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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查普林星往事(三) 尉蘭跳進核汙染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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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查普林星往事(三) 尉蘭跳進核汙染區……

“D037號後來, 又參與了幾個重大項目,其中就有搭建產業園內部的通訊基站,還有對外的防禦系統——可以說沒有D037號,就不會有現在的反抗軍駐查普林星據點。

“我看得出來, 他是真把產業園當成自己的家了。他希望‘家’能有自己的收發站, 能有自己的局域網, 能有防禦外敵的能力,就一心撲在上面, 想盡一切的辦法去實現。

“一開始建收發站, 還能說是為了公司長久的利益考慮,可他提出要建防禦網的時候, 連那幾名看重他的高管都覺得他瘋了。他們從九洲建築科技在地球上的總部發來信函,緊急叫停了防禦系統的施工,並把D037號的行為上報給聯盟懲教署,生怕D037號教唆著查普林星的工程師們一起叛變, 牽連到九洲建築科技。

“因為防禦系統的項目是我批準的, 我同樣受到了公司的降職懲罰, 還有聯盟政|府的審訊和調查。

“可以說, D037號把我們都‘害’了——應小天因為是D037號的直接上級,被公司直接開除;苗惠被調到另外的部門, 心生不滿自己辭了職;路陽和組裏另外一個實習生沒有通過實習,實習期結束就得卷鋪蓋走人;我則連降兩級,從決策層掉到了普通的技術崗。

“我們幾個倒沒什麽, 九洲建築科技不是什麽有發展前途的大公司, 大家本來也就想把公司當個跳板,不然應小天不會做夢都想著跳槽去蔚藍科技。受害最深的,反而是D037號自己。

“他因為這件事被送到露白星接受了近兩個月的調查, 雖然最後什麽都沒調查出來,卻扣了很多勞動積分。回到查普林星後,他不再被允許進入九洲建築科技產業園,只能去其他的公司,重新從搬運崗做起。

“應小天他們離開公司後,就回了太陽系,臨走也沒再和D037號見上一面。我的交接手續覆雜一點,要在查普林星上多待一段時間。可就因為這多待的兩個月,我和D037號的命運,都因此徹底地改變了。

“1761年12月27日,離D037號當初加入到設計團隊,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時,磁場發生器的核反應堆出事了……”

查普林星的監控體系並不完善,誰都不知道事故是怎麽發生的,只知道事故發生的時候,整個查普林星的大氣都因此出現了震動。

先是大量的空氣朝著出了故障的磁場發生器湧去,接著是到處作響的輻射報警器,後來從室外的搬運工、到室內的工程師,大家都開始頭暈、惡心、嘔吐……

放射性塵埃隨著風暴,飛快地席卷了整個查普林星,並且源源不斷地從爆炸區得到補充。最快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徹底關閉所有的磁場發生器,任人工大氣迅速消散,這樣就不會吹來帶有放射性塵埃的風了。

可當時,查普林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口,都在戶外進行拓荒工作,其中除了勞改犯,還包括很多喜歡實地勘測的工程師。大家已經習慣了大氣的存在,幾乎沒有人會隨身攜帶宇航服和氧氣瓶;強烈的風暴也讓他們舉步維艱,無法及時趕回附近的室內空間——所以關閉磁場發生器的方案,很快就被否決了。

剩下的辦法只有從源頭上解決問題,修理故障的磁場發生器。

修理磁場發生器這件事,要放在地球上,完全可以使用機器人遠程解決。但在查普林星這顆“什麽都沒有”的荒星,只能人工處理。

這人工還不能是一般的人工,還得懂得磁場發生器的構造和原理,有實地排查並解決問題的能力——這點就排除了整個查普林星上99.9%的人口。

修理磁場發生器的任務,很快落到了設計磁場發生器的工程設計師身上,畢竟也是他們的工作出了差池,才會出現這種事故。

設計磁場發生器的工程師,一共有十六人。但當時只有五人還在查普林星上,其中就包括了月底就要離開查普林星的莊洲。

五名工程師一邊頭暈作嘔,一邊打開電腦,召開網絡會議。他們最終決定采取網上抓鬮的形式,決定修理發生器的順序——畢竟以那種輻射量,誰也不能保證能堅持到修理成功。

莊洲拿到的號,是第一個……

也許是輻射帶來的暈眩感太強,讓人思維渙散無法思考;也許是要親赴核爆炸區這件事太過恐怖,讓人一時無法接受;也許是覺得自己不會倒黴到抽到第一個,又相信同伴能很好地處理這個故障,莊洲是在拿到號的那一瞬間,才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的。

