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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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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叔叔?

先反應過來的是陳其翹,他緩緩踱步而來,在我們身前站定。

“謔,罵得還挺臟……”他沒有管摔懵在地上的我,而是微笑著瞟一眼馮逍呈,“毛長齊了麽,你就操。”

我奇異地從陳其翹平靜的臉上品出一絲忍耐。而馮逍呈一臉的大無畏,歪著腦袋同他對視。

再張口,罵得更兇了。

我噙著淚,人還坐在地上,擡手去夠他的。

馮逍呈那一下直接將我推出去老遠,我根本碰不到。可他仍然堅持要做一個甩掉的假動作,以示其避如蛇蠍的態度。

陳其翹見此幹脆不再理他,轉而將地上的我抱起,掂了掂,“沒摔壞吧?”

他將我送進一輛黑色的汽車,看也不看馮逍呈,坐進駕駛座中作勢要發動車子。

這時,馮逍呈又追上來,攔在車前踹了一腳,“你幹嘛?!”

我在後座,透過內後視鏡,看到的陳其翹此時已經沒了笑模樣。

“跟你有關系嗎?”他說。

馮逍呈閉著嘴巴不答,面色發黑,氣得要命。沒想到下一秒,他便伸手去拉後座的車門。

他一屁股坐進來,“不用你管,開你的車!”

我不太敢看馮逍呈,因此始終僵著脖子向前,在汽車發動的同時,我才聽到車門上鎖的聲音。

車行了沒幾分鐘,又停下。

陳其翹將車停到邱冠以家門前的路口,回頭好奇地打量我,“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就算不想跟著他——”瞥一眼馮逍呈,“當野人。這老板不錯啊,不但出錢給治病,還………”

似是想起什麽,當下他生硬地轉開話題,“不過有點意思啊,這筆錢兜兜轉轉還是到他手裏……”

馮逍呈完全在狀況外,滿臉好奇,可車裏兩個人他大概是都不願意搭理的,索性撇過腦袋不看不聽。

我扭頭向外看,邱冠以站在門前,腳邊落了一地煙頭。

我不確定他等了多久,在等誰。

他似乎也看到我,眼神對過來,安靜地看了會。

邱冠以掐滅煙。

轉身時,他的面孔有一瞬映在玻璃上,似乎笑了,又好像沒有。我距離他太遠,還不足以分辨。

-

“不下車打個招呼?”陳其翹問。

我搖頭。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先前同陳其翹的對話——

“叔叔。”

“嗯。”

“我看見尋人啟事了。”

“……”

“上面說提供線索有現金酬謝,是真的嗎?”

“你們在哪兒?”

“在A市。”

“哪兒?”

“一家彩票店。馮逍呈生病,我們欠了老板一筆錢,很大一筆,所以……在馮逍呈長大還清以前可能暫時還回不了家。”

“……現在知道回家了?”

“嗯。叔叔。我們倆都沒人要了………你要來接我們嗎?雖然馮逍呈可能會生氣,他不想回家也不想上學……”

“怎麽?你還準備要上學了。”

“上學才能找到好工作……不然怎麽還你們錢?叔叔,你們之前是嚇唬我們的吧?但是你能不能再嚇唬馮逍呈一次?他完全不聽我的話,誰也管不住他……”

“……”

“叔叔,你睡著了?”

“沒有。”

“那你說話呀……我是偷跑出來的,馮逍呈管著錢,我只有幾個硬幣,通話時間太長我就沒錢坐公交車了。”

“……”

“叔叔?”

“把地址給我。”

……

這通短暫的電話並不能幫助我了解、信任陳其翹。

然而,此刻我理所當然地不再感到害怕,因為邱冠以讓他找到我,默認他帶走我。

-

車再次啟動。

這時,我才知道,陳其翹從邱冠以那裏得知我們落腳的地方後,早已將我們的行李整理出來收進了後備箱。

馮逍呈也反應過來,有一瞬的慌張,不由罵了一聲。

靜了會,陳其翹冷不丁開口,“你這滿嘴的…..都哪兒學的?你爸媽也不管?”

“怎麽管?”馮逍呈反問。

大約是想起我們兩個的情況,陳其翹難得噎了一下。

氣氛頓時陷入三分尷尬四分愁苦,餘下幾分便浮現在馮逍呈得意忘形的面孔上。

“以後嘴裏再不幹不凈,就自己把話吃了。”陳其翹默了半晌,驀地將車門鎖打開,“別怪我沒提醒你,這毛病改不了,你趁早下車。”

