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倒帶 圓我一樁心事,爸爸就獎勵你吃肉……

關燈
第87章 倒帶 圓我一樁心事,爸爸就獎勵你吃肉……

那是種非常奇妙的體驗, 洞中的每一瞬間,都好像被拉得無限的長。空間也在扭曲,巨鷹的脖子變得很長,緊接著是他抱在巨鷹脖子上的手臂。他感到自己像這個時代的小孩玩的橡皮泥一樣, 被隨意地揉捏成任意的形狀。

不知過了多久, 世界終於恢覆了正常。還是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 荒無人煙的落魄村莊,但他們都知道, 什麽東西已經變了, 而且是徹徹底底的改變。比如說,那片永遠籠罩在山林間的迷霧, 已經隨著太陽的升起消散開來。

太陽是從西邊升起來的,伴隨著壯麗的火燒雲。

老鷹飛累了,落在村莊旁的一處高地上,正好能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村子的狀況。

泥土、磚石、茅草、被扯斷的植物根莖枝葉, 等等被吞噬的一切, 正飛快地從地裂中上湧, 漸漸組成樹林、房屋、河流和道路。

鐵甲騎兵也過來了, 沒有暴雨、沒有泥石流、沒有地陷,好像也沒有變成那種沒有意識的怪物。他們騎在馬上, 挨家挨戶地在村子中巡查,金色的陽光下,一派平靜與祥和, 就是馬是倒著走的, 走得還挺快,看起來十分怪異。但顧青看電影看得多,倒帶也到得多, 倒也沒覺得太過別扭。

顧青試著找尉蘭說話:“幻覺?”

尉蘭閑閑地坐在草地上,試圖抓住一片迅速往上飛去的樹葉,目光中充滿了對新世界的好奇:“我覺得這才是現實。時間只是一個維度而已,甚至都不是平直的一條,能向前走,不能向後麽?主流科學界認為,甚至有一整個鏡像宇宙的時間都是倒退著的。”

“這是現實,那是什麽?”

尉蘭抓住一片枯葉,握在手裏一點點碾碎,對著顧青無奈一笑:“也是現實,另一層面的現實。”

“我們是什麽?”

“是觀察者。”

觀察者,代表著無法插手這個世界發生的任何事物,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耐心地觀察。

尉蘭松開手掌,碎葉卻重新聚攏,飛快地飛回到樹枝上。村莊中的鐵甲兵如潮水般後退,也幾乎全部退出了村莊。

這個世界的時間過得很快,或者說倒退得很快,他和尉蘭坐在山坡上休息閑聊的工夫,太陽已經西升東落了好幾個來回。

騎兵走後,村莊一直沒有人,直到半個月後,一個穿著獸皮的年輕人從旁邊的小徑上路過,倒退著回到了村莊。

“我想下去看看。”顧青一屁|股從草地上站起,下意識就想追上去。腿伸出一半忽然想起了尉蘭,突兀地轉過身子,向尉蘭伸出一條手臂。

尉蘭的腿仍是傷著的,沒人扶一個人走不了多遠。他一把握住顧青的手,笑容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像一幅以鄉村為背景的藝術作品:“水淵村的最後一人?”

“嗯。”顧青點了點頭,一手架起尉蘭,沿青年的足跡追了上去。

幾百米的路程,一路上又過了整整一個日夜。好在水淵村就那麽幾座茅草房子,找一找就找到了青年的所在。

青年正在挖墳!

散落在地上的泥土拌隨著他的動作,一點一點上升到空中,在坑洞旁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土坡。青年彎下腰,從坑洞中抱起一具老者的屍體,隨即一步一步地退回房屋。

顧青跟進去的時候,老者已經“覆活”,悠悠然靠墻坐著,神情十分的安詳。青年跪在老者的床頭,倒是滿臉的黯然憂傷,一雙大眼睛中溢滿淚水,又退了回去。

微不可聞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傳到顧青他們耳朵裏已經變得可以分辨,聽上去卻非常的奇怪。

尉蘭卻像明白了什麽,對顧青解釋:“他們倆在對話,老人先說了一句‘你知道會是這種結果。’接著年輕人說,‘你不會死,我一定有辦法把你保存下來。’”

