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次，不再只是剛好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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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這次，不再只是剛好經過
回到家時，奶奶已經把米洗好，湯也燉上了。
「你們怎麽買這麽久？還以為你們跑去談戀愛了呢。」奶奶打趣道，一邊從菜籃裏拿出豆幹和九層塔，滿意地點頭。
我趕緊把手上的地瓜遞給她：「地瓜是那個大嬸多送的。」
丞斌站在我身旁，笑得一臉無辜：「大嬸說我們有夫妻臉，她就直接送了兩顆。」
奶奶瞇起眼睛，像是在掩飾嘴角的笑意：「不錯嘛，會替家裏省錢。」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廚房裏的空氣開始彌漫出麻油的香氣，我幫忙切菜，丞斌則乖乖在一旁洗芋頭。他第一次處理這種滑不溜丟的東西，手忙腳亂地差點把整顆芋頭從水槽裏滑出去。
我笑著提醒：「你要不要戴手套？不然手會癢死。」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糊成一團的芋頭屑，皺了皺眉：「我是不是該堅持買已經削好的那種？」
「你堅持要體驗『在地生活』的，副總。」他無奈地嘆氣，像個栽進坑裏的都市人。
吃飯時，圓桌擺得滿滿的：三杯雞、芋頭米粉、鹵豬腳，還有奶奶特制的涼拌海帶絲，光是香味就讓人忍不住吞口水。
丞斌坐在我身旁，看起來話不多，但動作卻不間斷地替我夾菜，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麽。
我低聲笑問：「你不用幫我夾啦」
他也壓低聲音回我：「奶奶不是說妳每次回來都會變瘦嗎？我要幫她把任務完成。」
我還沒來得及回嘴，就聽見奶奶笑得樂不可支：「以前妳哪有這麽多笑容？總是板著一張臉。」
我忍不住噗哧一聲，趕緊低頭挖了一口飯：「哪有啦……」
奶奶眼神轉過去，看著丞斌，忽然語氣一轉：「欸，丞斌啊，你是哪裏人？家裏還有誰啊？」
我一驚，嘴裏的飯還沒咽下，正要開口制止她問太多
丞斌卻已經自然接話，甚至比我還鎮定「我是臺北人，爸媽都退休了，現在就自己住，平常也是一個人過日子。奶奶，您呢？都一直住在這裏嗎？」
「是啊，這裏我熟得很，住五十年了。誰家幾只狗、誰媳婦會煮菜我都知道。」奶奶一臉得意。
說著說著，她又轉頭看我，語氣忽然柔軟：「這孩子啊，從小就愛哭。我就牽著她去拜拜，一層一層樓走過去，一邊點香，一邊念名字，要菩薩保佑她平安長大。」
我低著頭，鼻尖有點酸，卻還是笑了。
丞斌安靜聽著，忽然開口：「難怪她這麽善良，也這麽倔強。」他的語氣不重，卻像剛好穿過喧鬧與煙火氣，正中我心口。
我沒擡頭，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奶奶嘆了一口氣：「她一個人在臺北，也沒人照應，受了什麽委屈也不會講，我真的很擔心。」
「奶奶，您不用擔心，我會幫您照顧她的。」
他語氣溫柔，卻透著一股堅定，像是早已把這件事放心裏許久。
「那以後有什麽事，我就直接找你喔？」奶奶笑得滿臉慈愛，眼裏似乎多看了他一分欣賞。
「那有什麽問題。」他笑著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卻一句句像是承諾。
「奶奶！」我趕緊打斷他們這像是結盟的對話，轉移話題似地喊，「這個豬腳好嫩喔！」
「我一回來就趕快弄了。不嫩妳不吃呀」奶奶嘴上抱怨，眼角卻全是笑意，像早已習慣我挑嘴的樣子，卻還是每次都記得。
我靜靜望著這一桌菜、一桌人，心裏忽然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是久違的味道、熟悉的聲音、也是從前那些不曾說出口的牽掛——
這頓飯，像是把某種遺失許久的安心，一點一點填了回來。
飯後，我和奶奶收拾碗筷。丞斌自告奮勇要洗碗，卻被奶奶揮手趕出廚房：「你們就坐著，今天是我們家人團圓，不用客氣！」
一會兒後，奶奶從冰箱拿出三碗冰涼的綠豆蒜，一邊擦著手一邊說：「吃甜的，消暑。」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這碗是妳的。」
「耶！我最愛的綠豆蒜了！」我忍不住開心地說，像是回到小時候，夏天傍晚坐在搖椅上吃甜點的那個自己。
丞斌坐在我對面，輕輕翻攪著碗裏的綠豆蒜，餘光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那碗。
