,只是聽著那個院子裏, 依稀傳來女子哭嚎的聲音, 心下還是萬分不忍。

他們屋裏已經熄了燈, 簾子的另一邊,小師兄有一搭沒一搭曲指敲著床板, 發出“噠噠”輕響聲, 想來是為了讓她知道身邊人亦沒睡, 多些安全感罷了。

可這還是不夠, 蒼清想找人說話。

隔壁擊床板的聲音停了, 李玄度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心思,先開了口:“你在害怕嗎?”

蒼清答:“我怕鬼, 也怕死人, 生產這麽難,娘子們都不怕死嗎?”

許久李玄度才回聲,“我出生時我阿娘也是難產, 我有時候會想, 如果沒有我她是不是會過得更好。”

蒼清想起他的身世,出身天潢貴胄,卻因為什麽天象自小離開了自己的爹娘, 好不容易熬到及冠,又被自己的父親打發出來尋找玉京。

其中風險她不信皇帝不知,只是都比不過他身下的王座重要, 一個出生時天象不好的孩子,也比不得皇帝的其他那麽多孩子。

小師兄肯定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心懷大義,亦無心逐鹿,沒計較而已。

李玄度道:“可是沒有那麽多如果,人世間有許多迫不得已,無論做出什麽選擇都會有不同的遺憾,既然如此,我們能做得只有認真決定好自己的人生,他人自有他人的選擇。”

他又問:“你連屍首和猙獰的異族都不怕,為什麽單怕鬼?”

“我……不知道。”蒼清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她為什麽會怕鬼?

腦海裏出現冥海的死靈、惡鬼……她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反問:“那、那你呢?你為什麽會怕打雷?”

屋中有片刻的安靜。

李玄度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出生在毒月,天生異象,京中雷鳴電閃,連天道都覺得我不吉利,也許是這個原因吧。”

他伸手探過簾子,敲了敲她的床沿,又動了動手指,蒼清趕忙回握住,“誰說你不吉利?本仙姑替你揍他!”

“好,那我以後就跟著小仙姑混。”他撥了撥她腕上的百索彩繩,又極為認真得添了一句,“一言為定。”

“駟馬難追。”

這是離開汴京後,二人第一回認真牽手,他寬大的手包住她的,也將溫暖互相傳遞,雙方都漸漸安下心來。

蒼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過去的,偶爾醒轉或是夢裏都是女子淒厲的哭嚎聲。

天剛微亮,她便翻身下床,腳已大好,除了不能快跑,走路已基本無礙,但她還是按照大師姐的囑咐換了藥,也依舊乖乖拄拐,她可不想留下後遺癥,成個跛子。

小師兄早已不在屋裏,不知去了哪裏。

同風也不在。

屋外喊叫聲已經弱了下去,只很偶爾的才會傳出來一聲,這是還沒生出來?蒼清想趕緊去隔壁瞧瞧。

走出客屋,雨已經停了,見石大的娘子在廚間忙碌,蒼清訝異問道:“石家娘子,你怎麽下床了?”

石大的娘子笑笑:“鄉下人哪裏這麽多講究,小娘子是要在廚間用朝食還是送屋裏?”

蒼清抿抿嘴,想到小師兄昨夜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內心糾結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勸道:“你還是回去休息吧,累垮了身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石大的娘子:“莫事,做慣哩,要不這麽多活誰來幹涅?男人們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婆母又是那個樣子,我可莫小娘子這樣好命哩。”

聽她這麽說蒼清也不再勸,“我去隔壁瞧瞧,那家娘子如何了?聽不大到聲音了。”

石大的娘子手上動作沒停,麻利刷著鍋,臉上無喜無悲,“還能咋,都一樣,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小娘子也甭去哩,省的沾上一身血氣,不吉利。”

隔壁確實有隱約血腥氣傳出來,蒼清哪裏會聽她的,幾步出了院門拐進隔壁的院子,石五郎家不像村正家有青石板鋪路,剛踩進去便是一腳的泥濘。

石五郎的娘在自家棗樹前念念有詞,做著同那夜石大娘子生產時一模一樣的事,潑了一地的血水,難怪黃泥地都給泡爛了。

蒼清心下奇怪,為何產婦昨夜裏就有難生產的跡象,石五郎的娘卻今早才開始做她們村裏的這個儀式?

很快疑問便有了答案,石五郎的娘哭哭啼啼的,在對著石五郎抱怨:“山神爺一定是生氣哩,可是昨晚上那麽大的雨,血水澆上去馬上就被沖散哩。”

石大剛幫著將一盆熱水送去門口,聽到這話便道:“山神爺不會怪罪的,安心再等等。”

他這話剛說完,暗房裏急急走出來一個穩婆,大喊著:“這次是真不中用哩,趕緊選一個吧!”

石五郎的娘立馬收了哭天搶地的姿態,快步上前拉住穩婆的手問道:“看得出是男娃兒還是女娃兒嗎?”

穩婆回道:“腿先出來哩,是女娃兒。”

石五郎的娘立馬道:“要小的!”

石五郎有些猶豫,“可是……”

穩婆催道:“趕緊的,來不及哩。”

“讓俄再想想,再想想……”石五郎揪著自己的頭發,在門口來回踱步,“噠噠噠”淩亂的腳步聲,混著暗房內斷斷續續愈發弱小的細微幽咽。

蒼清也急,但是她什麽忙也幫不上,什麽決定也無權做,如果大師姐在的話,一定會有兩全的辦法能將人救下來。

轉念又一想,按照他們村裏的古怪習俗,她大師姐即使在也沒什麽用吧。

蒼清第一次體會到了無力感,還不如面對異族鬼怪時痛痛快快打一架來得爽。

好像是為了驗證她的想法是對是錯,她的三個師兄姐一起出現在她的身後。

三人皆灰塵仆仆,小師兄牽著同風,大師兄又是披頭散發,大師姐這回也沒好到哪去,蒼清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好像所有的情緒都有了兜底的地方。

她吸吸鼻子只問出一句:“外面還在刮風?”

