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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藍色小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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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藍色小怪物

“為什麽?”

其實我內心渴望馮逍呈這樣質問我,那麽我也能順勢控訴他將我拋下的惡劣行徑。

可一周過去,他提也不提,很平靜,很……奇怪。

那天,順利離開小區後馮逍呈打車離開,在離我家很遠的地方找了個小旅館住下。

他不願意搭理我,自然就沒有辦法用言語、眼神、行為趕走我。於是我始終黏在他屁股後面,緊跟著。

未滿十六歲,沒有身份證,沒有監護人,除開這些犄角旮旯裏的小店,正規酒店旅館恐怕都不會接待我們。

碰上好心人大概還會把我們當成離家出走的小孩,報警送我們回家。

可我們是無家可歸的。

-

邱令宜將我拋棄時正是八月初,如今一個多月過去,各個學校早已經開學。

近來,我經常想起課堂上的老師、同學,以及回家後的作業,還有陪伴監督我溫書預習的邱令宜。

得益於她幫助我養成的學習習慣,從前我的成績很不錯,但也因此,使我對現在的空虛感到無所適從。

尤其在學生們放學歸家時。

傍晚,我坐在旅店門口納涼,一個男孩背著個沈甸甸的書包路過我。

他睨了我一眼,便哼著氣走進去。

我們入住這家旅店時沒有證件,年紀又小,馮逍呈付足雙倍的錢才換來老板娘不情不願地松口,容我們暫住。

旅店裏長租短住的都是成年人。

男孩大概難得在這裏遇上同齡人,過分的熱情。

可在這裏,我沒心情交朋友。

剛到這裏時,這男孩還總捏著零食找我說話,嘴裏噴著辣條星子,味道又香又臭。

“很臟,我不吃。”撇開臉,我的每次回答都捎帶不悅,但並不完全是針對他。

這地方破爛爛臟兮兮,衛生情況堪憂,大概連水都要渾濁一點。盡管我早晚勤洗澡,依然感覺渾身不自在,四肢還長了幾顆紅疹子,偶爾癢起來便使人煩躁。

更何況他打聽來打聽去,說話專戳人肺管子。不是問我“你叫什麽?你爸媽哪兒去了?”,“你幾年級?怎麽不上學?”,就是悄悄指著馮逍呈問我“他叫什麽,是不是你哥?怎麽那麽兇啊?”。

我不想回答。

更沒辦法保持微笑。

時間久了,男孩就不愛搭理我。

他是旅店喪偶老板娘的獨生子。在這片混亂的城郊,精明潑辣的女人將她的兒子寵過了頭。

每天清晨,老板娘喊他起床的聲音可以叫醒整棟房子裏的所有住戶。

包括我和馮逍呈這兩個既不上班也沒學上的小孩。

現在,男孩去而覆返,站在我面前俯視著我,“原來馮逍呈不是你哥啊,難怪……你們可一點也不像呢!”

“看著一點也不親。”

應該不是錯覺,他的語氣十分神氣以及揚眉吐氣。

近來我和馮逍呈別別扭扭,擰巴地僵持著,話也難得說上一句。

馮逍呈的冷淡我已經習慣,不理拉倒。

但我們夜夜貼著睡,同吃同住,想來還是有幾分親近的。

他曾叮囑我在這裏少跟人搭話,少給人笑臉,不要惹麻煩,我也很聽話,一一照做。因此,乍然得知他先我一步,向無關緊要的人撇清我們的關系,我頓時就不樂意了。

不但不樂意,還有些生氣。於是我梗著嗓子回嘴,“他本來也不是我哥。”

這樣反駁遠遠不夠。

左右望了望,我故作神秘地沖他招手。

男孩立刻彎腰,探出腦袋來。

“他是我爸爸。”