奶奶註意到了他的動作，笑著解釋：「小霏的綠豆蒜啊，不加配料的。她從小就只吃最單純的味道。」
丞斌點點頭，笑了：「我記住了。」
然後低頭舀了一口自己的，慢慢嘗著，像是在體會什麽似的。
我默默看著他們，心裏忽然有點說不出口的感動——
原來，家的滋味，不只是奶奶的手藝，還有有人願意坐下來，一點一點去了解你那些微小卻固執的喜好。
吃完綠豆蒜後，奶奶看了看時鐘，又瞥了一眼門外的天色。
「走，出去散散步，飯後動一動，比什麽保健食品都有效。」
我笑著點頭，丞斌也自然地起身，幫奶奶拿了披巾披上。
外頭天色已暗，夜風微涼，巷子口的路燈灑下柔黃的光，一閃一閃像是舊時光在靜靜呼吸。
我們三個人慢慢往小巷深處走去，奶奶走在中間，兩手各牽著我們一個。她腳步雖不快，但穩穩的，像這條她走了幾十年的老街道一樣，不慌不忙。
「這路妳小時候走最多了，放學回來，不管幾點，我都會在這巷口等妳。」
奶奶說得淡淡的，但我腳下的步伐頓了一下。
「我記得，不管是下雨天還是大太陽，你都會撐著一把大大的傘，在巷口等我放學」
「每次手上都還拿著不一樣的糖果」奶奶笑著
快走到巷尾的時候，奶奶忽然停下腳步，拍拍我們的手臂。
「好啦，我不陪你們年輕人走太遠了。你們去散步，我要回去看看我的電視劇了。」
「我陪妳回去——」我剛說出口，她就笑著擺手。
「不用啦，我走得比妳還熟，你們慢慢走。」
看著她轉身，一步步往回走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柔軟。
丞斌側頭看著我，輕聲問：「還好嗎？」
「嗯。」我點點頭，吸了一口夜裏帶著濕氣的空氣，「其實……很久沒有這麽安靜了。」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與我肩並肩走著，腳步自然地放慢，像是體貼，也像是陪伴。
我們一路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榕樹下，蟲鳴聲此起彼落，風聲從樹葉間穿過，像是說著無聲的故事。
「妳奶奶很可愛。」他忽然說。
「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嘴巴硬得要命。」我笑著說，但眼裏卻泛起一點微微的濕意。
他沒笑，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情緒：「她看妳的眼神，真的很疼妳。」
我垂下眼，過了一會才淡淡地說：「國小我就被送回來這邊，一直都是奶奶在照顧我。」
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柔和：「奶奶把妳照顧得很好。」
我轉過頭看他一眼。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簡單的回應，卻在胸口緩慢地擴散開來。像是有人靜靜地替我拾起那些我早就放棄去說清楚的過往。
他沒有看我，視線依然停在前方某處，神情像是在小心維持著什麽界線。而我，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才不會讓那片沈默落得太重。
夜色溫柔地包圍著我們，像是默許這片刻的靜默與靠近。
丞斌垂下眼，像是怕自己的語氣太過莽撞，過了一會兒才再開口：「妳知道嗎，我其實有點羨慕妳。」
我楞了下，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羨慕我什麽？」
「有人等妳回家。」他看著那條奶奶剛才離開的巷子，語氣輕得像在說夢話，「還會為妳煮一桌菜，冰著妳愛吃的甜湯，在電視劇前等妳回來。」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那聲音小小的，落在地面，又像是落在心裏。
「你呢？」我終於問，「你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他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有過。但……也已經沒有了。」
我們沈默了一下，風從田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味與幾分潮濕的青草味。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常說：「風吹這樣，是要變天了。」
「是你自己過來，還是浩然跟你一起來？」我問
「我自己來的，浩然出國了，去長灘島。」丞斌語氣輕松。
「長灘島？這麽巧，子芮也去長灘島欸。」我擡頭看他一眼。
