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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流沙世界 原來你喜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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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流沙世界 原來你喜歡這樣

顧青:“?”

尉蘭像打量一件物品一樣地打量這個人, 解釋道:“我在海妖計劃的紀錄片裏見過他,比連辰、舒眠星要早一批進入遺跡,1735年1月24號,早了將近一年吧。那一批進入遺跡的一共六個人, 兩名物理學家、兩名技術專家、兩名政|府特工, 一年內一個都沒回來。他是個基礎物理學家, 研究微觀物理的,算是荷因教授的徒孫。”

火光熊熊燃燒, 照得山洞忽明忽暗, 顧青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人除了一身運動裝, 身上有這麽多、這麽明顯的現代人痕跡——披散著的半長頭發,和頭發長到一起的絡腮胡子,一雙因為近視而微微凸起的眼睛,還有長年坐辦公室坐出的小肚腩……這麽看來, 跟在鐵甲騎士後面會掉隊也不奇怪。

“不過, 這名物理學家好像失憶了。”顧青說道。

“好辦。”尉蘭卯足力氣在祝翔胳膊上掐了一把。

祝翔恍恍惚惚的, 被這麽一掐倒掐出了幾分神志, 喃喃說道:“……我是誰?我在哪裏?”

顧青終於聽見句“人話”,重重地籲出一口氣:“想不起自己是誰還好, 要再說一通亂七八糟的鳥語,我真怕自己把他給戳死了。”

“顧將軍不懂雲鐸話?”尉蘭仰起腦袋,要笑不笑地看著顧青, 臉上紅紅的, 神色極其暧|昧。

願雲鐸之鐵騎,死於所倚仗之下。

這些最終熔進鐵甲中的騎兵,自然就是傳說中驍勇善戰、無人能敵, 最終一統全境的“雲鐸鐵騎”。

雲鐸是歷史上第一個留下成文史的朝代,於五千零七十三年前,即銀滄紀年前3337年建立。在此之前,大陸一直處於部落蠻族的狀態,大大小小的部落氏族之間不通語言、不通貨物,視彼此為仇敵,直到因為幾次大型的自然災害,幾大部落的青壯年組成了一支騎兵,才有了後來的雲鐸鐵騎……

不過顧青對雲鐸人的一切認知,都被海族人上的“歷史課”給瓦解了。

海族人和銀滄共和國合作後,告訴了部分研究人員及官方高層這個世界的真相——現在看似連成一片的大陸,其實曾被天塹分為“中陸”和“東陸”兩塊,中陸上生活著大部分普通人的祖先,東陸上則生活著大部分海族人的祖先;而在中陸以西還有一塊“西陸”,已經完全消失在了地球上。

西陸人是當時最為強悍的一族,建造的居住環境怎樣至今無法考證,反正天塹消失後,是有部分西陸人千裏跋涉到中陸和東陸來的。中陸對他們來說就是塊蠻荒之地,這些遠到而來的西陸人很快建立了自己的統治地位。

所以那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各自崇拜的“神明”,大部分應該都是“真”的。中陸十二座最大的部落,其實就是在十二聖主的統治之下,只不過在雲鐸的鐵血統治下,十二聖主的痕跡已被徹徹底底地抹去。

十二聖主分別為:山川聖、河流聖、雷雨聖、花木聖、馴獵聖、耕植聖、土木聖、編織聖、兵器聖、文字聖、吟誦聖、教化聖,七千年前過來的時候還是各司其職,七千年後完全就是各自為政,說是十二個互相為敵的大型部落也不為過。

不過“雲鐸鐵騎”就不是幾個大型部落各出一批青壯年組成的“救災隊”了,而是土木聖手下的一名侍從殺死土木聖後,集|合各方反叛勢力組成的騎兵隊。

“十二聖主中,沒有心聖吧?”顧青想起長袍怪人就是把自己的血肉祭給了“心聖上神”,又想起尉蘭其實更早的時候就提到過心聖——他讓阿星集中註意力,這樣心聖才會聆聽他的願望。

尉蘭閉上眼睛搖頭道:“十二聖主說是上神,不過是活得比普通人久的肉身凡胎,被雲鐸太|祖一砍就死了。但心聖不一樣,向心聖祈禱,好像的確會心想事成。”

顧青嗤笑了一聲:“我現在就向心聖祈禱,他能把我們帶出去?”

“千萬不要!”尉蘭猛地睜開眼睛,神情嚴肅異常。

“因為這就是長袍怪人要的,‘受懲戒而終悔悟,凈心神而歸故土’?”

尉蘭聽出顧青是在套他話,於是便放下心來,繼續閉目養神。

顧青又問:“能心想事成,蘇征為什麽不直接殺死所有人?他不是殺人狂麽?”

“做不到。事情越大,念力越大。否則要那麽多信徒幹嗎?送他們上天,是綜合所有人意願的最佳選擇,原先海妖號上的研究人員,也不願意這群殺人犯統治地球。”

“心想事成不是好事?為什麽又說‘出了問題’?”

