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如果你願意等，我會走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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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如果你願意等，我會走近一點
天還沒全亮，屋外就傳來曬被子的拍打聲。
我醒得早，卻不是因為鬧鐘——而是那種回到城市前特有的焦躁。像是心裏某個地方還沒準備好。
窗外是剛下過雨的潮濕泥土味。
走出房門，奶奶已經在廚房裏張羅早餐，手裏的鍋鏟叩叩作響。
「起啦？來吃個蛋餅再走，不然回臺北又不知道幾點才吃飯。」
她邊說，邊把剛煎好的荷包蛋壓進蛋餅皮裏，一動一動都熟練得像儀式。
我走過去，幫她把醬油膏蓋好。她擡頭看我一眼，眼神很淡，卻也看得出些什麽。
「路上小心，別跟人吵架，也別什麽事都自己吞。」
她裝作隨口說，但我知道那不是隨口。
我點點頭，沒說什麽，只輕聲應了一聲：「嗯。」
她看著我，又補了一句：「那個男生……」
我一楞。
「他看起來不錯，開車來接妳，還一早站在巷口等。」她慢吞吞地說，語氣像是雲淡風輕，卻透著一種老人的直覺。
我沒回應，只是低頭咬了口蛋餅。
蛋餅的邊角有點焦，但我什麽味道也嘗不太出來。
過沒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傳的訊息：
丞斌｜7:12
｜我在巷口，妳慢慢來，不急。
我收拾好行李，回房間拿外套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奶奶一眼。
她站在門口替我提了一袋自制的麻油姜片，小聲嘀咕：「臺北那天氣陰晴不定的，妳別忘了吃飯。」
我忽然鼻頭有點酸。
「我會記得的。」我接過袋子，努力笑著說。
她替我拉開門，看著我走出去，沒多說什麽。
只是淡淡叮嚀了一句：「下次要回來，記得先講一聲，別再這樣突然，嚇我一跳。」
我回過頭，笑著點點頭：「知道啦。妳自己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麽事記得打給我。」
她哼了一聲，語氣一如既往地嘴硬：「我才不會有什麽事，是妳要顧好自己才對。」
我輕輕回應：「那我走啰。」
「快去快去！」
她背對著我揮揮手，像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眼裏的情緒，「再不走，車都要開走了啦。」
我站在門檻邊，腳步頓了一下。
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忽然揪緊，仿佛還有一句話沒來得及說、一個舉動還沒完成。
我回過身，走回她面前，低聲說：「阿嬤……我想抱妳一下。」
她楞了一下，像是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但也沒有拒絕，只輕輕點頭：「唉呦，妳都這麽大人了還這樣……來啦來啦。」
我伸手抱住她。她的身體有些瘦，卻依舊熟悉、溫暖。
那一瞬，我努力壓住眼眶的熱。什麽都沒說，只把臉埋在她肩頭，靜靜地吸了口氣。那是屬於家的味道，也是我曾經以為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東西。
謝謝妳，讓我的童年完整了。這是我沒說出口的話
她拍拍我的背，語氣故作輕松地說：「好啦好啦，快走吧。晚了就塞車了。」
我點點頭，放開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妳也要照顧好自己，下次我會先說再回來的。」
「記得喔，下次要先說。」
她擺擺手，轉過身進了屋裏。背影像往常一樣俐落，卻多了一點她自己也沒說出口的舍不得。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才轉身離開。
步伐雖然沒變，但心裏，好像比剛剛更重了一點。
巷口那輛熟悉的那臺車靜靜停著，車窗沒搖下來，但我知道他在裏面。
我走近時，他已經從車裏下來，幫我打開後車廂。
「行李我來。」他接過我手上的袋子，語氣自然得像是早就習慣這樣做。
「我奶奶說你一早就來了。」我沒看他，只是輕聲說。
「怕妳突然改變主意不回臺北，就先堵住出口。」他笑了一下，話說得很輕。
我低頭笑了下，沒回話。
車門關上前，我還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奶奶沒有出來送我，但我知道，她一定站在窗邊，看著我走遠。
車門關上那瞬間，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離開了。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門鈴聲，全都被擋在玻璃窗外。
我扣好安全帶，坐好，沒說話。
丞斌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奶奶家。