他腳步微頓了一下，很快接回話：「她也去？是跟朋友嗎？」
「嗯……應該是吧？」我拉長語尾，眼神帶點笑意地瞄了他一眼，「不會那個……什麽浩然，就是她的『朋友』吧？」
丞斌挑眉看我，「妳是說……」
「欸欸欸，我沒說什麽喔～」我立刻舉手擺出無辜臉，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啦，也太剛好了吧？」
他失笑，搖搖頭，「我怎麽不知道我特助竟然變成妳的眼線。」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我笑得更開，邊說邊踢了腳邊一塊小石子，「這樣我很快就可以知道你們內部消息。」
「妳也可以知道我的消息。」他笑，卻也忍不住看向遠處，好像腦海裏已經開始補腦劇情。
我故作若無其事地撇了他一眼：「聽起來你是默許我打探？」
他側過頭，微笑，語氣慢了點：「妳要知道，對妳我沒什麽好藏的。」
那句話落下時，四周的風也仿佛安靜了幾拍。
我
垂下眼，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像是想把心裏多餘的情緒也一並踢走。
「那個……你真的不是特地從南洲過來找我的？」我忽然問。
這種問題，其實問出口的當下，心裏早就已有了答案。可還是忍不住想聽他親口說。
如果不趁著風聲大、他不一定聽得太清楚的時候說出來，下一次可能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失笑，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也像是早就預料到。
語氣輕松得近乎帶點調侃：「如果我說不是，妳會相信嗎？」
他語氣輕松，像是在打趣，把所有話都說得不急不緩，像是在給我選擇，但眼神卻不像他的語氣那樣隨意。
那眼神裏，有點猶豫、有點直白，像是在等我給他一個臺階，也像在試探我有沒有期待。
「不會」我回得很輕，卻沒有笑。
他總是這樣。
我看著他，那一刻忽然分不清，他是真的玩笑，還是反過來，在等我給一個認真的回答。
風聲像在遠處退開了些，只剩我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太安靜。
我感覺得到他看著我，視線很近，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斟酌。
下一秒，他稍微側身，像是想說什麽，卻又沒有開口。
那個瞬間，我感覺他靠近了一些。動作不急不徐，帶著某種遲疑卻又堅定的力量。
我還沒來得及把那些亂理清楚，他忽然低下頭來，離我很近。
呼吸之間，只剩下風聲。
他的眼神落在我唇邊，沒有說話，也沒有笑。
他低下頭，似乎就差那麽一點點，吻就會落下來。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心跳一下下被放大，連海浪聲都像退了潮，空氣裏只剩下我們之間那幾公分的距離——
也許他在等一個允許，一個來自我這邊的回應。
接著，有個小孩的叫聲從不遠處傳來，伴著狗的吠聲和腳步聲。
他微微偏了頭，像是突然回過神。然後退了一點，很輕，也很自然。
什麽都沒發生。但什麽都差點發生。
我們誰都沒說話。
我低下頭，不讓他看到我亂掉的表情。
他站在那裏，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知道，我們之間那條線，已經被拉得很近、很緊——只是還沒被越過。
我輕聲道：「晚了，該回去了。」
聲音不自覺地啞了些，像卡在某個剛落下的情緒裏。
說完我轉身，卻在下一秒，被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帶著溫度，也帶著一點突如其來的決心。不是強硬的拉扯，更像是一種終於不再退讓的靠近。
我怔住了，還沒開口，他便低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比夜裏的風還真切。
「霏霏……，我不是路過。」他頓了一下，眼神終於與我對上，沒再閃避「我是特地來找妳的。」
那語氣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沖破某條線，被說出口，他的口氣很堅定。
我整個人像被這句話拉住，站在原地，動也不能動。
他仍握著我的手，輕輕的，像是怕我會抽走，也像是怕一旦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但如果有那麽一點點可能……我想讓妳知道，我在等妳。」他低聲繼續說，語氣有一瞬間顫了下，像終於放下了什麽。
