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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查普林星往事(四) 莊洲崩潰手術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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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查普林星往事(四) 莊洲崩潰手術臺,……

莊洲嘩地一下站起身, 猛地往後退了幾步,滿眼的不敢置信。

圍觀的人群註意力頓時轉移到了莊洲身上,畢竟莊大工程師以沈著冷靜雲淡風輕聞名,向來都不是這麽一驚一乍的人。

莊洲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勁, 他迅速地指了指離他最近的幾個人:“你、你、還有你, 跟我一起把它擡進來, 你去找輛推土車擺在門口。”

“這……這合適嗎?”一名年輕工程師露出了為難的表情,“這玩意手臂裏好像裝著槍管, 會不會……”

“那我出去好了。”莊洲打斷他的話, “你們有沒有人願意跟我出去看看,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剛才點到的四個人中, 只要一個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還是一名穿著橙色囚服的勞改犯,胸前的編號是F136。

F136號長著一臉尖嘴猴腮的賊樣,頭發不知用什麽燃料染成了七八種顏色, 眼睛裏冒著賊溜溜的精光, 完全就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模樣。

“好, 那就你吧。”莊洲實在等不了那幾名還在猶豫的工程師了, 從不遠處的工地上薅來一輛推土車交給F136,用自己的終端刷開鐵柵欄門。

“一, 二,三!”他和F136號一個擡機器怪人的頭,一個擡機器怪人的腳, 一鼓作氣地把這只兩米多高的機械怪物擡上了推土車。

“我們去哪裏?”F136滿臉興奮地對莊洲道, 好像他們是要出門旅行。

“去……”莊洲遲疑了,他在查普林星待了好幾年,離開太空房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更別提離開九洲建築科技產業園。

“我知道一個地方!”F136道,“我們是不是就是要找個地方,嚴刑拷問這只機器人哪裏來的、有何目的?我知道一個地方,在來你們產業園的路上正好看到的,還勉強算得上個‘山洞’。這個機器人再怎麽喊,也不會有人聽見。”

F136說這個話的時候,興奮得就像熱衷於折磨人質的綁匪,正在策劃一次綁架。

“你是因為什麽進來的?”莊洲忽然想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

“搶銀行。搶銀行之前先搶了個飛行器,長官。”F136不知廉恥地道。

莊洲:“……”

莊洲現在有點後悔問這個問題了,他早應該想到,能千裏迢迢到查普林星上拓荒的,大概都是刑期十年以上的重刑犯。他現在已經是騎虎難下,只好僵硬著後背跟在F136號身後,在腦海中不斷模擬著打開終端上的監管程序、找到F136號,並且啟動電擊程序的一系列動作。

他們頂|著探照燈,推著推土車,在坑坑窪窪的巖地上走了十幾分鐘,終於來到了F136號說的那座“小山洞”中。

與其說是一座小山洞,不如說是一塊稍微高大一點的巖石。莊洲和F136合力把機器人從推土車中抱出來,放在巖石的凹陷處。

“謝……謝……”機器人氣息微弱地道。

莊洲搬了一塊石頭在機器人旁邊坐下,隨手拋著一把從工具箱中撈來的十字起:“你讓我把你打開?是讓我把你拆了?”

機器人半天也沒有回答,不知是不是徹底地“壞掉”了。F136在它腦袋上拍了一把,它淚滴狀的眼睛中終於再次閃起了微弱的藍光。

“是……”揚聲器中發出不帶情感的機械音。

“你不會中途攻擊咱們吧?”F136號擔心地問。

“不……會……”機器人道。

莊洲不動聲色地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用起子依次卸下了機器人的左腿、右腿、左臂、右臂。隨著四肢的卸去,機器人的重量明顯減輕了很多,莊洲以一個縫補的姿勢把它的軀幹放在腿上,道:“還要卸嗎?再卸頭就和電池分開了。”

機器人的電源在軀幹上,如果沒有供電,它的腦袋不會再有任何反應。

揚聲器中傳來滋滋滋的電流音,雜亂的背景音下,機器人用它男女莫辨的機械音道:“不……要……緊……”

不知怎地,莊洲竟好像聽到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依舊夾雜著電流聲,卻幽深得好像從宇宙深處傳來,古老得自宇宙伊始便存在。

莊洲把機器人調了個頭,把頭顱對準了自己,並對F136道:“你在旁邊打燈,我如果報出兩個數字,你就把相應排數和列數的工具遞給我。”

他決定在拆解下機器人的軀幹之前,先看看它的頭顱。

莊洲的動作很小心,但很堅定,就像手術臺上經驗豐富的主治醫生一樣,小心翼翼地拆卸著機器人的“眼睛”。他早已猜測到“眼睛”後密密麻麻的電線盡頭是什麽,也明白自己當真親眼看到會多麽的難受,可仍然沒有一絲遲疑或猶豫。