車裏沒開音樂，只有引擎的低鳴與輪胎滑過柏油路的聲音。
他沒問我什麽，也沒有刻意找話。只是偶爾看一眼後照鏡的我，好像在確認什麽。
我靜靜地看著窗外，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擁抱的餘溫。
陽光從葉隙間灑進來，一閃一閃的，像我心口裏某種壓著的情緒，也跟著隱隱跳動。
過了一個紅綠燈，他把右手伸向副駕杯架，取出一瓶常溫礦泉水，默默遞給我。
沒看我，也沒多說，只低聲說：「這裏有水。」
我接過，手指碰到瓶身時有些冰涼，也碰到他的指節，溫熱的。
那一下，我沒來由地心跳快了半拍，卻只輕輕點了下頭：「謝謝。」
他仍然沒說話，只將音響音量稍稍轉小，原本輕快的爵士樂變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吵到我。
整個車廂陷入一種安靜的包圍感。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專心看著前方，沒什麽表情，但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等待我開口，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問太多。
「剛剛……我抱了奶奶一下。」我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插話。
「以前從來沒做過。」我笑了一下，語氣卻有點發緊，「她也不習慣，但還是讓我抱了。」
他開口時語氣很輕：「說不定奶奶心裏很開心。」
我沒回話，只低頭轉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那瓶水像是從他手中遞來的不只是溫柔，而是某種不說破的理解。
我們之間沒有過多言語，但這樣的靜默，反而讓我覺得安心。像是他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急著問。
風景一點一點地退後，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回程路。
車子行駛得很穩，我忽然想，如果每次情緒失重的時候，都能有這樣一段沈默又安穩的靠近，那也許……也許我不會那麽害怕「離開」這件事。
我將瓶蓋重新旋緊，視線落在手上透明的水珠，一時間沒放下。
車裏還是靜的，但不是讓人尷尬的那種，而是像……留白。
「妳還在想奶奶嗎？」他忽然開口，語氣溫和，沒有追問，只是陳述。
我沒轉頭，只輕輕應了聲：「嗯。」
「她其實……年紀真的很大了。」
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我頓了一下，那難以說出口的情緒。
「但我一直以為，她會一直在。就像那些從來沒變過的日常細節——窗邊的搖椅，廚房裏的湯鍋，還有她總是等著我回家的模樣。」
我輕吸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所以就總是想著，等有空再回來看看她。可是這次回來，才發現……她蒼老了好多，臉上的皺紋深了，眼神也不如從前有神。走路的樣子，慢得讓人心疼……像是連時間都舍不得催她，卻還是悄悄地偷走了她一點一滴的力氣。」
他看著前方，過了一個綠燈才慢慢開口：「有些人在的方式，不是留在某個地方等我們回去……而是我們一想到，就知道她會在。」
我轉過頭看他一眼，沒說話，但眼底像是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被撞了一下。
他沒看我，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收緊了些。
車內又靜了幾秒。
「如果哪一天……我突然離開了，」我低聲開口，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你會記得我嗎？」
他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紅燈前停下時，他緩緩轉頭看向我，目光正對著我，像是用眼神把那句話聽進心裏，慢慢咀嚼。
「我記得的人，不太會忘。」語氣仍舊平靜，卻有種近乎認真的堅定。
「那如果……只是認識不久的人呢？」我笑了一下，試圖用玩笑掩飾那句話裏的不安。
他沒回笑，只是輕輕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放下，輕輕覆在我放在腿上的手上。
只是落下，不用力。
「不久，跟記不記得，沒有絕對關系。」他低聲說，「但有些人，見過一次，就不會忘了。」
他這句話沒明說，但語氣太過直白，直白得我幾乎沒辦法再接話。
我微微垂下眼，視線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
他的手掌溫暖，卻不炙熱，只是那樣輕輕地蓋著，像是給我一個選擇——可以抽走，也可以留下。
我沒有動。
車窗外的風景依舊飛逝，一切看似沒有變，但我知道，有什麽已經悄悄地改變了。
「你總是這樣，說話說一半。」我輕聲說，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些，卻連我自己都聽得出那句話裏藏著某種不穩定的顫。
