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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查普林星往事(一) 顧青夜訪莊洲,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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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查普林星往事(一) 顧青夜訪莊洲,莊……

房間中只剩下顧青和尉蘭兩個人, 顧青悠悠地松了一口氣,開始整理他們的行李。

“你感覺怎麽樣?”他小心翼翼地問著尉蘭。

尉蘭轉過頭,看著圍著行李箱忙碌的顧青:“還……還好。你不生氣嗎?”

“生氣?”顧青莫名其妙地問,“生什麽氣?”

“神……神……神遣三的事。”尉蘭好像一下飛船, 就開始結巴了。

顧青的動作頓住了一秒鐘, 隨後, 他放下手中的牙刷,按著尉蘭的肩膀, 抓住了對方躲閃逃避的目光。

“蘭兒, ”顧青又一次鄭重其事地向尉蘭確認,“我愛你。沒有什麽可以改變這一點。我也不是你想象的什麽剛正不阿的人, 你要做得更過分一點,我才會感到生氣。”

顧青說著說著,就變成了對著尉蘭的耳朵吹氣。他們抱在一起,躺在了一張單人床上:“……但感到生氣, 也離我不愛你很遠很遠。要讓我不愛你, 除非……”

除非什麽呢?顧青試想了一下, 就算現在尉蘭告訴他, 是自己故意炸掉的奇珍號,他的感情好像也不會比現在減少一分。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 變得這麽沒有下限了呢?顧青迷迷糊糊地想著。

.

查普林星離第二太陽距離較遠,使用的是人工照明。人工照明也是各管各家,每個公司照明的方式都不一樣。

九洲建築科技產業園使用的是燈塔照明, 燈塔打出來的光還是慘淡的白光, 使產業園看上去像個處於永夜的巨大工地。

作為反抗軍的據點,產業園卻沒有獨立設置自己的時間。而是按照原先查普林星的統一時間——即露白星主要行政區所在時區的時間——進行作息。

“晚上”十點至“早上”六點,產業園會熄滅中央燈塔, 以示睡眠時間的到來,免得不規律的生活讓本就營養不足的反抗軍成員變得更加不健康。

銀滄紀年1764年9月18日,發展號於原九州建築科技產業園、現反抗軍駐查普林星據點著陸。

當地時間晚上十分三十分左右,顧青以各種方式哄尉蘭睡著,自己悄無聲息地溜到了莊洲所在的辦公室。

莊洲果然還在工作,並對他的到來毫不驚訝。

請顧青落座後,莊洲將面前的電腦熄滅,親自用開水瓶給自己和顧青倒了兩杯茶:“這是水培果樹的嫩葉,和地球上的口感不太一樣。”

顧青“品嘗”了一口“太空茶”,微笑著將茶杯放回到茶幾上:“茶不錯,口味獨特,唇齒留香,能在這種不毛之地養出如此神奇之果樹,足見先生性情之雅。”

這“太空茶”,充其量就是給白開水添加了一點樹葉的清香,用來掩蓋水裏那股過濾不去的化工味道。顧青張口就來這麽一句,實是莊洲本人含蓄內斂的氣質,讓顧青有種面對千年前文人雅士的感覺。

莊洲聽了顧青的誇讚之詞,果然只是淡然一笑:“其實只是最大程度的廢物利用罷了。查普林星表面九成以上都是礦石,很少有可以用來種植的土壤。產業園獨立於查普林星政|府之前,都是接受翰墨星那邊的食物供給;獨立於查普林星政|府之後,就只能自己種植水培植物了。為了最大程度地為大家提供食物,我們只能種植利用率最高的植物。可利用率再高,也還要長葉子進行光合作用,於是我們幹脆把那些沒用的嫩葉摘下,用來改變白水的味道。”

和這種頗有古典風範的人說話,最不好的一點就是,說半天也繞不到正題上。

顧青決定開門見山:“莊先生,我們這次到查普林星上來,是想了解兩年前的情況。您應該已經知道,尉蘭能夠暫時離開監獄,是因為參加了‘犯罪分子再教育’的計劃,我是他的直接負責人之一,他吃住都得和我們在一起。

“兩個月的相處中,我發現他身體很不好,經常頭疼、抽搐、嘔吐、渾身冒冷汗,有時候還會暈死過去,連心跳都會停下……聯盟找不到病因,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他的記憶似乎出現了一段空白,就是他進入核汙染區之後的那段時間。

“聯盟那邊的檔案中,連你們後來怎麽把他從汙染區找回來,他回來時身體是什麽狀況,都描述得非常簡略,好像後來出現的疾病與那次行動根本就沒有關系。

“1762年底尉蘭返回地球後,立即有專家組對他進行了詳盡的身體檢查——有人認為他的怪病是核輻射導致的後果,也有人認為那些癥狀和輻射沒有關系,是腦神經受到損傷的結果,最後都沒有一個定論。

“我很想知道,兩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讓他變成這個樣子?”