顧青:“這麽一說,我聽著也像。奇怪的是,鐵甲兵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這些村民的話倒和我那時候的語言有相像之處。”

尉蘭:“沒什麽奇怪的,雲鐸太|祖攻打天下時,急於擺脫文字聖和教化聖的影響,完全禁止了原來的語言文字。他當侍從的時候結交過一個狼孩,狼孩從小和狼群生活在一起,後來被人捉住,成了專門訓練軍隊的奴隸——就是放條狗在後面追你,督促你快跑的那種,只不過把狗換成了人。太|祖從狼孩那裏受到啟發,自己發明了一套更為原始的語言文字,作為雲鐸的官方用語。可這雲鐸話用於日常的行軍打仗、吃喝玩樂可以,表達更為覆雜精確的東西就不太夠用。後期神族的影響漸漸淡去,民間又習慣於原先的語言,這才逐漸放松了這道禁令。”

顧青看尉蘭的目光裏不禁帶了點欽佩之意:“尉總生在兩千年後,卻比我這個兩千年前的人還要懂得歷史。”

尉蘭:“那是當然。古代人能懂什麽史?”

顧青:“……”

說話間,時光繼續倒流。

青年在老者屋裏出出進進,老者倒沒怎麽想著出去,每天不是打坐就是睡覺,最多不過到後院去散個步。

日覆一日,老者漸漸康覆,變成了一個清臒高瘦的老人。老人白眉白須白發,眼角微微向下,頗有仙風道骨,叫青年人“心”,而青年人則叫他“雅”。

雅確實是個雅人,可以看出年輕的時候是何曾風流俊雅,可心對他的態度也太過殷勤了點,不像對族裏令人尊敬的長輩的態度,倒像……全心全意的追求,成天泡在雅破舊簡陋的茅草屋中,仿佛村裏完全沒有第三個人。

雅也不感到厭煩,從來都是對方想要待多久,就讓對方待多久,卻也不對心作出任何感情上的回應。

顧青聽他們倒著說話聽久了,也能在事後反應過來他們大概說了些什麽。把一整段對話正回來,則是雅語重心長地對心說:“我活太多世了,擁有太多的記憶,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但很多東西,都只有人才能夠擁有。”

心說:“可你是一個人,你的所有經歷,都在塑造現在的你,你難道感受不到你的自由意志麽?你難道對我就沒有一點感情?”

雅搖了搖頭:“我靈魂中的某一部分,曾對你有很深的感情,但那一部分太小了,小到就像回憶起一件兒時愛不釋手的玩具。如今,我已經記不得那時的熱愛,甚至記不起對任何事物的熱愛。”

心慘兮兮地苦笑:“我還真是幹了一件好事呀。”

雅和心說話跟猜謎似的,偶爾聽聽雖然有趣,聽多了卻也無非就那幾句。顧青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人卻已經乏了,背起尉蘭在空蕩蕩的村莊中閑逛,最後在一棵老樹邊坐下休息。

樹邊有條清澈的河流,河流的水是由東向西流的,捧上一把喝進嘴裏,倒還真能緩解一時的幹渴。但水分很快就流失了,就像那片碾碎在指尖的樹葉一樣,不會因為他們的存在真正受到影響。

顧青卻也很快發現,他並不是真正的幹渴,至少不比剛來的時候渴。他們就像兩個被定格的幽靈,看著世間萬物匆匆退回原點,無論做什麽,都留不下任何痕跡。

太陽西升東落不知幾個來回,他和尉蘭靠著樹幹小憩了片刻,睜開眼睛時,就看到雅和心匆匆地往後退,退向村民共用的墓地。

從他們所在的高地,能夠看清墓地的情形——又是挖墳。

這次,雅和心從墳中挖出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女人身邊還有個剛出生的孩子。女人一身的血,似乎是難產而死,孩子也沒保住。

兩人把女人和孩子擡回屋裏,顧青和尉蘭跟了上去。

似乎到了夏天,屋子裏又悶又熱,彌漫著一股酸臭。竹竿削成的矮榻上浸滿了鮮血,心一手握著死去女人的手,滿臉悲傷難抑,嘴裏則念念叨叨的,一手賜福似地按在雅的眉心,仿佛從中抽出了什麽,放回死去婦人的眉心。

