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替嫁王妃15 暗送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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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替嫁王妃15 暗送秋波
春蒐第二日, 晴空萬裏。
太陽剛升起來，霧氣還沒散盡。遠山的輪廓在薄霧裏顯得柔和，整個獵場都籠在一片淡金色的光裏。空氣濕潤, 青草上還掛著露珠, 彌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
鐘夙自帳中走出時, 已換下繁覆的錦袍。一身月白騎裝貼合著身體, 收束了平日的寬袍大袖, 布料包裹著腰身，顯出一段緊致柔韌的窄腰。
烏黑長發用同色的發帶高高束在腦後, 平日裏那份病中人的羸弱被這身利落裝束一掃而空，反而透出一股冷冽英氣。
阿統牽來一匹雪白的溫馴母馬，鐘夙踩著馬鐙翻身上馬, 又接過他遞來的獵弓。
殷長妄帶領一隊親衛正要出發。他跨坐在神俊的黑馬之上，一身黑色勁裝, 背負長弓, 整個人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刃。
他往營帳那邊看了一眼，正好瞧見鐘夙翻身上馬的動作。
晨光裏, 那人一身月白，騎著白馬，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沒有了他印象中那個病懨懨的樣子, 倒是多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朝氣。
風吹過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那張臉本就生得好, 這會兒在陽光下, 連眼睫毛都被鍍了層金邊。
“王爺？”
旁邊的親衛見他看得出神遲遲沒有發號施令, 出聲提醒。
殷長妄回過神，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就憑你那身子骨, 也想學人騎馬狩獵？”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輕蔑。
“別到時候從馬上摔下來，還要本王派人去救。”
鐘堇也看見了鐘夙，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流露出關心的神色。
“大哥也要去狩獵嗎？你的身子……還是在帳中歇著為好。”
鐘夙置若罔聞，只對著殷長妄的方向略一頷首，權當聽見了。
“王爺慢走。”
殷長妄沒再看他，調轉馬頭，帶著隊伍揚長而去，馬蹄揚起一片塵土。
鐘夙拉了拉韁繩，調轉方向，朝著與殷長妄相反的地方走。
“公子，要去林子裏嗎？”
“嗯，隨便走走。不必跟著我。”
他沒有去熱鬧的圍獵區，任由馬兒走，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
林子裏比營地安靜多了。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隨著他的前行而不斷晃動。除了馬蹄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鳥鳴和風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漸漸稀疏，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不大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湖水清澈，粼粼波光。湖邊長了不少蘆葦，幾只野鴨在水裏游，還有白鷺優雅地在淺灘上踱步，姿態閑適。
那些野鴨看起來就很好吃。
這種野生的，肉質肯定鮮美。要是烤了，外皮焦脆，油脂往外冒，咬一口滿嘴流油……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聲。
昨晚被殷長妄那麽一鬧，晚飯沒好好吃。早上又起得早，這會兒看到這麽多會飛的肉，哪裏還忍得住。
鐘夙勒住了韁繩。
馬兒停下腳步，打了個響鼻。
他取下背後的長弓，弓的分量不輕，他掂了掂，滿意地點頭。從箭囊裏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他沒有立刻瞄準，反而是閉上眼，側耳傾聽。
風聲，水聲，鳥鳴聲，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他甚至能分辨出風中那絲極細微的流向變化，在腦中勾勒出那只最肥碩的野鴨下一刻的動向。
再次睜開眼時，弓弦被拉成滿月。
“嗖——”
箭矢破空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那只正要展翅的野鴨便已應聲而落，撲通一聲砸進水裏，激起一圈漣漪。
周圍的水鳥驚慌四散，拍打著翅膀四散而逃。
鐘夙放下長弓，從箭囊裏又抽出一支箭，在指尖轉了轉。
他的目光追隨著天空中慌亂逃竄的鳥群，活像盯著逗貓棒的貓。
這只烤了，天上那只可以鹽焗。
“好箭法。”
一個含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林中傳來。
鐘夙轉著羽箭的手指停頓，卻沒有回頭。趁著這片刻的遲滯，那只被他盯上的白鷺已經飛遠了。
他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弓，故作驚訝。
“陛下？”
周昭晟騎著一匹神采奕奕的棗紅駿馬，自樺樹林的陰影中走出。
今日他換了身寶藍色騎裝，腰間別著把裝飾用的短劍，不大像帝王，倒更像個出游的富貴公子。
“沒想到夙弟還有這般身手。”
鐘夙將羽箭放回箭囊。