從爆炸區刮來的風,就已經讓他們頭暈作嘔了;靠近爆炸中心進行修理的那個人,一定不可能存活下來……

我抽到的是第一個,我一定得下去……也就是說,我一定會死……

一定會死……

死得還會非常難受,還沒有落地,他就會開始七竅流血,接著皮膚會開始潰爛、脫落,他會感到無數細針紮在自己的內臟上,最後內臟、骨骼會和皮膚一起開始融化,融化成一具嬰兒大小的可怖殘骸,或者一灘散發著惡臭的膿血……

莊洲在這一刻前,從沒有過多考慮過“死”這麽一回事。

“九洲建築科技的工作,是我研究生畢業後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我一開始也像應小天那樣,把這個工作當做一個跳板,只是後來升職升得有點快,就一直沒舍得離開。出了D037號這件事,我本來打算借此機會辭職跳槽,可沒想到,我最後竟要為這份工作付出生命的代價……”莊洲表情嚴肅地喝了一口茶,“那一刻的感覺,其實是非常荒謬、不真實的。”

人在危機關頭,頭腦會轉得比平時快得多。巨大的求生本能下,那些平時沒太在意的細節迅速地浮現在莊洲的腦海——

D037號是死|刑犯。D037號曾是有名的發明家。D037親自參與了好幾座磁場發生器的建造。D037號的夢想是成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D037號說自己死也要死在查普林星上。D037號說起自己喜歡的人時,有意無意地看向了他……

莊洲的心怦怦跳著,絲毫不顧自己在幾名同行面前的形象,當即提議道:“我知道一個人,他的能力很強,可能比我們都更擅長這件事。”

“他會願意嗎?”對面的工程師們紛紛露出懷疑的表情。

“我問問他。”莊洲說著,一個電話就撥到了D037號耳邊的通訊器上。

不用莊洲解釋,D037號就明白了問題的所在,並且主動提出幫忙:“我明白……我現在在工地上,我把坐標發給你,你讓直升機過來接我……我知道發生器的構造,我很熟,我已經知道哪裏出了問題……讓我去就好……”

聽到D037號一口肯定的答覆,莊洲心裏是舒了一口氣的。他把D037號的情況給對面幾名工程師大致講了講,大家也都紛紛松了一口氣。

“我們會把這名死|刑犯最後的犧牲報告給聯盟懲教署的。”大家很快一致同意,給D037號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工程師們一個個地被接到了飛機上,最後在某片礦區的一塊巨石後,接到了穿著鮮亮囚服的D037號。

“我們又見面了。”D037號朝莊洲揚了揚下巴,閃閃發光的眸子裏毫無畏懼之意,嘴角甚至還帶著肆意的笑,就像莊洲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樣,仿佛並不是奔向可怕的死亡,而是飛往某個萬眾矚目的頒獎現場。

一路上,D037號對著磁場發生器的結構圖,專業而快速地講解了事故可能的原因,及自己的飛行路線、解決方法。

“我算了一下,處理整個故障大約需要15分鐘,這個過程中大約會吸收5000毫西弗的輻射量。我大概率會死,但不會死得很快,如果能送進基因修覆艙,還是可以搶救一下的。”D037號說這話的時候,又一次露出了靦腆的表情,仿佛為自己的話感到不好意思。

“好,一旦完成修理,你就發送信號給我們,我們立馬下去接你,我們會把你送到查普林星最好的醫院,再轉去露白星或者翰墨星。”一名工程師想都不想地一口答應。

“好!”D037號暢快地笑著,比出一個“OK”的手勢,十分配合地在另外兩名工程師的幫助下穿上防輻射服和助動器。

沒過多久,他們就抵達了磁場發生器的上空。

飛機飛到一個可以讓D037號順風而下的位置,D037號對著鏡頭笑著揮手,隨即以一個跳傘的姿勢面朝我們跳下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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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盟拿到的報告上,寫的是D037號跳下飛機沒多久,就與我們失去了聯系——實際上沒有,我們通過他頭盔上的攝像頭,完整地觀看了他修理發生器的整個過程。

“我們聽著他的呼吸由急促變虛弱,聽著他控制不住地開始咳嗽,聽著他敲打在通訊器上、表示‘任務完成,可以下來接我’的節奏,可到最後,飛機都沒有靠近輻射區。

“我們五名工程師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有人認為我們應該言而有信,無論怎樣都該把D037號送進醫院;更多人則認為D037號是不可能搶救過來的,我們也不值得為一個死|刑犯患上輻射病。

“基因修覆技術雖然可以還原我們被輻射切斷的DNA序列,但那是從東陸人那兒傳過來的技術,在第二星系並未大規模展開使用,我們甚至說不準,整個第二星系有沒有一臺基因修覆艙。”

莊洲聲音帶著悲憫,卻絕口不提爭吵的雙方都有誰,自己又屬於哪一方:“總之最後的結果,就是少數服從多數。席卷全球的狂風停止後,我們離開了核輻射區,把D037號留在了輻射最嚴重的地帶。”