他看著我，目光沈穩而直白，不再退讓，不再觀望。
我擡起眼，望進他眼裏。那些情緒像沈得太久的灰，終於在心底被攪動。
「你有沒有想過……」我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口：「我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
他眉頭輕蹙了一下，但沒插話，只靜靜地等我說下去。
「我的世界……遠比你想像的更混亂，也更不堪。」我頓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麽哽住，只能用力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把話說完。
語氣輕得像自言自語，卻每一字都沈得下墜。
「我很早就學會把東西藏好，情緒、想法、甚至記憶。有些人、一些事……不提，比說出來容易得多。」
我笑了一下，苦澀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我以為長大就能離開那種生活，但有些東西……會跟著你很久。」
我終於擡起頭，看向他，眼神沒有淚，卻很沈：「所以我不是沒看到你……只是，你越來越靠近的那個人，可能不是你想像中的樣子。」
我吸了口氣，笑了笑，笑意淡得幾乎轉瞬即逝：「所以我才一直裝作看不見，卻把你留在原地。」
那不是拒絕。
那更像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示意——因為害怕再一次失去，所以把任何人都關在門外。
那一刻，眼前的他，不再只是平日裏那個在會議桌另一端冷靜發言、沈穩處事的他——
而是站在這深夜微風裏，一個沒打算退回去的人，像是已經走到懸崖邊，卻還是決定往我這裏踏出那一步。
我從來都以為，他不會靠近。以為我們之間會一直維持那種有分寸的默契。
可這一刻，他卻像是劃破了某條我習慣依賴的界線，讓我措手不及。
我低下頭，把手抽回來，卻在那一瞬，他緊緊地抱住了我。
那不是沖動的擁抱，而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終於給出的靠近——
力道不重，卻像一個人終於用整個身體承接你過去的所有。
「我知道……」他低聲說，聲音貼近我耳側，帶著些微顫抖，「我從來不覺得妳是我以為的那個樣子。」
他的呼吸灼熱又真實，我聽見他繼續說：「我知道妳有妳不願提起的過去，有些陰影我碰不得……但我還是想靠近，哪怕只能在外圍等。」
他停了一下，語氣像壓住情緒，卻更堅定：
「我沒想過要拯救妳，也沒想過要改變妳。我只是想……留在妳身邊。」
我站在原地沒動，整個人像被這句話緩緩擊中，心口有什麽地方突然松開了。
那是一種不被定義的情緒——
不算愛，但早已超越了喜歡；
不是承諾，卻比承諾更踏實。
他的手還環著我，但沒有逼迫，像是願意隨時放開，只要我開口。
我吸了口氣，額頭輕輕抵在他肩膀上，那個動作輕得像一聲嘆息，也像一種默許。
我們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沒有說話，彼此的心跳像是終於調到了相近的頻率。
風從側面吹來，拂過我的發，也拂過他沒放開的手。
他的掌心還貼著我的，溫度不變，力道不重，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我卻第一次感受到，是在等我——等我自己決定，是要走，還是留下。
他忽然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像是笑，也像是在掩飾一點藏不住的心意。
「我可以等妳……但是，號碼牌我可以是排第一嗎？」
我怔了一下，下意識擡起頭看他。
他站在風裏，看著我，眼神一如既往地沈靜。
可那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悄悄砸進我心湖，激起的不是劇烈波濤，而是一層又一層不敢回頭的悸動。
我沒立刻回答，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他沒有急著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眼神不閃躲：「我不知道妳會不會讓我排第一，但我確定——我不想排在最後。」
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這就是他吧。
一如既往的穩，一如既往地克制。
但一旦說出口，就是真心，沒有退路。
我低頭，指尖緩緩收緊，慢慢扣住他掌心的力道，輕得不能再輕——