尉蘭轉過腦袋,臉頰潮紅,眼神迷離,唇角帶著一絲詭異的笑:“青啊,我說過,祭司的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阿星覺得出了問題,不代表其他人也這麽認為。我真的不是蘇征派過來的,你信我嗎?”

尉蘭的聲音很低,像在引誘人墮落的魔鬼,雖然是答非所問,顧青卻聽明白了其中的含義,低頭道:“蘇征在哪裏?為什麽不幹涉?”

“蘇征……可以說是不在乎吧?你說你如果不是過去那個人了,甚至還渴望著有人能夠探索自己的內心,為什麽還要在乎這些?”尉蘭搖搖頭,又改口道,“不是瞞著你,是我也不知道,上次見到蘇征,還是和你一起。”

顧青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心裏有很多疑問,又好像所有的疑問自己都能給出解答。

蘇征為什麽能夠逃出監獄?通過念力。

海妖號為什麽能航行到小行星帶?通過集體的、更大的念力。

阿星為什麽覺得“出了問題”?因為有人變得不再像從前那個人。

是什麽讓他變了一個人?是念力。

還有誰變了?連辰變了,舒眠星變了,眼前這位物理學家變了,駱羽、艾達、阿星說不定也都變了,似乎每個來到這個遺跡的人,都或快或慢地變成了和以前不同的人。

變成另一個人,但能夠心想事情,是一件好事嗎?那就得看這個人在不在意自己的個人意志了……

沒有個人意志了嗎?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連辰、舒眠星的屋子他一眼就能認出來呢。

……

顧青幾天沒有休息,精神很差,腦子裏朦朦朧朧地總是在想事情,有時候想得通,有時候想不通。想不通的時候會突兀地跑到另一個想法去,想得通的時候反而有種異常的無力感,仿佛太陽已經要變成白矮星,人類卻還沒有飛出太陽系。

等從這種朦朧的狀態徹底清醒過來,事情好像又變得不再嚴重了,他們這不是在探究遺跡到底出了什麽問題麽?更何況,太陽變不變成白矮星,人類飛沒飛出太陽系,又關他什麽事?

不知過了多久,火堆燒得只剩下一點餘燼,他聽到祝翔發出了一點蚊子叫似的嗡嗡聲:“……你們在說心聖嗎?我知道一點關於她的事情。”

“你想起自己是誰了?”顧青問。

祝翔黯然搖了搖頭:“記得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心聖是誰。”

火光越來越暗,但顧青並不擔心。就算是漆黑一片,他也能趕在對方做出任何動作之前制止他。

祝翔的聲音悠悠的,一點也不像科學家,像是講鬼故事的神棍:“心聖是水淵村的守護神,她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妖婆,村裏所有的人,都被她吃了……都被她吃了……先迷惑他們,讓他們相信她的法力,最後自願地獻祭自己。水淵村最後一個活人都沒有了,只有自稱心聖的那個妖婆、那個怪物!”

顧青和尉蘭都來了興趣。

顧青說:“獻祭自己?怎麽獻祭自己?村民為什麽會自願地獻祭自己?”

“……”祝翔搖晃著腦袋,哼哼唧唧地喃著些什麽,眼神不再有聚焦,像是陷入了魔怔。

尉蘭頗為有趣地看著祝翔:“自從看見他,我心裏就在想,他比連辰、舒眠星要早一批進來,連辰、舒眠星老得只剩下骨頭渣子,為什麽他看起來卻和紀錄片中差不了幾歲?就是頭發胡子長了點?”

顧青反問:“時間不長,卻足夠他忘記自己是誰、來這裏幹嗎、甚至自己的母語,卻記得要除魔衛道、撥亂返正?海妖號上的人,早就知道心聖一事了麽?”

尉蘭搖頭:“‘心聖’之事,不存在於任何考察記錄、實驗報告中,我也是從阿星那裏知道了心聖的存在。他告訴我,他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向心聖祈禱,接著練習如何集中自己的念力,運用在自己想要達成的事情上。心聖是使念力能夠成為現實力量的原因,我不相信海妖號上的人早就知道心聖的存在。”

“所以這位祝先生是來 了之後和心聖對上,沒把心聖打敗卻把自己逼瘋了?”顧青道。

尉蘭依舊是搖頭,半晌才說:“……更像是一切都在心聖的安排之中,一個被心聖擺放在戲臺上的道具。”

顧青和尉蘭陷入到長久的沈默中。

山洞徹底暗了下來,但也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外面霧雖大,可也不至於是徹頭徹尾的黑。又過了不知多久,山洞亮了一些,或許夜晚已經過去。

直到一陣嗆鼻的煙味漫進山洞,顧青才意識到不對勁。他猛地搖了搖睡夢中的尉蘭,望著洞口的火光道:“外面燒起來了。”

尉蘭迷迷糊糊的,半晌才反應過來:“啥?這林子燒得起來?”