這是他欠下他的,無論結果是多麽詭異恐怖,他都得去面對。

“謝……謝……”揚聲器的電線仍連著頭顱內部,機器人還可以說話,“告……訴……我……看……見……了……什……麽……”

淚水從莊洲眼裏淌了下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淚。

他不認為這是出於這只機器人的特殊性,而是出於某種同類之間的共情——因為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電線深處,看到了自己身上也有的東西。

“……大腦。”莊洲答道,“我看到了大腦。”

“……連接程度?”機器人說話的節奏竟然比之前快了一點,還帶上了一點語氣。

“連接程度……很高……”莊洲幾乎哽咽地道。

機器人沈默了一會兒,幾分鐘後才道:“可……以……剖……離……嗎……”

“……幾乎不可能。”莊洲的聲音壓得很低,脊背也越來越彎曲,“……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莊洲終於崩潰了,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著這句話,淚水不住地滴落在機器人的鋁制軀幹上。

“我……想……看……看……”機器人沒有感情地道。

明確的指令下,莊洲的情緒緩解過來了一點。他迅速地轉動著腦袋,搜尋著周圍可用的工具:“鏡子!鏡子有沒有?”

F136臉色也非常不好看,並且捧著胃,似乎正強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他哆嗦著手指在褲兜中搜尋了一番,接著搖了搖頭:“沒、沒有,沒有。”

“這裏沒有。”莊洲迅速地冷靜下來,對機器人說道,“不過我可以把你帶回太空房。我們那裏有無菌實驗室。”

……

莊洲和F136號把機器人又運回了產業園內。不過這一次,沒手沒腳只剩下軀幹和頭顱的機器人並沒引起園內眾人的恐慌,工程師們甚至不反對他們把機器人送進實驗室。

他們輕松地調笑著——“這哪家的建造機器人嗎?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導航功能也不太行啊,都跑到咱們這邊了。”“哈,這就是傳說中的‘人工智障’!確實得進實驗室整整腦子!”

誰知莊洲和F136的臉色都非常難看,好像沒有聽到他們的話似地,一眼不發地推著機器人就往無菌實驗中走去。

“你要想走,現在可以走。”莊洲頭也不回地對F136道。

F136咬牙搖搖頭:“我不走,我給您打下手!”

莊洲把實驗室的門反鎖了,身邊只留下了F136。他們來到準備室中,給自己消了毒,換上了幹凈的白大褂。接著,他們把機器人抱到實驗臺上,用充電線連上了機器人軀幹上的充電插孔,用兩只大燈對準了機器人的頭部,用幾枚高清攝像頭對準了頭顱不同的地方,再把顯示著拍攝畫面的屏幕對準了機器人的眼睛。

“這樣,你看得到嗎?”莊洲問道。

“看……得……到……”充上了電,機器人的聲音依舊是斷斷續續的,“……謝……謝……”

“我們這裏都是學工程的,要不要我找個外科醫生過來?”莊洲又問。

“不……需……要……我……知……道……怎……麽……做……”機器人道。

“好,那你說。”

機器人道:“準……備……電……鋸……鑷……子……手……術……刀……止……血……鉗……剝……離……子……”

報了一長串手術器械後,它補充道:“還……有……裝……有……仿……生……液……的……玻……璃……缸……”

莊洲的專長與醫學八竿子打不著幹系,聽著這些名詞都直冒冷汗:“我先給你看看大致的情況吧,手術還是得醫生來做。”

“那……就……電……鋸……和……鑷……子……”機器人道,“醫……院……不……會……接……收……求……求……你……”

“手術不會成功的!”莊洲又一次情緒崩潰,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歇斯底裏,“你會死的!你一定會死!這都能活下來,比奇跡還奇跡!不要做了好不好?我們就這樣好不好?這樣也挺好……”

“不……要……緊……我……生……而……為……奇……跡……”

.

“我崩潰了,我完完全全地崩潰了。”莊洲回憶著往事,“反而是他在安慰我,告訴我就算手術失敗也沒有關系,指導著我鋸開頭盔,一點一點地將頭盔上的電極從腦神經中剝離。我現在一點也想不起手術的過程了,這個過程就像一個噩夢,一個會被我們自身保護機制遺忘在腦後的噩夢。我和阿虹都竭盡了全力,可手術還是失敗了……”

支離破碎的鋁制頭盔、漫天飛舞的金屬粉塵、沿著裂縫流了一實驗臺的仿生液、夾雜在其中絲絲縷縷的白色物質、通著電的軀幹和只剩下無意義電流音的揚聲器……無不展現著一個結果,那就是手術失敗了,D037號已經腦死亡,徹底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莊洲揭下防毒面具,一步一步往後退去,靠著墻根緩緩地坐下:“是我害了他……”