“周公子謬讚了，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周昭晟策馬向前兩步，目光在鐘夙拉弓的手上停留片刻。
那手指修長白皙，瞧不出半點習武留下的繭子，可方才拉弓的姿勢卻穩得驚人。
更奇怪的是，箭矢離弦那一瞬，他看見那雙湛藍眸子裏金光一閃，瞳孔的形狀都變了。
或許是陽光晃眼，看錯了。
“夙弟太謙虛了。那一箭的力道和準頭，沒有三五年的功底可練不出來。”
鐘夙聞言笑了笑，自馬背上翻身而下。
“周公子說笑了。我這身子骨，哪裏經得起三五年的苦練。”
他走到湖邊，盯著掉進湖裏的肥鴨，眉心微蹙，顯出幾分苦惱。
“倒是這只鴨子，該如何是好？我這身子，若是下水，回去怕不是又要臥床三日。”
周昭晟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犯難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漾開，終是化作一聲低沈的輕笑。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三兩下便解下外袍與長靴，隨手扔在岸邊。
“夙弟若是不介意，我去為你取來。”
鐘夙的眉梢動。
這湖水雖未結冰，但早春時節依舊寒氣徹骨。這位九五之尊要為了他一句玩笑話，親自下水去撿一只獵物？
“那就有勞周公子了。”
周昭晟挽起褲腿，踏入了冰冷的湖水中。冰水漫過腳踝，他連眉頭都沒皺，趟水過去，撿起鐘夙射中的肥鴨。
“給。”
鐘夙伸手接過，濕漉漉的鴨子分量不輕，他掂了掂，滿意地點頭。
“多謝。”
周昭晟沒有立刻松手，反而順勢握住了他的手。
“夙弟的手，比這湖水還要涼。”
他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鐘夙的手。
“這般體質，如何能習武？方才那一箭，力道十足，絕非尋常病弱之人能發出的。”
“許是情急之下，潛力爆發吧。”
見他還執著於剛才的話題，鐘夙隨口糊弄，想要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周昭晟拉著他走到背風的地方，從懷裏掏出火折子。
“既然射到了獵物，不如現場烤了？”
他一邊擰著褲腿的水，一邊提議。
“在這兒？”
“有何不可？夙弟可是餓了？”
鐘夙摸了摸肚子，很誠實地點頭。
周昭晟被他這坦率的模樣逗樂了。
他撿了些枯枝，熟練地生起火。看得出來，這位帝王並非只會端坐於金鑾殿上批閱奏折，於野外生存之道，竟也頗為嫻熟。
“年少時曾游歷四方，這些都是路上學的。”
他解釋了一句，便將處理好的野鴨用削尖的樹枝串起，架在火上。
油脂很快被烤出，滴入火焰，發出滋滋的輕響，烤鴨的香氣愈發濃郁。
周昭晟看著對面的人，鐘夙專註地盯著烤鴨，像是在盤算從哪裏下口最美味。
“朕聽聞，殷長妄昨日在營帳中，對你動了粗？”
鐘夙聽出他稱呼的變化，也就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夫妻間的事，算不得動粗，讓陛下見笑了。”
“夙弟，你這般人物，屈居於他，真是可惜了。”
周昭晟撥弄著火堆，火星濺起又落下。
“陛下……”
“若是當初朕知道要嫁給殷長妄的人是你，就絕不會下那道聖旨。”
他撕下一條烤得焦黃的鴨腿，用幹凈的樹葉托著，遞到鐘夙面前。
“這話說得有趣。”
鐘夙接過鴨腿，卻沒有立刻吃。他擡起眼，直直望進周昭晟的眼底。
“若是當初嫁給王爺的是我那弟弟，陛下今日，想必也會說出同樣一番話。”
周昭晟楞了一下。
“夙弟這是何意？”
“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陛下對臣子的關懷，向來是雨露均沾的。”
他對著周昭晟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今日是我鐘夙，明日若換成鐘堇，想必陛下也會像現在這般，想方設法地接近他。”
“那自然是不同。”
周昭晟臉上的溫和褪去了幾分，向前傾身，伸手欲抓住鐘夙的手。鐘夙卻偏了偏身子，讓他撲了個空。
“有何不同？無論是鐘夙，還是鐘堇，對陛下而言，不過都是一顆可以安插在鎮遠王身邊的棋子。”
“至於棋子是誰，又有什麽分別？”
“你——”
“我說錯了嗎？”
鐘夙笑起來，那笑容淺得很，像梅花上即將消融的冰雪。
“陛下處心積慮地接近我，不就是想讓我做您的眼線。現在又說什麽後悔的話，不覺得可笑？”
周昭晟臉上那副溫潤的面具終於撐不住了，笑容僵在那裏。
這個人……
明明是他布下的局，是他主動的拉攏，可為什麽每次交鋒，他都有種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鐘夙就像一只狡猾的狐貍，皮毛光滑，身段靈活，每當他以為抓住了，對方就輕巧地從指縫間溜走。還要回過頭來，用那雙無辜的藍眸子勾他一眼。
在他的底線上來回試探，偏偏又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惱火，卻也……
欲罷不能。
“夙弟倒是伶牙俐齒。”
他扣住鐘夙拿著鴨腿的手腕，就著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鐘夙瞧瞧被咬掉一大塊的鴨腿，眼看了看周昭晟，嘴角微微下撇，那神情竟有幾分委屈。
“陛下真是霸道。”
“朕若不霸道些，怕是連口肉都吃不到。”
半只鴨子很快被兩人分食幹凈。鐘夙用樹葉仔細包好剩下的半只，又在湖邊洗凈了手。
“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鐘夙站起身，撣了撣衣擺沾上的草。
“夙弟這就要走？朕還有些話想說。”
“陛下的計劃，臣已明了，也自會配合。”
周昭晟盯著他看了許久。篝火劈啪炸響，一簇火星飛濺到他的靴面上，燒出個細小的焦痕。
“夙弟既然都明白，為何方才還要說那番話？”
“因為臣想讓陛下知道，您要我做棋子，可以，但別把我當成您的所有物。”
“朕何曾——”
鐘夙打斷他。