-

男孩的表情精彩紛呈,仿佛吞下一冊十萬個為什麽,又被縫上嘴,千言萬語噎在心口難開。

以至於睡前我躺在床上,還是能想起來。

樂了會兒,又覺得挺沒勁。

這房子隔音房間外面什麽聲音都有,生氣的、高興的、激動的、古怪的……陌生且與我無關。

就連唯一在我身邊喘氣的馮逍呈,大概也是不想同我沾邊的。

果然,他將挨著我的手臂移開。

同樣的事換到昨天,我肯定是不依的。

我太害怕獨自躺著,抓不住任何人的感覺。我得貼著他,哪怕沒有開空調熱得冒汗,也要汗噠噠黏糊糊惹人煩地挨住他。

現在,我自覺滾到一邊去。

我要離他遠遠的。

這張床不算大,我往裏滾,勢必就要挨著墻。很快鼻尖就滿是潮濕的黴味兒,可我忍了。直至他的聲音響起,我條件反射地動了動手指頭,片刻後,還是忍住沒有照做。

他說:“滾這邊睡。”

見我一動不動地裝睡,馮逍呈又說:“蹭臟了衣服自己洗。”

嗓音裏丁點情緒都不帶,仍舊可以嘲笑到我。

在這裏,沒有人會照顧我們。

前幾天我被馮逍呈要求學習如何手洗衣服,沒洗幹凈,反而把它們給腌臭了。本來出門急,就沒帶幾件能換洗的,各扔掉一套,徹底沒得換。

馮逍呈氣得要爆炸,卻拿我沒辦法。

他罵來罵去就那麽幾句,表情再兇我也已經免疫,甚至都快學會了。

最後,大概是為了懲罰我,他把他的舊衣服扔給我穿。

馮逍呈的新衣服上有藍色小怪物的印花,布料摸著有點粗糙,是在附近童裝店買的。

我趁他不註意時偷偷地摸了好幾下。

他扔下那句話便睡覺,不再搭理我。

我自討沒趣,又乖乖滾回去,然後直挺挺地躺著。心中越發委屈,悶不吭聲地流眼淚,鼻子堵住,卻連吸氣也不敢。

討厭一個人,呼吸也是錯。

而馮逍呈討厭我。

-

隔天,一切如常,不正常的是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現在從前的小學門口。花費整個下午,冒著迷路的風險。

說到上學,我並不如何喜愛。只是,這假期太漫長,好像沒有盡頭。

失去邱令宜的我是一只小船,被風浪掀著前進,沒有目標沒有導航。

這樣沒有邊際的海,我無法跨越。

站在熟悉的校門口,我更加清醒的意識到眼下處境的糟糕。

忽然之間,我感受到停留在我臉上的視線,猶如實質。

有那麽一瞬間,我懷疑是馮逍呈。隨即又想起臨出門報備時,他連眼睫都未掀動一下。

他說,這是我的事。

那麽……或許是認出我的同學家長?

難道是追討補償金那些人?

想到那種可能性,我竟沒有生出逃跑的念頭。

那幾人也不算是沖著我來的,就算要捎帶上我一起算賬,現下只我獨自一人,再拖累不了誰。

抿了抿唇,我側過臉,躲進家長紮堆的林蔭道裏。可那人不依不饒,很快我便聽到腳步聲。

我有點慌張,但還是回頭確認,便對上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男人很高,長得也很好。

只是他笑容不太正經,目光落在我臉上,又像在梭巡別的什麽東西。

他清了清嗓子,彎下腰看我,“小朋友,怎麽一個人?爸爸媽媽呢?”

話音落下的同時,我嘴角不由地抽了抽。

這人果然奇怪。

換做從前,遇見這樣口吻說話的人,出於安全防範,我肯定是拔腿就跑的。可面對這張臉,我還是更願意留下,聽他多說幾句話。

我想不起曾經在哪兒聽過相似的音色,只覺得有些耳熟。

眨了下眼睛,沒說話,我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的臉瞧。

四目相對,他笑容維持了一會兒,僵住,然後擡手抹了一把臉。再看向我時便斂了笑,“叔叔長得帥叔叔知道,再看收錢了。”

他板起臉,我也不覺得怕,反而按他說的,伸出手在他面前攤開,側了側腦袋。

他沒繃住,又笑起來,手伸進褲兜裏,最後只掏出幾個硬幣,期間褲兜被掏得叮當作響。

男人配合而又吝嗇地將一個一元硬幣按在我掌心裏,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給你,行了吧?”