他沒回，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像呼吸：「因為我怕太直接，會把妳嚇跑。」
我一怔。
指尖下意識地動了動，卻沒抽開，反而像是一種微弱的回應。
我轉頭看向他。
他仍專註地看著前方，手卻始終沒離開。
「我其實……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我說，語氣比預期中更真實一些，「有些時候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麽。」
他點點頭，淡淡地回：「我知道。」
我偏頭看著他，語氣有些挑戰意味：「你什麽都沒問，就知道？」
「知道妳會說這句話，就代表我沒猜錯。」他側過臉，看了我一眼，語氣不疾不徐：「但我沒打算猜得很全。我比較想用時間去知道。」
我看著他，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一樣，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車速平穩，音樂聲仍然輕柔地流淌在空氣裏，像不被打擾的情緒背景。
他的手依舊落在我的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逼我回應什麽。
只是那樣——
安靜而確定地，陪著我。
只是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我們之間，好像哪裏在慢慢靠近，但誰也沒有明說要跨過去。
就這樣安靜地並肩坐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我忽然有點怕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把這種安穩的平衡打破。
但那句話還是在我心裏響了很久。
見過一次，就不會忘了。
車子駛進臺北的街道時，天色正緩慢沈下來。
擁擠的車流、閃爍的招牌與人行道上的急促腳步聲，一點一點把我們從南部的寧靜拉回現實。
我望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快速掠過，內心卻沒有預想中的輕松，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空洞。
仿佛車子越靠近臺北，心裏那點剛被溫柔撫過的柔軟，就被城市的喧囂一寸一寸推回去。
「到家了。」他開口，語氣自然，卻壓得很輕。
我回神，看見前方已是我家大樓的警衛室。
「嗯，謝謝你。」我說，語調刻意平穩，試圖掩住那一絲依依不舍。
車停了下來，我卻在解開安全帶的動作上遲疑了幾秒。
指尖落在扣環上，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像是那一刻還舍不得從這段沈靜又安穩的距離裏抽身。
他沒有催促，只是輕輕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瞬的觸碰不重，卻讓我怔了一下。
他沒說話，動作緩慢卻堅定地，幫我解開安全帶的扣環。
「叩」的一聲，在靜謐的車內格外清晰。
他的手停留了一秒，才輕輕地松開，沒有多餘的動作，卻也沒有立刻收回。
我們的手指在那片短暫的空白裏輕輕相觸，又同時退開。
我下了車，才剛站穩，他就從駕駛座繞過車頭走過來，手裏提著我放在後座的袋子。
他沒多說什麽，只是自然地把袋子遞給我。
指尖交接的那一刻，我正準備道謝，卻突然被他輕輕拉進一個短暫的擁抱。
不過是一瞬，不用力，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讓我怔住了。
他的下巴輕輕貼近我的發際，聲音不高，卻清楚得不容忽略：
「妳進去之後，會不會……就又把我推遠了？」語氣不像以往的調侃，也沒半分逼迫，只是安靜地問著，
每一個字像是走過漫長思量，終於落地的決心。
我心口有一瞬間微緊，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
低聲回問：「你是說……又變回點頭微笑打招呼的關系嗎？」
他沒急著回答，只是輕輕扶住我的手臂，那觸感輕得像風，卻又真實落在我皮膚上。
「不管妳回去之後怎麽想，」他低聲說，「我都不會後悔今天陪妳走這一段路。」
我仰頭看著他，那些白天壓在心底的情緒，此刻像終於找到出口，靜靜地，滲了出來。
他退後半步，幫我把袋子提好，語氣平靜卻不掩心意：
「……晚點，到家傳個訊息給我。」
我點點頭。沒說謝謝，卻有些說不出的情緒卡在喉間。
風吹過街口，車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我轉過身，正準備走進社區門口，卻忽然停住腳步。
「黃副總。」
他微微一楞，像沒料到我此刻會這麽叫他，眼神輕輕挑起。
我回過頭，對上他的視線，嘴角彎起一個淺到幾乎要消失的笑。
沈默幾秒，我輕聲開口，語氣幾乎貼著夜色而來：「……如果你願意等，」
我頓了一下，像是給自己一點時間，也像是斟酌著要不要說下去。
