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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查普林星往事(二) 真心話大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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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查普林星往事(二) 真心話大冒險……

但諷刺的是, 公司對一個技術崗位的處理,並不由他這個“首席工程師”來決定——D037號還是通過了“面試”,並又一次被帶到了他的面前。

“小莊,我昨天晚上喝高了, 也不知有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話。”說話的人還是那名姓洪的高管, “昨天晚上就和你介紹過, 這是D037號,他以前是非常厲害的物理學家 和網絡黑客, 現在作為勞改犯在查普林星上爭取減刑。他比你還早來三年, 真空作業經驗豐富,參與了很多查普林星上基礎建設的工作, 總之讓他加入你們團隊,你不會吃虧。”

D代表著查普林星D區編隊,037代表D區編隊的第37號改造人員,這是典型查普林星上的編號——根據聯盟懲教署的規定, 罪犯服刑期間, 不能稱呼姓名, 只能稱呼胸前的編號, 以示過去的社會身份在監獄中失去意義,姓洪的再怎麽想向蔚藍科技的前總裁示好, 也不好當著大家的面稱他“尉總”。

姓洪的說完,D037號一臉笑意地朝莊洲伸出右手。

莊洲滿心詫異,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 但完全沒有和D037號握手的意思。

D037號渾不在意地把手收了回去, 隨意地對著莊洲鞠了一躬:“莊大工程師,以後我就聽您的吩咐了。”

幾個高管都在,莊洲不好駁他們的面子, 只好把人帶到一個暫時空著的辦公桌邊:“你先在這邊坐下吧。晚上睡在這裏嗎?”

後面那句話,他問的是D037號身後的高管們。

D037號倒自己搶著搖了搖頭:“不用。外面有專門的監室,我工作之餘要回監室中,每天獄警要清點人數。”

“監室在礦區,離A區至少有兩千米遠吧?”

莊洲對產業園內部設施的分布相當清楚,他當然知道每個接受勞改犯的公司都會在離礦區較近的地方,設置勞改犯們生活居住的監區;可他不知道對於這個走後門進入“決策層”的“特例”,公司會怎麽安排——難道還會安排一趟專門的班車,接送這個勞改犯?

可不知為什麽,D037號聽了這個話後,臉上的笑容竟然有點僵住,好像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應對自如。

“沒……沒事,我走過去就好。”D037號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淚光,“兩千米不遠,現在又有大氣了,不用穿宇航服。”

“好。”莊洲道,“你有沒有和聯盟懲教署那邊商量好,怎麽計算你勞動積分的問題?”

D037號搖搖頭,臉上依舊帶著笑:“還沒商量。不過查普林星這邊的行政長官已經同意了,勞動積分的事,怎麽算都可以吧。”

後來莊洲才知道,D037號是真的不在乎勞動積分。他來到查普林星的理由和所有勞改犯都不一樣,從來都不是為了盡早地獲得自由,而是出來看看太陽系之外的世界。

但此時此刻,在莊洲眼裏,D037號仍然是一個靠出賣色相獲得舒適工作環境的罪犯,甚至可能和懲教署方面達成了某種協議,讓他以更輕松的工作獲得更多的勞動積分。

盡管心懷不滿,莊洲並不是一個為下屬“穿小鞋”的領導。將D037號安排進某個似乎比較歡迎他的規劃小組後,莊洲很快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生活和娛樂中,不再將註意力放在這個“投機取巧”的勞改犯身上。

……

再次註意到D037號,是幾個星期後,D037號所在的運輸小組拿出了一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設計方案。

所謂“運輸小組”,主要負責的是運輸站點的規劃,也就是說在哪裏、以什麽設施、什麽方式,接受從太空船收發站運輸過來的貨物——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單獨的飛船收發站,可以說查普林星上,除了那一兩家龍頭企業,所有公司都沒有自己單獨的飛船收發站。

一般都是產業園聚集的區域,集體出資建造一個飛船收發站。哪家出的錢多,收發站就建得離哪家更近;哪家出的錢少,就只好在後期運輸方面加大投入。

九洲建築科技產業園,由於早期資金不夠充裕,很不幸地成為了距離飛船收發站最為遙遠的幾家公司之一。這就不是一兩千米這種步行距離的“遙遠”了,而是以地球上城市與城市之間的距離為計的“遙遠”——九洲建築科技產業園距離他們最近的飛船收發站,有0.5個滄京到拉圖茨的距離。

所以他們得建立自己的停車場、停機坪,供給從收發站駛過來的運輸工具停棲。

“我們想利用產業園西南角的天然隕石坑洞,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單獨的太空船收發站。”“運輸”小組的組長,應小天,以極其平靜的口吻,在規劃團隊的每周例會上,說出了這句平日裏絕對不會說的“夢話”。

規劃團隊一共也就五個組,每組四到五名工程師,其中大半還都是實習生。二十多人的會議,頓時因為這個提議陷入到一片茫然的安靜之中。

過了半晌,預算組的組長壓抑著怒火,皺眉說道:“荒謬,你們組怎麽會想出這種主意?你們知道建一座飛船收發站需要多少錢嗎?”