F136取下另一款造型怪異的防毒面具——這是他們在這裏唯一能找到的類似手術面罩的東西了——拿抹布清理著實驗臺上的狼藉:“這也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幹出這種事的變態。你說這能是人幹的事嗎?把人腦放進機器裏?真是夠有想法的。我這種搶劫犯肯定想不出。不過我要能想出這麽變態的事情,也不會去搶銀行了,弄個變態秀不好……”

F136啰啰嗦嗦地說了半天,實驗臺卻一點沒能清理幹凈。他和莊洲一樣,都對手術太過投入,以至於手術結束後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了,只能不停地說話來麻痹自己。

“你不知道,我和他之前認識。”莊洲回憶著他和D037號的過去,“他是個天才,真真正正的天才……”

直到這一刻,D037號的形象才漸漸在他的記憶裏鮮活起來——他不僅僅是個死|刑犯,還是他莊洲見過的最有才華的工程設計師。

“你知道我們公司的飛船收發站嗎?那就是他建造起來的。從設計到建造,完完全全都是他一個人操辦。”

……他還是莊洲見過的最厲害的神經科學家。他不相信世上還有哪個醫生,能指導兩個外行對自己做出這麽極端的手術。

“我錯了……我錯了……”莊洲捂著臉,止不住地嗚咽起來,“我不該讓他代我去死……該死的是我……”

F136號嘆了口氣,尋思著說些什麽安慰莊洲時,忽然感到脊背一陣發涼——剛才屋裏還有另一個人,和他同時嘆出了這口氣!

F136轉過頭去。

揚聲器滋滋滋的電流音中,忽然傳出了一個和機械音完全不同的男音:“別急著嚎喪,他還沒有死。”

莊洲猛地擡起頭,紅著鼻子道:“你是誰?你在哪裏?”

“我是一縷寄居在他靈魂上的幽魂。”對方答道。

莊洲:“……”

他下意識地認為這是一個拙劣的玩笑——揚聲器中的聲音可以來自機器人身上的語音庫,自然也可以來自於別的地方,比如說某些窮極無聊的人類。

“你不相信我?”揚聲器中的聲音低沈悅耳,帶著蠱惑性,“要不你念誦我的名?讓我的力量離你更近?”

不等莊洲回答,對方自顧自地就開始低聲吟唱——那是莊洲聽不懂的語言,帶著很多他從沒聽過的奇妙音節,仿佛來自極為原始的地方,與微弱的電流聲夾雜在一起,有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實驗室裏太過安靜,莊洲的註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他像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的嬰孩一樣,下意識地模仿著那個聲音……

“很好。你是個很有天賦的學習者。”

一排閃著金光、筆觸飄逸的文字直接出現在了莊洲眼前!

莊洲猛地一下清醒過來,脊背一陣陣地發涼,整個人定在原地動都不敢動一下。

剛才的那排文字散去,被另一行同樣飄逸的文字代替——

“你沒有出現幻覺。你念誦了我的名,我就找到了你的靈。現在,我們是在進行靈與靈之間的直接對話。”

莊洲慌了,但又不是太慌——他讀過不少小說,在某部科幻作品中,人們同樣看到了不該存在的東西,那是更高等級文明在人們視網膜上投下的微觀粒子——總之,這並不是物理無法解釋的事情。

“F136,你看到了嗎?”莊洲將希望放在了他唯一的“同伴”上。

虛空中的文字又變了——“那小子語言天賦沒你高,註意力也很渙散,還無法獲得我的關註。”

果然,F136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看到什麽?我們不會出現幻聽,又出現幻視了吧?”

揚聲器中的男聲道:“我們還是回到這種交流方式吧,畢竟說話比寫字更快。”

“你說……他還沒有死?”莊洲決定放下對方的“來歷問題”,將註意放在更為緊急的事情上。

“如果沒有我,他就已經死了。”對方語氣裏幾乎帶著笑意,“但我說了,我是寄居在他魂魄上的一縷幽魂。他要是魂飛魄散了,我也沒了待的地方,所以我拽也得把他拽著。”

“我該怎麽辦?”莊洲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繼續。”對方說道,“把他的大腦剖離出來,不用剖得那麽細致,再找到他的身體……”

莊洲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答應這個請求的。放在以前,他一定會理性地拒絕對方,告訴對方自己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可他現在已經沒有脾氣了,他會去做任何無意義乃至荒謬的事情,只要那件事與D037號有關。

他和F136號又一次站在了一片狼藉的實驗臺旁,戴上造型怪異的防毒面具,拿起火星直冒的工業電鋸……

“你一定要保住他……”莊洲對揚聲器那頭的神秘男子道,聲音裏帶著自己都不曾註意到的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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