眼神沒有移開他，聲音低下來，卻異常清晰——
「我會走近一點。」
他沒立刻回話，只靜靜地看著我，那一瞬間什麽都沒說，卻仿佛全都懂了。
我轉過身，握著袋子的手有些緊，腳步輕，但心跳很重。
門還沒關上，我聽見他輕聲說了一句：
「我會一直在這裏。」
隨即低低笑出聲，沒有再追問。
我也沒多說，只是轉身進了門，手裏握著袋子，掌心還留著剛才的溫度。
那個擁抱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但我知道——那不是偶然。
車子緩緩駛離。
直到那道車尾燈轉進另一條街，我才低下頭，慢慢走進熟悉的公寓樓下。
手指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而那一句「妳會不會又把我推遠了」像還回蕩在車內，沒有散去。
——有些距離，走得太近，就沒辦法退回去；
有些心事，一旦被聽見，就再也藏不住了。
_
回到家後，屋裏一片安靜。
我沒有立刻開燈，只把包包放在玄關，鞋也沒脫好，腳後跟還卡著半雙鞋緣。整個人站在那裏，像是還沒從車上的那個眼神裏走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自動連回 Wi-Fi 的訊息。
我打開螢幕，訊息欄停在跟他的對話框。
我食指落在螢幕上，原本只是想傳個「我到家了」，卻在輸入框停了很久，什麽也沒送出去。
原來最難的從來不是開口，而是開口之後，該怎麽繼續。
我一字一字輸入：「
謝謝你今天陪我。
」又刪掉。
改成：「
水很好喝，下次記得再帶檸檬口味的。
」
又刪掉。
最後，我什麽都沒傳出去，只點了關閉畫面，把手機丟回沙發上。整個人往後一倒，讓自己陷進那個老沙發的背墊裏。
天花板一如往常無聲無息，而腦海裏那句話——
「妳會不會……就又把我推遠了？」
卻在夜裏一遍一遍重播。
我好像又回到那個「不想失去」卻也「不敢靠近」的自己。
就在我閉上眼、想讓這一夜快一點過去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他。
丞斌｜20:45
｜我知道你不會馬上回，但我想跟你說，我今天，很高興能陪妳回來。
停頓了幾秒後，又來了一句：
丞斌｜20:46
｜有時候，什麽都不說，對我來說也已經是種回答了。
我看著那兩句話，指尖在螢幕上慢慢滑過，沒有回。
只是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了一點。
那種幾乎看不見的笑，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溫柔——
像是某一塊已經關閉很久的地方，悄悄被一點光照到。
Fei｜20:50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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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得早，卻不是因為鬧鐘——而是那種回到城市前特有的焦躁。像是心裏某個地方還沒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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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門，奶奶已經在廚房裏張羅早餐，手裏的鍋鏟叩叩作響。
「起啦？來吃個蛋餅再走，不然回臺北又不知道幾點才吃飯。」
她邊說，邊把剛煎好的荷包蛋壓進蛋餅皮裏，一動一動都熟練得像儀式。
我走過去，幫她把醬油膏蓋好。她擡頭看我一眼，眼神很淡，卻也看得出些什麽。
「路上小心，別跟人吵架，也別什麽事都自己吞。」
她裝作隨口說，但我知道那不是隨口。
我點點頭，沒說什麽，只輕聲應了一聲：「嗯。」
她看著我，又補了一句：「那個男生……」
我一楞。
「他看起來不錯，開車來接妳，還一早站在巷口等。」她慢吞吞地說，語氣像是雲淡風輕，卻透著一種老人的直覺。
我沒回應，只是低頭咬了口蛋餅。
蛋餅的邊角有點焦，但我什麽味道也嘗不太出來。
過沒多久，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傳的訊息：
丞斌｜7:12
｜我在巷口，妳慢慢來，不急。
我收拾好行李，回房間拿外套時，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奶奶一眼。
她站在門口替我提了一袋自制的麻油姜片，小聲嘀咕：「臺北那天氣陰晴不定的，妳別忘了吃飯。」
我忽然鼻頭有點酸。
「我會記得的。」我接過袋子，努力笑著說。
她替我拉開門，看著我走出去，沒多說什麽。
只是淡淡叮嚀了一句：「下次要回來，記得先講一聲，別再這樣突然，嚇我一跳。」
我回過頭，笑著點點頭：「知道啦。妳自己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麽事記得打給我。」
她哼了一聲，語氣一如既往地嘴硬：「我才不會有什麽事，是妳要顧好自己才對。」