D037號是個非常好的呼救者。敲擊過一次通訊器後,他並沒有持續性地呼救,讓他們更久地承受良心上的折磨。一段時間後,通訊信號終於被切斷,他們和D037號徹底失去了聯系。

五名工程師沈默地回到各自所在的公司,刪去終端上D037號的呼救信號,讓信號終止在他跳下飛機的那一刻,然後開始撰寫對此次事故的分析報告……

“其實我沒有完全刪掉視頻和錄音,還留著一份備份,你想要嗎?”莊洲問道。

顧青沈浸在尉蘭過去這段經歷中,完全沒反應過來莊洲是在問他。直到莊洲問了第二遍,他才開口說道:“你給我吧。”

尉蘭正在樓上的房間中睡覺……無論過去經歷過什麽,他都已經恢覆了……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抱在一起進行了某項親密的活動……

顧青一遍一遍地回憶著尉蘭肌膚的溫度,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無論過去多麽恐怖都已經過去。

“再次見到D037號,已經是半年後。這個時候發生的事情,大概才是你真正關心的。”莊洲道,“尉先生現在的身體狀況,跟輻射沒有太大關系,卻和這件事有著直接的聯系。”

1762年5月,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九洲建築科技產業園的鐵柵欄外,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機械怪物。

機械怪物像是工業革命時代科幻片中的產物,兩米多高的身軀,渾身包裹在銀白色的鋁制外殼中,頭顱、四肢和軀幹都是笨重的長方形,以一些齒輪、機括和電線連接在一起,唯有冒著藍光的眼睛是水滴狀,造型極其缺乏美感,又暗藏著一種古怪的審美品位。

一開始,大家對這只機械怪物又好奇、又害怕,遠遠地躲在各種工程設施後,悄無聲息地打量,生怕怪物擡起機械手臂,對著眾人就是突突突地一連串子彈。可漸漸地,大家發現機械怪物似乎並沒有什麽攻擊性,反而有種強弩之末的虛脫無力感,仿佛隨時就要倒在地上、散成一灘七零八碎的部件。

它一步一步地徘徊在鐵柵欄門邊,每走一步高大的身軀就要矮下來一點,沒過多久,就徹底地跪倒在了門鎖所在的地方。一節節金屬方塊拼接而成的粗壯手指從柵欄縫隙中伸了進來,無力地扒在門鎖上。

莊洲出現後,大家紛紛湊過來問他:“莊工,要不要開防禦電網?”

莊洲搖頭向前走去:“我已經不是你們的首席工程師了,你們得問現在的首席。”

幾名小工程師發出低聲的驚呼,他們曾經的頭兒竟然在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的前提下,自顧自地靠近了那只機械怪物,甚至為了與那只機械怪物看個平齊,蹲成了一個極不利於他逃跑的姿勢。

說來也奇怪,自從去年年末磁場發生器發生了核爆炸事件,莊洲好像就沒有以前那麽珍惜生命了。就好像……已經做過一次死亡的準備後,後面再面臨什麽死亡的威脅,似乎也變得並不是那麽的可怕——更何況,這只是只笨重而無力的機器人,離“死亡的威脅”還差著十萬八千裏。

莊洲凝視著機器人光芒黯淡的水滴狀的眼睛,機器人同樣在凝視著莊洲。過了一會兒,機器人頭部的揚聲器中,竟然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機械音:“求……求……你……求……求……你……”

那機械音聽不出男女,也聽不出情緒,但配著機器人說話的內容,就顯得莫名的詭異了。

“求我?求我什麽?”莊洲以一貫冷靜的語氣說道。

機器人也不知聽到了莊洲的話沒有,還在不斷重覆著那三個字,像是一部卡帶了的古董覆讀機。

“你想怎麽樣?是不是想讓我修好你?”莊洲耐心地問。

這句話不知哪個詞戳中了機器人的“詞庫”,機器人竟然緩慢地搖起了笨重的頭顱。它頸部的機械顯然已經生銹卡殼,腦袋轉起來一頓一頓的,令人擔心它會隨時徹底地卡在某個角度,就再也轉不過來了。

“……不……修好……不……修……”機器人道,“我……想……自……由……”

“自由?你現在沒被關起來,我如何放你自由?”莊洲道。

“打開……打開……打開… …我……”機器人道。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來九洲建築科技?”莊洲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我是……AX31-10349……我是……AX31-10349……我是……AX37……不是……D037……我是……D037……我是……D037……”

莊洲一把抓住了機器人搭在鐵柵欄上的機械手指:“你到底是AX31-10349還是D037?”

“我是……D、0、3、7……”機器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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