死去婦人不久後便有了神志,開始痛苦地呻|吟,滿榻的汙血迅速地消退,回到她汗淋淋的身體中。

雅和心開始說話,奇怪的音節又一次由遠及近地傳來。不過他們這次的對話很長,最後還是尉蘭“翻譯”出來的——

心滿臉疲倦:“這是族中最後的子嗣了,沒想到我一心保全我族,族中最終卻剩不下一人。”

雅安慰道:“你也不必如此難過,世間多少大大小小的族群,都如曇花一般花開花落,沒留下任何痕跡就走向了雕零。我們本不是什麽大族,亂世之中不過一片鴻毛而已,又憑什麽比別人活得更為長久?”

雅話說得老成,但此時此刻已經是一個年輕人,雖然看上去比心還是要年長一些,卻已經稱得上“同齡”。

心和以前一模一樣,神情還要更為幼稚一點,黑亮的大眼睛裏一股子執拗勁:“憑什麽?就憑我是西陸最有天分的巫師!十二聖主?十二聖主是什麽東西!一些坑蒙拐騙的罪犯罷了!一點法力都沒有,帶些邊邊角角就跑到中陸稱王稱霸,當然會被侍從殺死。”

雅從心的胳膊上收回手:“你這樣說就不公平了。你不是不知道,十二聖主為什麽寧可被禁錮於肉|身、冒著被永久抹殺的風險,也要離開西陸。”

心抓住雅縮回一半的手,放到自己臉上:“我知道,我知道,我怎麽能不知道?西陸人脫離肉|身太久了,靈魂在神殿中互相交融,即便偶爾制造出一副義軀體驗生活,也沒有了人的感覺。

“我就是這樣!我是那個世界意志中最富有創造力的一部分!是我發明出了靈魂不滅的法術,也是我讓所有人都能共享他們的知識、經歷和感情!當人們不再滿足於無限的知識、經歷、感情,我又發明出了讓他們能夠作為個體獨立生活的義軀。

“可我自從擁有肉身,就再也不想回到那片荒無人煙的西陸了。我渴望著……從來沒有交融過、完全屬於個體的靈魂……”

雅摩挲著心光滑細致的頸部,仿佛隨時都要捏斷他的脖子:“可你又為什麽,要讓我變成你們自己都厭倦的樣子?”

心嗚嗚地哭了出來:“因為我愛你,我愛你們所有人。中陸靈力枯竭,我沒有辦法造出完美的義軀,我只好如此……”

“你還是不懂。”雅摸著心的腦袋,嘆了口氣,“你做吧,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她是我們族裏最好的醫師,她的智慧和才智會保留下來,成為我們知識的一部分。只是,我離那個愛你的雅,又要遠一步了。”

心從雅的手掌中擡起頭來,楞楞怔怔地說:“我愛你,可我也愛他們每一個人。”

尉蘭說到這裏,顧青頓時明白過來他最開始在屋中看到的那個場景。把那個場景倒著回放,是心用法術一點一點地抽離將死婦人的魂魄,將魂魄安放在了雅的身上!

孕婦活了過來,成為水淵村中倒數第三個活人。就像雅說的那樣,她是一個專註的醫師,挺著個大肚子,每天從簡易的書架上拿出一疊厚厚的薄皮,用炭筆輕輕擦去上面細致入微的圖案,然後一根根地把整整齊齊擺放了一滿桌的植物放進籃子,再將這些越來越鮮嫩的植物栽進村子後的山林。

肚子漸漸消下去後,她又和雅、心一道,從墓地中挖出了她的丈夫。這次,顧青和尉蘭全都豎起耳朵、瞪大眼睛,不放過心的每一個音節、每一個動作——

心果然將女子丈夫的靈識也放進了雅的身體……

.