我輕輕回應：「那我走啰。」
「快去快去！」
她背對著我揮揮手，像是不想讓我看見她眼裏的情緒，「再不走，車都要開走了啦。」
我站在門檻邊，腳步頓了一下。
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忽然揪緊，仿佛還有一句話沒來得及說、一個舉動還沒完成。
我回過身，走回她面前，低聲說：「阿嬤……我想抱妳一下。」
她楞了一下，像是不習慣這樣的親昵，但也沒有拒絕，只輕輕點頭：「唉呦，妳都這麽大人了還這樣……來啦來啦。」
我伸手抱住她。她的身體有些瘦，卻依舊熟悉、溫暖。
那一瞬，我努力壓住眼眶的熱。什麽都沒說，只把臉埋在她肩頭，靜靜地吸了口氣。那是屬於家的味道，也是我曾經以為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東西。
謝謝妳，讓我的童年完整了。這是我沒說出口的話
她拍拍我的背，語氣故作輕松地說：「好啦好啦，快走吧。晚了就塞車了。」
我點點頭，放開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妳也要照顧好自己，下次我會先說再回來的。」
「記得喔，下次要先說。」
她擺擺手，轉過身進了屋裏。背影像往常一樣俐落，卻多了一點她自己也沒說出口的舍不得。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關上，才轉身離開。
步伐雖然沒變，但心裏，好像比剛剛更重了一點。
巷口那輛熟悉的那臺車靜靜停著，車窗沒搖下來，但我知道他在裏面。
我走近時，他已經從車裏下來，幫我打開後車廂。
「行李我來。」他接過我手上的袋子，語氣自然得像是早就習慣這樣做。
「我奶奶說你一早就來了。」我沒看他，只是輕聲說。
「怕妳突然改變主意不回臺北，就先堵住出口。」他笑了一下，話說得很輕。
我低頭笑了下，沒回話。
車門關上前，我還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奶奶沒有出來送我，但我知道，她一定站在窗邊，看著我走遠。
車門關上那瞬間，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離開了。
熟悉的巷口、熟悉的門鈴聲，全都被擋在玻璃窗外。
我扣好安全帶，坐好，沒說話。
丞斌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奶奶家。
車裏沒開音樂，只有引擎的低鳴與輪胎滑過柏油路的聲音。
他沒問我什麽，也沒有刻意找話。只是偶爾看一眼後照鏡的我，好像在確認什麽。
我靜靜地看著窗外，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擁抱的餘溫。
陽光從葉隙間灑進來，一閃一閃的，像我心口裏某種壓著的情緒，也跟著隱隱跳動。
過了一個紅綠燈，他把右手伸向副駕杯架，取出一瓶常溫礦泉水，默默遞給我。
沒看我，也沒多說，只低聲說：「這裏有水。」
我接過，手指碰到瓶身時有些冰涼，也碰到他的指節，溫熱的。
那一下，我沒來由地心跳快了半拍，卻只輕輕點了下頭：「謝謝。」
他仍然沒說話，只將音響音量稍稍轉小，原本輕快的爵士樂變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吵到我。
整個車廂陷入一種安靜的包圍感。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
他專心看著前方，沒什麽表情，但眉心微微皺著。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等待我開口，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問太多。
「剛剛……我抱了奶奶一下。」我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插話。
「以前從來沒做過。」我笑了一下，語氣卻有點發緊，「她也不習慣，但還是讓我抱了。」
他開口時語氣很輕：「說不定奶奶心裏很開心。」
我沒回話，只低頭轉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那瓶水像是從他手中遞來的不只是溫柔，而是某種不說破的理解。
我們之間沒有過多言語，但這樣的靜默，反而讓我覺得安心。像是他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急著問。
風景一點一點地退後，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回程路。
車子行駛得很穩，我忽然想，如果每次情緒失重的時候，都能有這樣一段沈默又安穩的靠近，那也許……也許我不會那麽害怕「離開」這件事。
我將瓶蓋重新旋緊，視線落在手上透明的水珠，一時間沒放下。
車裏還是靜的，但不是讓人尷尬的那種，而是像……留白。
「妳還在想奶奶嗎？」他忽然開口，語氣溫和，沒有追問，只是陳述。
我沒轉頭，只輕輕應了聲：「嗯。」
「她其實……年紀真的很大了。」