卻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握住他。
可在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卻像被海浪輕輕拍了一下，悄悄留下痕跡。
——那句
「我是特地來找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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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奶奶已經把米洗好，湯也燉上了。
「你們怎麽買這麽久？還以為你們跑去談戀愛了呢。」奶奶打趣道，一邊從菜籃裏拿出豆幹和九層塔，滿意地點頭。
我趕緊把手上的地瓜遞給她：「地瓜是那個大嬸多送的。」
丞斌站在我身旁，笑得一臉無辜：「大嬸說我們有夫妻臉，她就直接送了兩顆。」
奶奶瞇起眼睛，像是在掩飾嘴角的笑意：「不錯嘛，會替家裏省錢。」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廚房裏的空氣開始彌漫出麻油的香氣，我幫忙切菜，丞斌則乖乖在一旁洗芋頭。他第一次處理這種滑不溜丟的東西，手忙腳亂地差點把整顆芋頭從水槽裏滑出去。
我笑著提醒：「你要不要戴手套？不然手會癢死。」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糊成一團的芋頭屑，皺了皺眉：「我是不是該堅持買已經削好的那種？」
「你堅持要體驗『在地生活』的，副總。」他無奈地嘆氣，像個栽進坑裏的都市人。
吃飯時，圓桌擺得滿滿的：三杯雞、芋頭米粉、鹵豬腳，還有奶奶特制的涼拌海帶絲，光是香味就讓人忍不住吞口水。
丞斌坐在我身旁，看起來話不多，但動作卻不間斷地替我夾菜，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麽。
我低聲笑問：「你不用幫我夾啦」
他也壓低聲音回我：「奶奶不是說妳每次回來都會變瘦嗎？我要幫她把任務完成。」
我還沒來得及回嘴，就聽見奶奶笑得樂不可支：「以前妳哪有這麽多笑容？總是板著一張臉。」
我忍不住噗哧一聲，趕緊低頭挖了一口飯：「哪有啦……」
奶奶眼神轉過去，看著丞斌，忽然語氣一轉：「欸，丞斌啊，你是哪裏人？家裏還有誰啊？」
我一驚，嘴裏的飯還沒咽下，正要開口制止她問太多
丞斌卻已經自然接話，甚至比我還鎮定「我是臺北人，爸媽都退休了，現在就自己住，平常也是一個人過日子。奶奶，您呢？都一直住在這裏嗎？」
「是啊，這裏我熟得很，住五十年了。誰家幾只狗、誰媳婦會煮菜我都知道。」奶奶一臉得意。
說著說著，她又轉頭看我，語氣忽然柔軟：「這孩子啊，從小就愛哭。我就牽著她去拜拜，一層一層樓走過去，一邊點香，一邊念名字，要菩薩保佑她平安長大。」
我低著頭，鼻尖有點酸，卻還是笑了。
丞斌安靜聽著，忽然開口：「難怪她這麽善良，也這麽倔強。」他的語氣不重，卻像剛好穿過喧鬧與煙火氣，正中我心口。
我沒擡頭，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
奶奶嘆了一口氣：「她一個人在臺北，也沒人照應，受了什麽委屈也不會講，我真的很擔心。」
「奶奶，您不用擔心，我會幫您照顧她的。」
他語氣溫柔，卻透著一股堅定，像是早已把這件事放心裏許久。
「那以後有什麽事，我就直接找你喔？」奶奶笑得滿臉慈愛，眼裏似乎多看了他一分欣賞。
「那有什麽問題。」他笑著點頭，語氣輕描淡寫，卻一句句像是承諾。
「奶奶！」我趕緊打斷他們這像是結盟的對話，轉移話題似地喊，「這個豬腳好嫩喔！」
「我一回來就趕快弄了。不嫩妳不吃呀」奶奶嘴上抱怨，眼角卻全是笑意，像早已習慣我挑嘴的樣子，卻還是每次都記得。
我靜靜望著這一桌菜、一桌人，心裏忽然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暖意。
是久違的味道、熟悉的聲音、也是從前那些不曾說出口的牽掛——
這頓飯，像是把某種遺失許久的安心，一點一點填了回來。
飯後，我和奶奶收拾碗筷。丞斌自告奮勇要洗碗，卻被奶奶揮手趕出廚房：「你們就坐著，今天是我們家人團圓，不用客氣！」
一會兒後，奶奶從冰箱拿出三碗冰涼的綠豆蒜，一邊擦著手一邊說：「吃甜的，消暑。」
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這碗是妳的。」
「耶！我最愛的綠豆蒜了！」我忍不住開心地說，像是回到小時候，夏天傍晚坐在搖椅上吃甜點的那個自己。