三人點點頭。

“那乾坤袋尋到了嗎?”

陸宸安搖頭。

再多的話也來不及解釋,院子裏,石五郎那個一直在燒熱水的爹也走出來,做出最後的決定:“莫得選擇,必須要小的。”

石五郎還在猶豫,“可是……”

他爹斥道:“你個瓷錘還可是啥?人都說哩只能要一個,再晚兩個都得完!”

石五郎突然瞧見了站在院門口的陸宸安,他的眼睛瞬間亮了,可馬上又熄滅。

果然陸宸安還什麽也沒說,他娘立馬走出來回絕:“俄們不用你。”

他爹也是這個意思。

陸宸安走進院子,踏在泥濘的黃泥上,“一條人命難道還沒有一個習俗來得緊要嗎?”

石五郎的爹說道:“你個皮女子,不要你管!”

陸宸安這兩日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氣,轉身就走,“我還懶得管。”

石五郎卻在這時開口說道:“爹,讓她試試吧。”

他這話一出,不僅是他爹娘,就連旁邊來幫忙的石大和石村正也是滿臉錯愕。

石大正要勸,石五郎壓低聲說道:“石大哥,昨晚上大雨,事情做晚哩,山神爺一定是怪罪俄們家哩,而且俄家和你家不同,俄家莫錢……”

石大截住他的話頭,“你想好哩?”

石五郎點點頭。

石大只是嘆氣不再說話。

最後還是石村正沈著一張老臉發話了,“就讓她試試吧,反正也就這麽幾日功夫哩。”

像是得了應允,石五郎快步上前對陸宸安懇求道:“求你救救俄娘子。”

陸宸安二話不說,先去屋裏換了身衣服,凈手後就要進暗房,在門口站著的石五郎的娘卻又將她攔住,“你真能將兩個都保下?”

陸宸安回道:“不知道。”

“這都不能確定,萬一白白進去……”石五郎的娘還要繼續說什麽,穩婆在暗房裏急聲催促,石五郎扯著他娘的衣服拉到一旁,“娘你就讓開吧。”

陸宸安終於順利進了暗房,床上躺著的人瘦得厲害,她第一眼見到產婦孱弱枯黃的臉時,心下一驚。

來不及多想,上前幫著穩婆接生,她裝工具和藥丸的乾坤袋被人偷了,如今只能借助穩婆備下的東西。

站在石五郎家院門口的蒼清三人,祝宸寧先回了石大家去換幹凈衣服,李玄度背著人施了個避塵決,衣服上的細灰不見了。

兩人交換了信息。

李玄度早起先給大師兄和大師姐傳了一張傳音符,而後又去了趟山神廟,廟裏的廟祝依舊不在,供桌上的東西卻沒了,開眼瞧過,羅盤也用了,看不出到底哪有問題。

繞著山神廟走過一圈,也沒發現什麽異樣。

下山後去村外跑馬查看,外頭的風沙更大了,和這個寧靜的村子簡直天壤之別。

回來的時候在村口遇見趕回來的陸宸安和祝宸寧,他倆找到隔壁村的裏正,描述了偷東西的小男孩外貌後,查到這小孩確實是隔壁村裏的,前幾日出門探親,至今未回。

李玄度道:“那簽筒我看了,裏面一百來支簽分別畫了圈和叉,其他什麽字也沒有。”

蒼清說:“等風沙稍小一些,我們便進城吧,浮生卷上顯示神物就在京兆府附近,再讓大師兄蔔一卦查查引魂燈的大致方向。”

這個村子總讓人覺得不安心,看似一切平靜的背後處處都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就好像現在,那種有人在暗處偷看她的感覺再次爬上了心頭,可每當她回頭或是望向四周,哪裏也找不到視線的來源,好似那個躲在暗處的東西無處不在,所以也就無跡可尋。

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節,蒼清打心裏覺得這個村子四處都陰森森的,可入眼望去,哪裏有冤魂厲鬼的黑氣。

不遠處的羊腸小路上響起一陣喜樂,一隊擡著紅色花轎的迎親隊伍出現在他們眼前。

蒼清哎了一聲,奇道:“不是說這個村子都是統一辦喜酒的嗎?怎麽還會有別的迎親隊?”

鑼鼓吹吹打打,領頭的那人竟有些眼熟,頭帶竹編鬥笠,鬥笠上有一圈墜著銅錢的紅繩,銅錢跟著紅繩一晃一晃,相撞發出“叮鈴”錢響聲。

來人俊秀的娃娃臉上還掛著笑,只是臉色瞧著不大好,像是大病初愈。

冤家路窄!

這不正是他們在臨安下冥府時,遇到過的走陰師姜晚義嗎???

等成親隊伍走近,姜晚義也認出了他們,主動打招呼,“二位好巧啊。”

蒼清心虛地幹笑兩聲:“呵呵,姜爺怎麽在這裏?”

姜晚義嘴裏含著膠牙糖的糖簽,含糊道:“哪裏有生意,我便在哪裏。”

李玄度上前一步擋在蒼清身前,“你還接紅事活?”

“我從來只接死人活。”姜晚義兩眼彎彎,陰惻惻笑說:“今日有喜,改日再找二位算舊賬。”

他腳步未停越走越遠,成親隊伍跟在他身後從蒼清面前走過。

“啊。”蒼清輕聲驚呼。

擡喜轎的竟然是八個紙紮人。

微風輕輕揚起喜轎的布簾,裏頭坐著一個雙眼緊閉、面色慘白發青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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