很多事情,正過來看是生離死別,倒過來看就是起死回生。看著美麗的花瓶摔碎很多人會心痛,可看著破碎的花瓶重修於好,卻不一定會多麽動心。

水淵村從墳墓中挖出來的人越來越多,被挖出來的人也越來越年輕。他們穿著打扮都非常原始,不是打著赤膊,就是披著獸皮,只有少數年輕姑娘會在夏天穿上茅草和樹葉編織的短裙。

人多到一定程度,他們會在山間平地上種田,圍著篝火跳舞,騎著駿馬打獵,纏著年輕俊美的心,聽他講述族中長輩曲折離奇的冒險故事。

雅的相貌越來越年輕,神情越來越活潑,他和心結伴走在一起,從屋裏拿走各式各樣的石質法器離開水淵村,有時候也會從其他村民那兒“搜刮”一些有趣玩意兒,然後空著雙手返回。

水淵村圍繞著這兩個青年重新變得生機勃勃,然而這一切都與顧青和尉蘭沒有關系,他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觀察者。

“你有什麽感想?”尉蘭忽然開口問道。他們並肩躺在半人高的麥田中,看著太陽緩緩從東方落下,只留下一線魚肚白,空氣重新染上了清晨的凜冽,雨露在草葉上悄然凝結。

有時候,顧青覺得時間倒退得很快,一眨眼又是一天,可有時他又覺得並不是這樣,時間並沒有變得更快或者更慢,變的只有他和尉蘭的意識。如果他想要世界靜止在某一點,好像也是可以的;如果他想要一口氣往回翻個一百年,好像也是可以的。

還真是一次奇妙的旅程呀!

顧青笑道:“感覺很累,像過了好幾輩子。”

過了半晌,他才繼續:“一個人活一輩子就這麽累了,你說把所有人的一生都活過一遍,該多麽累呀?”

尉蘭沒有答他,而是支起上半身,拿一支狗尾巴草隔空勾畫著顧青的眉眼,笑瞇瞇說道:“有沒有覺得我們這樣,很像在談戀愛?”

見顧青只顧著閉目養神不給回答,尉蘭又說:“連辰、舒眠星在水淵村被困了六十六年,好歹還有個戀愛談;咱們也被困在了水淵村,不知道要困多少年,還是個倒著的水淵村,卻每天跟個小學生似地看星星看月亮,會不會也太無聊了一點?”

“你也知道無聊?”顧青睜開眼睛,一把抓住臉旁晃動的狗尾巴草,蹙眉道,“狗尾巴草?雖然同樣是水淵村,我怎麽覺得這個水淵村的物種就豐富多了?”

巨鷹在空中翺翔了一陣子,發現他倆的身影,撲騰撲騰地飛了過來。這只鷹大概也認識到了這個世界就是個巨大的玩笑,吃到嘴裏的肉都跑出去重新變成了鳥,還是倒著飛的,估計被嚇得不輕。看到兩個稍微正常點的人,便乳燕投林式地撲向顧青的懷抱。

這鷹能有五個顧青那麽大,巨大的鳥嘴猛地一下子啄來,嚇得顧青下意識地就往旁邊一滾。誰知一滾就滾到了尉蘭的懷裏,尉蘭還舉起一只手,獎勵一般順著巨鷹額頭上的鳥毛:“乖乖好鷹,今天能圓我一樁心事,爸爸就獎勵你吃肉。”說著就往顧青的嘴巴上啃去。

顧青一邊和尉蘭接吻,一邊想著自己再推拒下去,簡直就要成為貞潔烈女了!想到自己意氣風發的前生,再想到被尉蘭坑得淒淒慘慘戚戚的今世,不由得怒從中來,反客為主地將二人的順序顛倒過來。

對於尉蘭,他其實是厭煩嫌棄多於欣賞佩服。一方面,他覺得尉蘭的聰明才智簡直就是舉世無雙;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如此聰明的頭腦長在這麽個無聊下作的人身上,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而出於對這麽個暴殄天物之人的報覆,顧青的動作又爽快幹脆了幾分。

巨鷹在旁邊踱過來踱過去,一下子看著天邊起起落落的太陽,露出一臉的茫然不解,一下看著草地上的兩位,茫然不解則變成了大驚失色,兩只細腳連連倒退幾步,要不是翅膀還能撲扇幾下子,只怕要成為世上第一只摔得“四腳”朝天的老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