丞斌坐在我對面，輕輕翻攪著碗裏的綠豆蒜，餘光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那碗。
奶奶註意到了他的動作，笑著解釋：「小霏的綠豆蒜啊，不加配料的。她從小就只吃最單純的味道。」
丞斌點點頭，笑了：「我記住了。」
然後低頭舀了一口自己的，慢慢嘗著，像是在體會什麽似的。
我默默看著他們，心裏忽然有點說不出口的感動——
原來，家的滋味，不只是奶奶的手藝，還有有人願意坐下來，一點一點去了解你那些微小卻固執的喜好。
吃完綠豆蒜後，奶奶看了看時鐘，又瞥了一眼門外的天色。
「走，出去散散步，飯後動一動，比什麽保健食品都有效。」
我笑著點頭，丞斌也自然地起身，幫奶奶拿了披巾披上。
外頭天色已暗，夜風微涼，巷子口的路燈灑下柔黃的光，一閃一閃像是舊時光在靜靜呼吸。
我們三個人慢慢往小巷深處走去，奶奶走在中間，兩手各牽著我們一個。她腳步雖不快，但穩穩的，像這條她走了幾十年的老街道一樣，不慌不忙。
「這路妳小時候走最多了，放學回來，不管幾點，我都會在這巷口等妳。」
奶奶說得淡淡的，但我腳下的步伐頓了一下。
「我記得，不管是下雨天還是大太陽，你都會撐著一把大大的傘，在巷口等我放學」
「每次手上都還拿著不一樣的糖果」奶奶笑著
快走到巷尾的時候，奶奶忽然停下腳步，拍拍我們的手臂。
「好啦，我不陪你們年輕人走太遠了。你們去散步，我要回去看看我的電視劇了。」
「我陪妳回去——」我剛說出口，她就笑著擺手。
「不用啦，我走得比妳還熟，你們慢慢走。」
看著她轉身，一步步往回走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柔軟。
丞斌側頭看著我，輕聲問：「還好嗎？」
「嗯。」我點點頭，吸了一口夜裏帶著濕氣的空氣，「其實……很久沒有這麽安靜了。」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與我肩並肩走著，腳步自然地放慢，像是體貼，也像是陪伴。
我們一路走到村口的那棵老榕樹下，蟲鳴聲此起彼落，風聲從樹葉間穿過，像是說著無聲的故事。
「妳奶奶很可愛。」他忽然說。
「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嘴巴硬得要命。」我笑著說，但眼裏卻泛起一點微微的濕意。
他沒笑，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情緒：「她看妳的眼神，真的很疼妳。」
我垂下眼，過了一會才淡淡地說：「國小我就被送回來這邊，一直都是奶奶在照顧我。」
他輕輕點了點頭，語氣柔和：「奶奶把妳照顧得很好。」
我轉過頭看他一眼。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簡單的回應，卻在胸口緩慢地擴散開來。像是有人靜靜地替我拾起那些我早就放棄去說清楚的過往。
他沒有看我，視線依然停在前方某處，神情像是在小心維持著什麽界線。而我，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才不會讓那片沈默落得太重。
夜色溫柔地包圍著我們，像是默許這片刻的靜默與靠近。
丞斌垂下眼，像是怕自己的語氣太過莽撞，過了一會兒才再開口：「妳知道嗎，我其實有點羨慕妳。」
我楞了下，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羨慕我什麽？」
「有人等妳回家。」他看著那條奶奶剛才離開的巷子，語氣輕得像在說夢話，「還會為妳煮一桌菜，冰著妳愛吃的甜湯，在電視劇前等妳回來。」
我沒說話，只是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那聲音小小的，落在地面，又像是落在心裏。
「你呢？」我終於問，「你有沒有這樣一個人？」
他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有過。但……也已經沒有了。」
我們沈默了一下，風從田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味與幾分潮濕的青草味。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常說：「風吹這樣，是要變天了。」
「是你自己過來，還是浩然跟你一起來？」我問
「我自己來的，浩然出國了，去長灘島。」丞斌語氣輕松。
「長灘島？這麽巧，子芮也去長灘島欸。」我擡頭看他一眼。
他腳步微頓了一下，很快接回話：「她也去？是跟朋友嗎？」
「嗯……應該是吧？」我拉長語尾，眼神帶點笑意地瞄了他一眼，「不會那個……什麽浩然，就是她的『朋友』吧？」