語氣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似的，我頓了一下，那難以說出口的情緒。
「但我一直以為，她會一直在。就像那些從來沒變過的日常細節——窗邊的搖椅，廚房裏的湯鍋，還有她總是等著我回家的模樣。」
我輕吸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所以就總是想著，等有空再回來看看她。可是這次回來，才發現……她蒼老了好多，臉上的皺紋深了，眼神也不如從前有神。走路的樣子，慢得讓人心疼……像是連時間都舍不得催她，卻還是悄悄地偷走了她一點一滴的力氣。」
他看著前方，過了一個綠燈才慢慢開口：「有些人在的方式，不是留在某個地方等我們回去……而是我們一想到，就知道她會在。」
我轉過頭看他一眼，沒說話，但眼底像是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被撞了一下。
他沒看我，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收緊了些。
車內又靜了幾秒。
「如果哪一天……我突然離開了，」我低聲開口，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你會記得我嗎？」
他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紅燈前停下時，他緩緩轉頭看向我，目光正對著我，像是用眼神把那句話聽進心裏，慢慢咀嚼。
「我記得的人，不太會忘。」語氣仍舊平靜，卻有種近乎認真的堅定。
「那如果……只是認識不久的人呢？」我笑了一下，試圖用玩笑掩飾那句話裏的不安。
他沒回笑，只是輕輕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放下，輕輕覆在我放在腿上的手上。
只是落下，不用力。
「不久，跟記不記得，沒有絕對關系。」他低聲說，「但有些人，見過一次，就不會忘了。」
他這句話沒明說，但語氣太過直白，直白得我幾乎沒辦法再接話。
我微微垂下眼，視線落在我們交疊的手上。
他的手掌溫暖，卻不炙熱，只是那樣輕輕地蓋著，像是給我一個選擇——可以抽走，也可以留下。
我沒有動。
車窗外的風景依舊飛逝，一切看似沒有變，但我知道，有什麽已經悄悄地改變了。
「你總是這樣，說話說一半。」我輕聲說，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些，卻連我自己都聽得出那句話裏藏著某種不穩定的顫。
他沒回，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像呼吸：「因為我怕太直接，會把妳嚇跑。」
我一怔。
指尖下意識地動了動，卻沒抽開，反而像是一種微弱的回應。
我轉頭看向他。
他仍專註地看著前方，手卻始終沒離開。
「我其實……不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我說，語氣比預期中更真實一些，「有些時候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麽。」
他點點頭，淡淡地回：「我知道。」
我偏頭看著他，語氣有些挑戰意味：「你什麽都沒問，就知道？」
「知道妳會說這句話，就代表我沒猜錯。」他側過臉，看了我一眼，語氣不疾不徐：「但我沒打算猜得很全。我比較想用時間去知道。」
我看著他，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一樣，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車速平穩，音樂聲仍然輕柔地流淌在空氣裏，像不被打擾的情緒背景。
他的手依舊落在我的手上，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逼我回應什麽。
只是那樣——
安靜而確定地，陪著我。
只是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我們之間，好像哪裏在慢慢靠近，但誰也沒有明說要跨過去。
就這樣安靜地並肩坐著，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我忽然有點怕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把這種安穩的平衡打破。
但那句話還是在我心裏響了很久。
見過一次，就不會忘了。
車子駛進臺北的街道時，天色正緩慢沈下來。
擁擠的車流、閃爍的招牌與人行道上的急促腳步聲，一點一點把我們從南部的寧靜拉回現實。
我望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快速掠過，內心卻沒有預想中的輕松，反而有種說不出的空洞。
仿佛車子越靠近臺北，心裏那點剛被溫柔撫過的柔軟，就被城市的喧囂一寸一寸推回去。
「到家了。」他開口，語氣自然，卻壓得很輕。
我回神，看見前方已是我家大樓的警衛室。
「嗯，謝謝你。」我說，語調刻意平穩，試圖掩住那一絲依依不舍。
車停了下來，我卻在解開安全帶的動作上遲疑了幾秒。