年輕的應組長看了看手裏的報告,故作沈穩地道:“我們已經計算過,建立停車場、停車坪,購買運輸車、運輸機的成本,足以支撐我們憑借地形,建立一個萬能的飛船收發站。”

運輸組組長的這句話,遠比剛才那句“夢話”來得震撼人心。

對於規劃工程師來說,最不愁的就是天馬行空的想象,最難的卻是以最少的成本,實現最大的價值。當大家都期待著運輸組說出“五年十年之內可以收回成本”之類的話時,運輸組給出的答覆卻基本可以理解為“原本的預算已經足夠”,這不啻於平地的一聲驚雷。

“怎麽可能?你把圖紙給我看看。”預算組的組長仍舊滿臉懷疑。

不僅預算組的組長想看圖紙,會議上的所有技術人員都對運輸組的設計充滿了好奇。

應組長站上前面的演講臺,將圖紙放大到墻壁上。“萬眾”矚目之下,應組長的臉色越來越著急、越來越緊張,最後滿臉通紅地道:“這份設計其實主要是我們組D037號服刑人員做的,我一時忘了怎麽講,要不讓他上來講解一下?”

大家的目光終於能夠正大光明地轉移到那個橙紅色的身影上。

D037號這下沒有之前那麽好意思了,略顯靦腆地開了口:“其實還是利用了磁懸浮的原理。隕石坑本身擁有天然的磁場,金屬材質的航空飛船高速沖入其中,通電後飛船周圍會產生相應的電場,如果讓電場之間產生互斥作用……”

其實那並不是什麽特別天才、可以稱得上“發明”的想法,只不過把地理環境利用到極致,輔以大量的計算,才大大縮減了飛船收發站的建造成本。其中最難想到的一點,還是“利用隕石坑建立收發站”這件事情本身。

根據D037號的設計,深達一千三百米的隕石坑,一共需要用到兩千六百多米的導電線圈,但導電線圈本身並不是貴重的材料,如果不需要通過液氮降溫,變成低溫超導材料,在建造市場上簡直就是白菜價。

比執行收發站本身收發功能昂貴得多的,反而是沿著隕石坑壁建造的“工作間”。

“……制造工作間的材料,可以利用查普林星各大礦場上廢棄的工程車輛,以及廢棄建造設施。我們有初步冶煉礦石的工廠,雖然還不能制造核燃料,冶煉加工鋼鐵制品應該沒什麽問題。”

查普林星不是地球,沒有人想在上面長居,自然也沒有什麽環保理念,到處都是礦石挖光後留在原地的“一次性”工程設施。

D037號構想的飛船收發站,其實整個兒就是回收垃圾變廢為寶的產物,而他們正好又有冶煉“垃圾”的能力,所以才能節約成本。

D037號講述他的圖紙,講述了將近一個小時,聽得好些實習生直打瞌睡。莊洲卻第一次發現,竟然可以以如此低廉的成本建造太空船收發站。雖然,整個收發站看上去就是個大型垃圾場……

經過這次例會,莊洲對D037號的印象有了一些改變。

無論D037號是不是傳聞中那個天才般的人物,他至少是一個頭腦活絡、勤勞肯幹的人,也有足夠多的實地操作經驗,這在他們這個規劃團隊是極為難得的。

莊洲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把設計圖上每個數據都親自核對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D037號剛到A區報道,莊洲就把他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D037號,你的想法不錯,計算也非常嚴謹。”莊洲道,“建造自己的飛船收發站,短期看來雖然沒有必要,但我能想象,在一個可期的未來,它會起到我們現在無法想象的作用。”

莊洲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他只是隱隱有種揮之不去的預感——收發站會比它現在看上去的價值更大。

“不過,我們沒有進行高空作業的懸浮車……”

“用吊籃!”D037號一臉興奮地打斷了莊洲的話,“我去裝,再找個不恐高的幫我打個下手。一個星期裝好導電線圈,兩個月裝好工作間,兩個半月全部收工。”

莊洲沒有被D037號的熱情感染,反而對他的動機有所懷疑:“此事要是完成了,你想要多少個勞動積分作為回報?”