丞斌挑眉看我，「妳是說……」
「欸欸欸，我沒說什麽喔～」我立刻舉手擺出無辜臉，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啦，也太剛好了吧？」
他失笑，搖搖頭，「我怎麽不知道我特助竟然變成妳的眼線。」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我笑得更開，邊說邊踢了腳邊一塊小石子，「這樣我很快就可以知道你們內部消息。」
「妳也可以知道我的消息。」他笑，卻也忍不住看向遠處，好像腦海裏已經開始補腦劇情。
我故作若無其事地撇了他一眼：「聽起來你是默許我打探？」
他側過頭，微笑，語氣慢了點：「妳要知道，對妳我沒什麽好藏的。」
那句話落下時，四周的風也仿佛安靜了幾拍。
我
垂下眼，踢了踢腳邊的石子，像是想把心裏多餘的情緒也一並踢走。
「那個……你真的不是特地從南洲過來找我的？」我忽然問。
這種問題，其實問出口的當下，心裏早就已有了答案。可還是忍不住想聽他親口說。
如果不趁著風聲大、他不一定聽得太清楚的時候說出來，下一次可能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失笑，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也像是早就預料到。
語氣輕松得近乎帶點調侃：「如果我說不是，妳會相信嗎？」
他語氣輕松，像是在打趣，把所有話都說得不急不緩，像是在給我選擇，但眼神卻不像他的語氣那樣隨意。
那眼神裏，有點猶豫、有點直白，像是在等我給他一個臺階，也像在試探我有沒有期待。
「不會」我回得很輕，卻沒有笑。
他總是這樣。
我看著他，那一刻忽然分不清，他是真的玩笑，還是反過來，在等我給一個認真的回答。
風聲像在遠處退開了些，只剩我們之間的距離，忽然變得太安靜。
我感覺得到他看著我，視線很近，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斟酌。
下一秒，他稍微側身，像是想說什麽，卻又沒有開口。
那個瞬間，我感覺他靠近了一些。動作不急不徐，帶著某種遲疑卻又堅定的力量。
我還沒來得及把那些亂理清楚，他忽然低下頭來，離我很近。
呼吸之間，只剩下風聲。
他的眼神落在我唇邊，沒有說話，也沒有笑。
他低下頭，似乎就差那麽一點點，吻就會落下來。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心跳一下下被放大，連海浪聲都像退了潮，空氣裏只剩下我們之間那幾公分的距離——
也許他在等一個允許，一個來自我這邊的回應。
接著，有個小孩的叫聲從不遠處傳來，伴著狗的吠聲和腳步聲。
他微微偏了頭，像是突然回過神。然後退了一點，很輕，也很自然。
什麽都沒發生。但什麽都差點發生。
我們誰都沒說話。
我低下頭，不讓他看到我亂掉的表情。
他站在那裏，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知道，我們之間那條線，已經被拉得很近、很緊——只是還沒被越過。
我輕聲道：「晚了，該回去了。」
聲音不自覺地啞了些，像卡在某個剛落下的情緒裏。
說完我轉身，卻在下一秒，被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帶著溫度，也帶著一點突如其來的決心。不是強硬的拉扯，更像是一種終於不再退讓的靠近。
我怔住了，還沒開口，他便低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比夜裏的風還真切。
「霏霏……，我不是路過。」他頓了一下，眼神終於與我對上，沒再閃避「我是特地來找妳的。」
那語氣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沖破某條線，被說出口，他的口氣很堅定。
我整個人像被這句話拉住，站在原地，動也不能動。
他仍握著我的手，輕輕的，像是怕我會抽走，也像是怕一旦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但如果有那麽一點點可能……我想讓妳知道，我在等妳。」他低聲繼續說，語氣有一瞬間顫了下，像終於放下了什麽。
他看著我，目光沈穩而直白，不再退讓，不再觀望。
我擡起眼，望進他眼裏。那些情緒像沈得太久的灰，終於在心底被攪動。
「你有沒有想過……」我開口，聲音有些啞，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口：「我不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