指尖落在扣環上，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像是那一刻還舍不得從這段沈靜又安穩的距離裏抽身。
他沒有催促，只是輕輕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那一瞬的觸碰不重，卻讓我怔了一下。
他沒說話，動作緩慢卻堅定地，幫我解開安全帶的扣環。
「叩」的一聲，在靜謐的車內格外清晰。
他的手停留了一秒，才輕輕地松開，沒有多餘的動作，卻也沒有立刻收回。
我們的手指在那片短暫的空白裏輕輕相觸，又同時退開。
我下了車，才剛站穩，他就從駕駛座繞過車頭走過來，手裏提著我放在後座的袋子。
他沒多說什麽，只是自然地把袋子遞給我。
指尖交接的那一刻，我正準備道謝，卻突然被他輕輕拉進一個短暫的擁抱。
不過是一瞬，不用力，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讓我怔住了。
他的下巴輕輕貼近我的發際，聲音不高，卻清楚得不容忽略：
「妳進去之後，會不會……就又把我推遠了？」語氣不像以往的調侃，也沒半分逼迫，只是安靜地問著，
每一個字像是走過漫長思量，終於落地的決心。
我心口有一瞬間微緊，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
低聲回問：「你是說……又變回點頭微笑打招呼的關系嗎？」
他沒急著回答，只是輕輕扶住我的手臂，那觸感輕得像風，卻又真實落在我皮膚上。
「不管妳回去之後怎麽想，」他低聲說，「我都不會後悔今天陪妳走這一段路。」
我仰頭看著他，那些白天壓在心底的情緒，此刻像終於找到出口，靜靜地，滲了出來。
他退後半步，幫我把袋子提好，語氣平靜卻不掩心意：
「……晚點，到家傳個訊息給我。」
我點點頭。沒說謝謝，卻有些說不出的情緒卡在喉間。
風吹過街口，車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我轉過身，正準備走進社區門口，卻忽然停住腳步。
「黃副總。」
他微微一楞，像沒料到我此刻會這麽叫他，眼神輕輕挑起。
我回過頭，對上他的視線，嘴角彎起一個淺到幾乎要消失的笑。
沈默幾秒，我輕聲開口，語氣幾乎貼著夜色而來：「……如果你願意等，」
我頓了一下，像是給自己一點時間，也像是斟酌著要不要說下去。
眼神沒有移開他，聲音低下來，卻異常清晰——
「我會走近一點。」
他沒立刻回話，只靜靜地看著我，那一瞬間什麽都沒說，卻仿佛全都懂了。
我轉過身，握著袋子的手有些緊，腳步輕，但心跳很重。
門還沒關上，我聽見他輕聲說了一句：
「我會一直在這裏。」
隨即低低笑出聲，沒有再追問。
我也沒多說，只是轉身進了門，手裏握著袋子，掌心還留著剛才的溫度。
那個擁抱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但我知道——那不是偶然。
車子緩緩駛離。
直到那道車尾燈轉進另一條街，我才低下頭，慢慢走進熟悉的公寓樓下。
手指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而那一句「妳會不會又把我推遠了」像還回蕩在車內，沒有散去。
——有些距離，走得太近，就沒辦法退回去；
有些心事，一旦被聽見，就再也藏不住了。
_
回到家後，屋裏一片安靜。
我沒有立刻開燈，只把包包放在玄關，鞋也沒脫好，腳後跟還卡著半雙鞋緣。整個人站在那裏，像是還沒從車上的那個眼神裏走出來。
手機震了一下，是自動連回 Wi-Fi 的訊息。
我打開螢幕，訊息欄停在跟他的對話框。
我食指落在螢幕上，原本只是想傳個「我到家了」，卻在輸入框停了很久，什麽也沒送出去。
原來最難的從來不是開口，而是開口之後，該怎麽繼續。
我一字一字輸入：「
謝謝你今天陪我。
」又刪掉。
改成：「
水很好喝，下次記得再帶檸檬口味的。
」
又刪掉。
最後，我什麽都沒傳出去，只點了關閉畫面，把手機丟回沙發上。整個人往後一倒，讓自己陷進那個老沙發的背墊裏。
天花板一如往常無聲無息，而腦海裏那句話——
「妳會不會……就又把我推遠了？」
卻在夜裏一遍一遍重播。
我好像又回到那個「不想失去」卻也「不敢靠近」的自己。
就在我閉上眼、想讓這一夜快一點過去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他。
丞斌｜20:45
｜我知道你不會馬上回，但我想跟你說，我今天，很高興能陪妳回來。
停頓了幾秒後，又來了一句：
丞斌｜20:46
｜有時候，什麽都不說，對我來說也已經是種回答了。
我看著那兩句話，指尖在螢幕上慢慢滑過，沒有回。
只是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了一點。
那種幾乎看不見的笑，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溫柔——
像是某一塊已經關閉很久的地方，悄悄被一點光照到。
Fei｜20:50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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