顧青苦笑,他能大意至此,自然也是認為這片山林燒不起來的。

可它偏偏燒起來了,一開始還只是局部的小火,隨著無數黑色的巨鷹在空中盤旋,銜著巨大的油桶往火上澆油,火越燒越旺,最後變得無邊無際、如湧如潮,大有紅蓮業火燒盡世間一切惡業之意。

黑夜變成了白晝,白霧變成了黑煙,林海變成了火海,河水變成了巖漿。顧青背起尉蘭,匆匆忙忙地朝河邊跑去,把褲腳撕短一截,撕下一條碎布在燒熱的河裏浸濕了,替尉蘭掩住口鼻。

與此同時,兩只巨鷹從空中盤旋而下,其中的一只背上趴著道熟悉的身影。

是萊夏!

“上來。”萊夏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巨鷹。

巨鷹馴服地趴在地上,翅膀並攏在身側,儼然像匹溫順的駿馬。

火已經快燒過來了,顧青別無他法,只得將尉蘭放在身下,自己跨上了巨鷹的背部。然而這個姿勢沒有維持一下,顧青的身體便僵硬住了。

尉蘭自從昨天被抓爛了腿,整個人就病病殃殃的,神志也是時有時無,沒想到顧青好心好意把他放到一個更為安全的地方,他竟還兀自有了反應。

顧青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不知該說什麽。尉蘭握住他的手,眸子裏映著兩團火:“你該想到的。”

顧青黑著臉,把尉蘭一把拽了下去,摔得他一個踉蹌:“趴我背上。”

尉蘭順從地趴在顧青背上,不明顯地扭動著腰:“原來你喜歡這樣。”

“你再動,我一定、把你踹下去!”

說完這句話,顧青自己都覺得掉價。可他能怎麽辦?難不成真把尉蘭放火海中燒死?

巨鷹正要起飛,一個形同鬼魅的人影出現在他身旁,一雙濃密的眉毛擠成一團,仍是一臉的困惑與迷茫。

顧青當機立斷,對萊夏說:“他是之前進來的研究員,把他帶上!”

.

夜晚的高空是個可以瞬間令人清醒的地方。

從上往下看去,大部分山林依舊籠罩在白霧當中,但火焰燃燒的地方霧氣已經消散了很多,可以看清下面的情形。

那是一個異常奇特的景象——以水淵村為圓心,半徑一公裏之內的上空,還在電閃雷鳴、狂風暴雨;半徑一公裏以外卻燃燒著熊熊烈火,仿佛與中間的暴雨上卯上了勁,上演著一出水火不容的把戲。

顧青騎著巨鷹俯身往下飛去,讓巨鷹在低空盤旋。

一日一夜了,水淵村附近的泥石流卻還沒有消停,反而有越流越勇之勢。長袍怪人的埋骨之地仿佛形成了一個小型黑洞,緩緩地將周圍的一切都吸引進去。

鐵甲兵順著淤泥一道湧進看不見底的深坑,茅草屋只剩下茅草還在洞口打著旋轉,就連坡上的樹木都被連根拔起,一頭栽進仿佛永無停歇的泥石流。

顧青烤了一晚上才烤幹的衣服再次被暴雨淋濕,尉蘭溫暖的鼻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白霧,悠悠的低喃聲傳進顧青的耳朵:“你看像不像沙漏?大大的一個瓶口,小小的一個孔?”

尉蘭不說還好,一說顧青還真覺得挺像沙漏的,整個世界都在往小孔中湧。看似山火制止了暴雨的漫延,實際上卻是暴雨放過了山火,等火熄滅,誰又能保證山林剩下的部分不會繼續往洞裏流走?

“長袍怪人就是阿星,對麽?”顧青忽然問道。

他的聲音很輕,還迎面刮著大風,不知尉蘭能否聽清。風太大了,周遭的空氣都在向黑洞中倒灌,巨鷹的飛行不再如之前平穩,像個晃晃悠悠的巨大風箏,但他仍沒有驅使巨鷹飛離狂風暴雨的中心。

“為什麽連辰、舒眠星過了六十六年,祝翔卻依然年輕?”

“我們離開的那個晚上,水淵村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什麽讓阿星變成了侍奉著心聖的長袍怪人?”

……

顧青像十萬個為什麽一樣接連發問。可與其說是發問,不如說是在給自己解釋、給身後的那個人解釋:即使錯了,他也是有理由的,而不是出於沖動血氣。

尉蘭把整張臉貼到他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蹭著他身上的氣息,聲音通過脊椎和顱骨為媒介,傳到顧青的聽覺中樞裏,溫柔繾綣帶著鼻音:“你心裏早就有了答案,為什麽還要問我?你也早就知道了,我們是一樣的,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為什麽還要在我這裏尋求認可?”

巨鷹離洞口越來越近了,都能看清每一名陷入其中的騎兵,仿佛再靠近一點,自己都會給黑洞吸進去。顧青心想,如果尉蘭不是一個表演型,那他一定病得不輕。

“放手去做吧,你做什麽我都支持。”尉蘭最後的結論像個開明的家長。

“我想飛進去看看。”顧青終於下定了決心。

尉蘭大幅度地點點頭,下巴在顧青脊背上使勁摩挲:“走進神族遺跡,已經是最大的冒險。”

巨鷹收起翅膀、腦袋朝下,像一顆下墜的流星,對著吸入一切的洞口俯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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