他眉頭輕蹙了一下，但沒插話，只靜靜地等我說下去。
「我的世界……遠比你想像的更混亂，也更不堪。」我頓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麽哽住，只能用力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把話說完。
語氣輕得像自言自語，卻每一字都沈得下墜。
「我很早就學會把東西藏好，情緒、想法、甚至記憶。有些人、一些事……不提，比說出來容易得多。」
我笑了一下，苦澀得幾乎聽不出情緒：「我以為長大就能離開那種生活，但有些東西……會跟著你很久。」
我終於擡起頭，看向他，眼神沒有淚，卻很沈：「所以我不是沒看到你……只是，你越來越靠近的那個人，可能不是你想像中的樣子。」
我吸了口氣，笑了笑，笑意淡得幾乎轉瞬即逝：「所以我才一直裝作看不見，卻把你留在原地。」
那不是拒絕。
那更像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示意——因為害怕再一次失去，所以把任何人都關在門外。
那一刻，眼前的他，不再只是平日裏那個在會議桌另一端冷靜發言、沈穩處事的他——
而是站在這深夜微風裏，一個沒打算退回去的人，像是已經走到懸崖邊，卻還是決定往我這裏踏出那一步。
我從來都以為，他不會靠近。以為我們之間會一直維持那種有分寸的默契。
可這一刻，他卻像是劃破了某條我習慣依賴的界線，讓我措手不及。
我低下頭，把手抽回來，卻在那一瞬，他緊緊地抱住了我。
那不是沖動的擁抱，而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終於給出的靠近——
力道不重，卻像一個人終於用整個身體承接你過去的所有。
「我知道……」他低聲說，聲音貼近我耳側，帶著些微顫抖，「我從來不覺得妳是我以為的那個樣子。」
他的呼吸灼熱又真實，我聽見他繼續說：「我知道妳有妳不願提起的過去，有些陰影我碰不得……但我還是想靠近，哪怕只能在外圍等。」
他停了一下，語氣像壓住情緒，卻更堅定：
「我沒想過要拯救妳，也沒想過要改變妳。我只是想……留在妳身邊。」
我站在原地沒動，整個人像被這句話緩緩擊中，心口有什麽地方突然松開了。
那是一種不被定義的情緒——
不算愛，但早已超越了喜歡；
不是承諾，卻比承諾更踏實。
他的手還環著我，但沒有逼迫，像是願意隨時放開，只要我開口。
我吸了口氣，額頭輕輕抵在他肩膀上，那個動作輕得像一聲嘆息，也像一種默許。
我們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沒有說話，彼此的心跳像是終於調到了相近的頻率。
風從側面吹來，拂過我的發，也拂過他沒放開的手。
他的掌心還貼著我的，溫度不變，力道不重，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我卻第一次感受到，是在等我——等我自己決定，是要走，還是留下。
他忽然低聲開口，語氣輕得像是笑，也像是在掩飾一點藏不住的心意。
「我可以等妳……但是，號碼牌我可以是排第一嗎？」
我怔了一下，下意識擡起頭看他。
他站在風裏，看著我，眼神一如既往地沈靜。
可那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悄悄砸進我心湖，激起的不是劇烈波濤，而是一層又一層不敢回頭的悸動。
我沒立刻回答，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他沒有急著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眼神不閃躲：「我不知道妳會不會讓我排第一，但我確定——我不想排在最後。」
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這就是他吧。
一如既往的穩，一如既往地克制。
但一旦說出口，就是真心，沒有退路。
我低頭，指尖緩緩收緊，慢慢扣住他掌心的力道，輕得不能再輕——
卻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握住他。
可在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卻像被海浪輕輕拍了一下，悄悄留下痕跡。
——那句
「我是特地來找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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