“你這小鬼怪可愛的,這樣我……都要不忍心了。”

說著,伸手就要捏我的臉頰。

看到他的動作我皺起眉,但沒想躲,可轉眼他的手便被另一只手攔住。

手的主人發話了,“邱寄,你可太煩人了。”

聲音咬牙切齒,仿佛抓捕到投敵的叛徒。

是馮逍呈。

他數落我亂跑不聽話的聲音很大,周圍家長都看過來,看待男人的目光疑惑又警惕。

尤其男人看清馮逍呈時笑了下,笑容愉悅,越發不像個好人。

我頓時便有些後悔,也擔心馮逍呈接下來要在這裏罵我。

所幸他沒有。

馮逍呈從頭到尾都不看那個男人,批評完我,見周圍家長都註意到這邊了,立刻拉著我離開。

可走出沒多遠,身後的男人就出聲,沒頭沒尾地喊了一句,“小朋友,說好了啊,我是要收費的……”

收費?

怎麽收?

聞言我奇怪地攥了攥手心裏的硬幣,沒回頭。

-

回到旅店時,天色已經完全壓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今晚的夜色尤其黑,一顆星星也無。

在馮逍呈開門的時候,我忽有所感,回頭看到走廊那端向我們靠近的卷發女人。

她停下腳步,“你們和隔壁那幾個房間的電路忽然壞了,今晚沒電。明早我再找人修,順便把你們房間的空調修修。”

我們房間的空調是壞的。

提過幾次,老板娘光是嘴上答應,始終也不見人來處理。

此刻她主動提起,我連忙扭頭看向馮逍呈。他旋轉鑰匙的手一頓,隨即應了一聲。

其實我知道他在猶豫什麽。

剛來時我倆都手忙腳亂的,拿錢出來時不小心讓老板娘瞧見了包裏那一疊萬元整的現金,她才不再擔心我們付不出房錢。

後來也經常變著法占些小便宜。

這次修理費,估計也要算在我倆頭上。

門開了,我和馮逍呈默契地站在原地,沒有動,等待老板娘的下文。

我們不動,她也不動。

被我們一聲不吭地盯著,好像有點局促,良久,老板娘才反應過來似的,一拍大腿,朗聲笑道:“差點忘了,給你們拿蠟燭去,晚上用的時候小心點啊!”

話落,風風火火地走了。

睡前,我毫無睡意,躺在床上舉著打開的手電筒沖天花板閃來閃去,自顧自玩了會,便開始沒話找話,“阿姨今天好奇怪……蠟燭換成手電筒,還要給我們修空調,居然也沒問你要錢呢。”

馮逍呈還是不搭理我。

可下午他能悄悄陪著我去學校,不論什麽出發點,我都很滿足。

因此他現在什麽態度我都生不出意見,只自己小聲嘟囔著給揮舞的手電筒配音。

正玩得起勁,手上忽然一空。

馮逍呈將手電筒關掉,放在床頭櫃上,冷不丁道:“那小三就是這麽教你的?隨隨便便跟陌生人聊天,我要不來,你能跟他走,你長腦子沒?”

不是隨隨便便。

況且我一個字沒說,也沒想走。

他驟然發難,我想解釋,可轉眼想到他對邱令宜的態度,又不由咬住牙,噤了聲。沒解釋是因為那人同邱令宜有幾分相像。

“怎麽?那麽能批評別人,到自己就不認了?”馮逍呈突然又說。

罕見的咄咄逼人,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楞了下,隨後猜想大概是那男孩找老板娘告狀,老板娘又找他的麻煩。

近來,我只批評過那男孩的衛生習慣問題。

當下我便不服氣地辯解起來,“可他流著鼻涕也不擦,真的很臟,捏零食的指甲縫裏有黑泥,還要餵我……”

馮逍呈楞了下,突兀地笑出聲來。

我不覺得這些話有什麽可笑的,那麽答案只有一個,我才是那個引他發笑的笑話。

這使我更加局促,且莫名的難為情。

“我只是、只是讓他註意衛生而已,那麽臟、那麽惡心,誰吃了都要生病的……”

不想他覺得我欺負人,因而解釋得十二分認真。馮逍呈倒是順著我應了幾聲,可他笑也沒停。

我就知道,他在敷衍我。

-

翌日,我是被馮逍呈推醒的。

相同的語氣和力道,恍惚間仿佛回到蔣姚離開那天。

直至我睜眼,看清四周,聽清馮逍呈說的話,“我們的錢……”略一頓,“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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