顧青問得十分鄭重,弄得莊洲一時不知怎麽回答。

莊洲沈默地喝著茶,半分鐘後才悶悶地道:“第二星系發生了這麽嚴重的事情,你卻來問我這個,看來顧先生對手下監管的罪犯還真上心啊。”

不知怎麽回事,顧青似乎從莊洲的語氣中聽出了一點不是滋味的意思,難道這位反抗軍據查普林星站點的負責人當真對尉蘭動過心?

顧青琢磨著詞句:“……我確實很在意他。因為當年他被判下重刑,其實有我一部分的原因在裏面,我本該出來為某些事情作證,但我沒有去。這些年來,我心裏一直覺得有愧於他,所以就想對他好一點。”

“你沒有和他睡覺?”

這下輪到顧青沈默了。

他還是看錯了莊洲,一個含蓄自持的人怎麽會問出這種直白的問題?他對他們之間的關系,到底了解到了什麽程度?萊夏那家夥不會把什麽都給莊洲交代了吧?

“看來是睡過了。”莊洲平靜地道,“看得出來,你對他還是很有感情的,他對你也很依賴,要能一直這麽下去,也許對他是最好的結果。他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你要是願意聽,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講一講,包括‘那件事’。”

莊洲如此居高臨下地評價他和尉蘭之間的感情,讓顧青感到有一點不爽:“你說吧,作為他的直接負責人,我很有必要了解他在查普林星上的遭遇。”

“我後來查看資料,發現D037號來到查普林星的時間是1755年,比我到查普林星的時間,還要早上三年。我對他的了解,也是從他加入到產業園的規劃團隊開始,所以我沒法告訴你他之前在搬運崗和機械崗是什麽樣子。”莊洲道。

“嗯,你說。”顧青道。

“那是1760年的跨年夜,經過幾輪測試的人工大氣層將要在1月1日的00:00分正式投入使用,為此各個公司將要展開聯合慶祝活動。

“當時其實已經有大氣了,‘正式’只是一個說法。好幾個公司都在自家廠區的空地上設下了篝火,打算以這種最原始的方式慶祝查普林星正式成為第二星系第四顆擁有大氣的行星。當然,篝火能點燃,本身也代表著大氣能夠正常運作。

“我當時是公司派駐到查普林星的首席工程師,手下有個二十多人的規劃團隊,磁場發生器的設計也有我參與的一份,於是公司領導讓我來點燃九洲建築科技產業園內的篝火……”

……

空蕩蕩的采石場上,豎立著十幾塊三層樓高的全息屏幕。全息屏幕為采石場設下了一個虛擬的邊界,臨時建立了這片半個足球場大小的會場。

會場上的人很多,能有上百個,其中大部分都是身穿橙色囚衣,戴著項圈和電控手銬的勞改犯。他們有說有笑,熟練地調試著投影設備,擺放長桌和板凳、食物和酒水。

燈光下極其鮮亮的顏色,使他們成了這個會場不可忽視的一部分。

雖然知道勞改犯是星際拓荒的主力軍,這卻是莊洲第一次親眼見到這麽多的勞改犯。

莊洲作為一個跨了很多專業的“首席工程師”,深谙電子設備的不可靠。和幾個小工程師一起結伴走向會場時,他感到了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不安。

全息屏幕上放映的是查普林星其他公司篝火晚會的直播現場,每個會場都擺著泛著慘白亮光的倒計時器,計時器前方堆著一疊老高的柴火,在計時器走到00:00時,所有會場的柴火都將同時被點亮。

莊洲是個徹底的宅人,來到查普林星後,就沒離開過公司決策層工作和居住的高級太空房,除了設計圖紙、分析數據,平時的娛樂只有看看古典文學書籍,連電視直播都很少看。他能理解大家對儀式感的追求,內心卻無法感同身受。

公司領導派下點篝火這個任務後,他推辭不得,只好過來應付。看著裸|露著大塊巖石的不毛之地、帶有原始祭祀風格的篝火堆,還有工業革命風格的燈光布置,心中充滿了荒謬感。

他既發現不了這個會場的美感,也不知道這個儀式有什麽意義,只是拘謹地跟在引導人員身後,來到篝火堆前面,擺出勝利的手勢,麻木地翹起嘴角,和公司的領導們一起合影拍照。

替他們拍照的,還是一名橙色衣服的勞改犯。那名勞改犯留著一頭花白的長發,胡子編成了辮子,正在使出什麽功法似地,動作誇張地操縱著盤旋在空中的攝影機,好像那攝影機真是出於他的意念才飛了起來一樣。

00:00,莊洲把火炬湊近柴火堆。00:05,莊洲把火炬徹底扔進柴火堆。00:06到00:20,又是長長的一輪拍攝,敬酒,回酒……00:35,領導們總算放過了他這個所謂的“首席工程師”,把喝酒說俏皮話的對象轉移到了彼此身上。

莊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應付了這場“災難”,終於可以安心回到他的工作間,繼續看完手頭那本長篇小說。

就在他即將“遁去”的時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莊洲回過頭來——拍他肩膀的是九洲建築科技派過來視察的領導之一,一個西裝革履、腦袋謝頂、油光滿面、酒氣熏天的中年高管。

這高管也不知醉到了什麽程度,臂彎裏竟然箍著一名穿著橙色囚服的勞改犯!