話是那麽說,車卻沒有停下。

那時,我緊張地盯住馮逍呈握在車把上猶豫不決的手,生怕他跳車,因而無法分神思考到底該怎麽把說出口的話吃下去這回事。

而馮逍呈短暫弱勢後,重新大剌剌地靠回車座上,並沒有將陳其翹的警告當回事。

他半天沒有動靜,陳其翹也不鎖門,似是相安無事,達成了共識。

松一口氣的同時,我還是偷偷扯住馮逍呈的衣角,以防萬一。

而我們乘坐的車輛也匯入主路車流,逐漸駛離A市。

-

到達屈蘋縣,陳其翹把我們扔回了馮家的大房子,留下一筆錢後便不聞不問,一點也不怕我們再逃跑。

他無所謂的態度,反倒讓我再一次確認安全。而到家後,馮逍呈也不再鬧騰。

但他依舊生我的氣,說什麽也不肯搭腔。

三天後,陳其翹才帶著另外兩個男人出現。

這時我才知道,在確認蔣姚和邱令宜徹底狠心跑路頭也不回後,我和馮逍呈對他們來說,其實沒有半點價值。

因為法律並不支持父母的債務由子女償還。

並且我們兩個小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不能打也不能罵,身邊也沒有親屬,靠近了難保不會倒貼。

若不是他們弄巧成拙,將我和馮逍呈弄丟,良心上實在過意不去,大概連尋人啟示也懶得貼。

因此,我先前好好學習長大後工作還錢的保證陳其翹只當笑話,聽聽便過。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陳其翹還是管起了我們這攤爛事。

可他們三人的內部意見顯然不太統一,我在樓上房間都聽到他們在花園裏的爭吵。

“陳其翹,你他媽腦子沒進水吧?霍熄後續的護理費還沒著落呢……你現在還要給馮曜觀這傻逼養小孩啊?”

“那不然怎麽辦,就讓他們在外面流浪、撿破爛、收廢品嗎?怎麽說也是馮曜觀的兒子,你真好意思一點不管?別忘了當初——”

“你們兩個小點聲,來之前不是說好了不吵架嗎?再把人給嚇跑了。”

“會跑才怪了,他們現在可是賴上了,反正你們要當爹隨便,別扯我。欠他的我他媽現在不正死命掙錢,給他和他老婆還債麽?老子腎都要虛了……”

“你要不要聽聽看你在講什麽?我提醒你,裏頭倆未成年。”

“你們小聲點……”

……

期間一直試圖阻止兩人吵架的是瞿克,也是當時在車站沖我笑,後來又裝作路人送我去醫院的叔叔。

我依稀記得他身材極高大,臉很兇,左手臂上纏滿了花紋,可他上樓後,敲響我房門的動作卻很輕,“邱寄,我可以進來嗎?”

不像另一個叔叔苑野,直接將對面馮逍呈的房間拍得震天響,“小鬼,你現在滾出來,我就不錘死你。”

直至馮逍呈被他激得當場打開門,滿屋子亂竄邊跑邊罵,我才知道,馮逍呈趁另外兩人進屋後,給獨自站在花園裏不肯進來的苑野兜頭滋了一管水槍。

“你才傻逼,全家都傻逼,讓你罵我爸,活該!”

“這我家,你這個臭流氓憑什麽攆我?”

……

那天,一陣雞飛狗跳後,我們五個人坐下,將事情當面理清楚。

關於和蔣姚偷情,被馮曜觀傷害成植物人,躺在醫院又被蔣姚拖欠大部分賠償金未執行的霍熄。

以及現在沒爹沒媽沒監護人的我和馮逍呈未來該如何生活。

霍熄父母前幾年便過世了,有個雙胞胎哥哥更是走在兩位老人之前,白發人送黑發人。

蔣姚、邱令宜沒了蹤影,剩餘賠償金他們在確認我和馮逍呈身邊再無可以負責的成年人後,原先計劃上訴,強制執行馮曜觀名下剩餘的房產,可馮家這棟房子早在離婚時就轉入馮逍呈名下,動不了。

至於馮曜觀包二奶的龍春園,一直是邱令宜的。

在離開前,她將房產贈予我。

他們三人較我想象中要好相處一點。

脾氣最火爆的苑野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並沒有真正上手收拾過馮逍呈。

原先我還指望他能壓服馮逍呈,讓他知道害怕。

沒想到,看起來最斯文、瘦弱的陳其翹,才是真正可以管教住馮逍呈的人。

在整理好這些事情後,陳其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巴掌大寫得密密麻麻的白紙,遞給馮逍呈,“我說過吧?再說臟話,就吃掉。”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馮逍呈不可置信地瞪眼。

陳其翹沈臉,指節曲起,敲了下桌子,提醒道:“你當時可沒下車。”

“都是你這些天說過的臟話,第一次吃,就給你個便宜,以後一句可就是一張了。”

“盡管講,吃撐了也不怕,叔帶你洗胃。”

苑野並不知道其中的緣由,卻仍是笑諷道:“估計是沒種,這小傻逼有膽說,沒膽吃。”