莊洲一開口,就把回報鎖定在了勞動積分上,以免D037號獅子大開口,提出什麽非分的要求。

“就按照我在工地上的積分系數來算吧。”D037號並不在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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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永遠也不會拒絕他乘坐的飛船,停在我們的飛船收發站。”莊洲對顧青說道。

顧青心裏難受的很——看檔案還不覺得什麽,聽見莊洲的親身經歷,他才明白過來,尉蘭在四年前是一個多麽努力生活的人。

當所有的拓荒者都只是為了賺取勞動積分、早日回到正常世界時,只有他是真正把拓荒當成了生活。

他知道他永遠也回不去了。

“我不理解他對拓荒工作的熱情,並且一直對他心存懷疑,懷疑他有某種不可告人的企圖——比如說,利用收發站進行越獄。”莊洲道,“直到收發站完工的慶功宴上,他才說出了他心裏的想法。”

那是規劃團隊內部、只有年輕工程師參與的“私人”慶功宴。慶功宴的時間選在了下午六點,離D037號回監室報道有四個小時時間;發起人則是已經成了D037號小迷弟之一的應小天應組長。

莊洲看得出來,他們邀請他,就像邀請團隊裏那些中年工程師一樣,其實只是客套一下。以莊洲的本性,也不會答應參加這種私下聚會,可不知為什麽,莊洲這一次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一行十一個人,在太空房周圍找了片空地,圍著一鍋燒紅的炭火坐成了一圈,一邊燒烤從翰墨星運來的食物,一邊聊天喝酒玩游戲,氣氛很快就活絡了起來。

運輸小組的五個人都在場,將近占了聚會人數的一半。他們和D037號已經很熟了——原本四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死宅,兩個多月以來竟然跑了十幾次工地,要不是莊洲不讓他們放棄運輸站的設計,恨不得自己都擼起袖子跟著D037號開幹。

這幾個人對D037號的稱呼,也開始變得讓人聽不下去。

組長應小天和組裏唯一一個女生苗惠,親昵地稱D037號為“三七”,組裏另外兩個組員則更加親昵地稱他為“蘭蘭”。

“組長,三七,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怎麽樣?”喝得有點醉的苗惠提議道。

“好啊……啊……”應小天答應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頗為尷尬地看著莊洲,“……頭兒,要不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收發站完工,還經過了第一輪的模擬測試,莊洲心情舒暢,也跟著喝了兩廳啤酒,性子比平時幹脆多了:“玩啊!”

就這樣,他們開始了“真心話大冒險”游戲。

輪到D037號,不等他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醉醺醺的應小天就搶著問道:“三七,你出去以後打算幹什麽?是不是要回蔚藍科技?到時候——萬一,我是說萬一,我過去應聘,你能不能給我開個後門?”

D037號喝得也有點高,聲音顯得十分沈郁:“我出不去了,蔚藍科技也早就跟我劃清了界限。這裏就是我的家,你們就是我的親人,我死也要死在這裏!”說著,他還箍上了應小天的脖子,支撐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出不去?出不去你這麽拼幹嗎?”組裏一個名叫路陽的實習生嘟噥著問,“好像你要拯救世界一樣……”

“對,拯救世界!”D037給自己灌了滿滿一杯,興奮得像是頭一次找到人生目標一樣,“就是拯救世界!我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幹!”

大家碰了杯,喝了酒,苗惠大喇喇地道:“餵,大英雄,我有個問題問你。”

“你說!”D037號豪爽地說道。

“你有沒有什麽喜歡的人?”

D037號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又灌了自己一廳啤酒,幹了後把易拉罐啪地往地上一砸:“有!怎麽沒有!我也是人!就算我是個低賤的死|刑犯,你高高在上,那又怎麽樣?我就不能喜歡你了?我一定要等著你,等你再看我一眼,我再去死……”

D037號的話讓大家清醒了一點,莊洲卻莫名其妙地開始心慌。他的眼神掃到了D037號的眼神,卻見D037號近乎哀絕的眼神,正有意無意地望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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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個自戀的人,我當時並沒有把這個眼神和他的話語聯系起來,也沒有多想這個眼神背後的含義。只不過後來給自己找理由的時候,想到了很多那次慶功宴上的細節,試圖拼湊出他的內心。

“我開始不斷地說服自己,這也是他想要的——他再也回不去了,他想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他死也要死在查普林星上,他也許……也許並不希望我去死。”莊洲一直都很冷靜聲音變得沈悶起來,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虛偽和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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