那勞改犯足足比領導高了大半個頭,身材還很苗條,被那領導箍在懷裏,一點也沒顯得不自在。往那臉上仔細一看,莊洲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這勞改犯長著一張足以登上時裝雜志的漂亮面孔,喝得也有點醉,臉上泛著紅暈,笑容明媚放肆。如果忽視了他脖子上的項圈、手腕上的手銬和亮橙色的囚服,那姿勢、那模樣、那笑容,無不像被金主摟在懷裏的電影明星。

這裏不是監管嚴格的聯盟監獄,只是顆大氣都才剛剛建成的荒星,發生什麽都不奇怪。那名腦滿腸肥的高管耐不住荒星的寂寞,看上了一名高挑俊美的囚犯,似乎也非常符合本性,可這種時候拍他莊洲幹嗎?

“莊工,給你隆重介紹一下——”領導在勞改犯背後推了一把,把人推到莊洲面前,“這可是我小時候最崇拜的商界精英、發明大王、超級黑客,蔚藍科技的前董事長尉總……”

勞改犯笑嘻嘻地回推了高管一把:“還‘發明大王’呢?是你給封的嗎?”

濃濃的酒氣從高管嘴裏溢了出來:“這不是我說,放在二十年前,人人都知道吧?那時我雖然只是個高中生,卻也聽過你的鼎鼎大名。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去什麽科技公司呢,現在也不會來這麽個破地方!我現在……現在……應該和老婆孩子依偎在一起,吃著漢堡炸雞,看著垃圾電視……”

這對話,簡直跟拍電影似的,還是那種毫無邏輯的垃圾電影……莊洲搖搖頭,正要離去,高管卻又把他叫住了:“莊工,你這小魚塘裏有一條游龍呀,怎麽還讓人在工地上搬磚?”

“不是搬磚,是開挖……挖掘機……”勞改犯嘟噥著更正道。

“明、明日,你就讓人到你們A區去。放著這麽個大天才不用,每天在紙上畫畫畫,畫個屁呢!”

“洪、洪總,我早就不是天才啦,我的智商才八十幾……”

這醉醺醺的倆人又勾搭到了一起,並就這名勞改犯的“智商問題”爭論了起來,莊洲強忍著身心的各種不適,捂著胃部往公司決策層辦公居住的A區太空房跑去。

回到他熟悉的白色房屋中,坐在空調的出風口下,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平息下胃裏那陣翻騰作祟的惡心。

……對,他對尉蘭的第一印象,就是惡心。

.

“事情發生後,我無數次想起那次酒會,並在心中試問自己,如果不是那場酒會,最後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莊洲對顧青說道,“後來我想通了,答案是不會不一樣。無論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什麽,他都是一個勞改犯,而人都是自私的……”

人是自私的,對於令自己惡心的對象,又是尤其的自私。

莊洲本以為“讓勞改犯進入A區”是姓洪的酒後狂言,可沒想到第二天“早上”,那個編號為D037號的勞改犯,當真出現在了A區的工作間中!

D037號仍然穿著那身顯眼的囚服,戴著明晃晃的項圈和手銬,但毫不在意地當著幾名高管的面,在一張沙盤上指手畫腳:“……我1755年到的查普林星,最開始是搬運灰金石,後來參與建立了2、3、4、5、6號磁場發生器,對真空作業和機械操作都非常熟練。”

一個看上去頗為年長的高管隔著沙盤擡起頭:“其實我比較好奇,你的電腦水平現在怎麽樣?”

D037號苦笑了一下:“我去年剛取得了《計算機專業技術資格證書》,不過是67分低分飄過,在這個地方……算很差的吧?”

D037號環顧了四周,正好看到了向他們那邊望去的莊洲。莊洲下意識地回避了這名勞改犯的目光,勞改犯卻沒放過莊洲,對著莊洲笑著眨了一只眼睛,隨時隨地不忘記使用自己的魅力。

真是個自戀的人……莊洲心裏冷笑,回頭從公司內部調出了D037號的資料。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頂多能犯個詐騙罪的漂亮男人,竟然是個恐l怖l分l子,還是聯盟成立這數十年來,為數不多判了死|刑的重罪犯之一!而他社會上的名字在二十多年前,也真像姓洪的說的那樣出名——D037號,竟然是蔚藍科技創始人莊溥心先生的獨子、曝光銀滄共和國和海族人秘密合作的超級黑客!

莊洲呼吸一滯地合上了資料。

聯盟懲教署發給公司的資料不會騙人,這個人履歷上的事情要真都是本人親手操辦,他就真像姓洪的說的那樣,是一條擱上了淺灘的游龍。

“可他同時還是個死|刑犯,一個渴望用勞動換取減刑的死|刑犯。”莊洲對顧青說道,“我沒有真正經歷過他出名的時代,他的履歷帶來的震撼,轉念就被一種理所當然取代。我內心始終認為,一個罪犯哪怕再有能力,也不應該讓他進入公司的決策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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