瞿克夾在中間兩頭勸,先是批評苑野帶壞小孩,轉眼又跟陳其翹商量,這次就算,下次再罰。他估計以為,馮逍呈現在滿嘴粗話是近幾個月從外面學來的,情有可原。

但是,他們不知道,這段時間的經歷僅僅是豐富了馮逍呈的詞庫罷了。

可我訥訥,並不敢吱聲,只低頭專心摳自己的手指。

索性馮逍呈並沒有反應過來陳其翹話中的意思,在苑野言語刺激下,將紙一氣塞進嘴裏,才幹嚼幾下,一鼓作氣便吞咽了下去。

見狀,我跑得比兔子還快,趕忙接過來一杯水,怕他噎死。

可他緩過來後,腦筋忽然靈光起來,捏著杯子,咬牙切齒。

“邱寄,你這個……”

他大概想罵我傻逼,還認為我吃裏扒外,將我倆單獨在家時他說的臟話打小報告給陳其翹。

可馮逍呈忍住了,不知道是紙難吃,還是因為我們現在吃用都是陳其翹留下的錢,從嚴格意義上講,這種行為實在夠不上吃裏扒外。

他轉而沖我翻了個白眼。

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哪裏知道陳其翹會真的讓他把臟話“吃”回肚子裏……

之後幾天,馮逍呈說臟話的頻率便有了顯著下降。

原先我還擔心他吃紙吃出毛病,現在只剩下對陳其翹的欽佩。

待半個月後,陳其翹順利將A市龍春園的房子出租補貼霍熄的一部分賠償金後,馮逍呈已經將當面罵人的習慣改得七七八八。

這樣一來,馮逍呈也徹底同我無話可說。

雖然我有點心虛,可始終堅持自己沒有做錯,難道真的由他領導撿一輩子破爛,當個文盲街溜子嗎?

因此,即使他生氣不理我,我也不願意拿熱臉過分去貼他的冷屁股。可我不徹底服軟,他就撒不了氣。

我們只能別別扭扭地無視對方,又在下一秒狹路相逢。

期間,陳其翹給我們兩個申請了低保。

至於他提出將房子隔開,一部分出租做生活費的提議,被馮逍呈一口否了。

於是在等待入學期間,我們兩個小孩住在空蕩帶花園的漂亮房子裏,跟著隔壁鄰居家奶奶學會了串珠子,白天收廢品撿瓶子之餘就串珠子攢錢。

等我們串的珠子堆滿小半個雜物間,各項手續也走齊了。

馮逍呈在輟學將近三個月後回到原來的班級。至於我,則是轉學插班進馮逍呈的學校。

-

縣城不大,大概是出門轉一圈便能碰到一兩個熟人的程度,更不要說馮逍呈就讀的小學是按學區劃分的。

幾乎馮家周圍的小孩,都在這所學校就讀。

他們誇大其詞,你傳我,我傳你,將我們家的事情渲染得獵奇又可怖。不到一周,我是馮逍呈殺人犯爸爸出軌生的弟弟這件事,已經傳遍整個年級。

幾個跳脫的學生趁大課間笑嘻嘻跑來參觀我。

嬉皮笑臉地湊在我座位旁的窗口,探著腦袋問:“你媽媽是不是長得很漂亮?我媽媽說,狐貍精都是很漂亮的。”

我一概木著臉,只當聽不見。

我不想因為這種事情給老師告狀。

現在我來上學還沒幾天,老師大概只會各打五十大板,主張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連帶著對我的印象也不好。

因此,哪怕我再委屈,也忍著,只在睡前淺淺地抹幾下眼淚。

晨起後,哪怕在客廳撞見馮逍呈,被他擰著眉頭多看了好幾眼,我還是忍住沒給他告狀,張張嘴又閉上了。

他本來就在同我生氣,還沒和好又趕上上學的事,導致他愈加討厭我。

由於在外野了幾個月,覆學後他格外痛苦。

在我們倆互不搭理,保持距離的上學路上,我總能感到他哀怨的眼神宛如利刃,刮了我一刀又一刀。

我原想無視一段時間,他們或許就自討沒趣了。再不行,也捱過一次課堂測驗後再找班主任反應情況。

可我沒想到,我能忍,有人不能忍。

我同桌的家長最先找到班主任反應情況。是以,我因為影響周圍同學被調到最後面,挨著後門以及衛生角,獨自一桌。

搬走時,同桌的女生歉疚地給我塞了幾顆巧克力。

我瞥了眼,沒說話。

這種巧克力在我課間抽時間給同桌講題時,她便拿過一次,我沒要。

直至將手裏的書包和課本都轉移到另一張桌子上,我才空出手,在全班同學的視線中將它們餵進垃圾桶裏。

翌日,那些男生再來時,從後門望見我,立時笑到歪七扭八。

然而第二天,他們便笑不出來了,一個個頂著五彩斑斕的面孔,由家長拉扯著,送到學校。

沒多久,我就聽說馮逍呈被我們年級主任喊去了辦公室。

待熬過早讀,我飛奔向辦公室。

還沒進門就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小孩打架怎麽了?沒打錯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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