“昨夜營帳前那番姿態，還有今日湖邊這番舉動，都過界了。陛下若真想讓這條線長久，就該收斂些。殷長妄不是傻子，他若察覺到什麽，這盤棋就散了。”
周昭晟沈默片刻，喉結滾動。他本想辯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鐘夙說得對，他確實有些失了分寸。
“是朕考慮不周。夙弟說得對，朕往後會註意。”
他讓了一步。
鐘夙翻身上馬，白馬嘶鳴一聲，馱著他往林間小道走去。
“陛下在此處稍候片刻再回去吧，免得被人看到我們一前一後，又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周昭澈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被烤幹的褲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將方才鐘夙擦拭過手指的帕子湊到鼻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那上面，還殘留著那人若有若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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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酥酥提醒：為保護野生動物和個人健康，不要吃野味喔[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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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
旁邊的親衛見他看得出神遲遲沒有發號施令, 出聲提醒。
殷長妄回過神，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就憑你那身子骨, 也想學人騎馬狩獵？”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輕蔑。
“別到時候從馬上摔下來，還要本王派人去救。”
鐘堇也看見了鐘夙，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流露出關心的神色。
“大哥也要去狩獵嗎？你的身子……還是在帳中歇著為好。”
鐘夙置若罔聞，只對著殷長妄的方向略一頷首，權當聽見了。
“王爺慢走。”
殷長妄沒再看他，調轉馬頭，帶著隊伍揚長而去，馬蹄揚起一片塵土。
鐘夙拉了拉韁繩，調轉方向，朝著與殷長妄相反的地方走。
“公子，要去林子裏嗎？”
“嗯，隨便走走。不必跟著我。”
他沒有去熱鬧的圍獵區，任由馬兒走，穿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
林子裏比營地安靜多了。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隨著他的前行而不斷晃動。除了馬蹄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四周安靜得只能聽見鳥鳴和風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林木漸漸稀疏，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不大的湖泊出現在眼前，湖水清澈，粼粼波光。湖邊長了不少蘆葦，幾只野鴨在水裏游，還有白鷺優雅地在淺灘上踱步，姿態閑適。
那些野鴨看起來就很好吃。
這種野生的，肉質肯定鮮美。要是烤了，外皮焦脆，油脂往外冒，咬一口滿嘴流油……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聲。
昨晚被殷長妄那麽一鬧，晚飯沒好好吃。早上又起得早，這會兒看到這麽多會飛的肉，哪裏還忍得住。
鐘夙勒住了韁繩。
馬兒停下腳步，打了個響鼻。
他取下背後的長弓，弓的分量不輕，他掂了掂，滿意地點頭。從箭囊裏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他沒有立刻瞄準，反而是閉上眼，側耳傾聽。
風聲，水聲，鳥鳴聲，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他甚至能分辨出風中那絲極細微的流向變化，在腦中勾勒出那只最肥碩的野鴨下一刻的動向。
再次睜開眼時，弓弦被拉成滿月。
“嗖——”
箭矢破空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那只正要展翅的野鴨便已應聲而落，撲通一聲砸進水裏，激起一圈漣漪。
周圍的水鳥驚慌四散，拍打著翅膀四散而逃。
鐘夙放下長弓，從箭囊裏又抽出一支箭，在指尖轉了轉。
他的目光追隨著天空中慌亂逃竄的鳥群，活像盯著逗貓棒的貓。
這只烤了，天上那只可以鹽焗。
“好箭法。”
一個含著笑意的聲音從身後林中傳來。
鐘夙轉著羽箭的手指停頓，卻沒有回頭。趁著這片刻的遲滯，那只被他盯上的白鷺已經飛遠了。
他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弓，故作驚訝。
“陛下？”
周昭晟騎著一匹神采奕奕的棗紅駿馬，自樺樹林的陰影中走出。
今日他換了身寶藍色騎裝，腰間別著把裝飾用的短劍，不大像帝王，倒更像個出游的富貴公子。
“沒想到夙弟還有這般身手。”
鐘夙將羽箭放回箭囊。
“周公子謬讚了，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周昭晟策馬向前兩步，目光在鐘夙拉弓的手上停留片刻。
那手指修長白皙，瞧不出半點習武留下的繭子，可方才拉弓的姿勢卻穩得驚人。
更奇怪的是，箭矢離弦那一瞬，他看見那雙湛藍眸子裏金光一閃，瞳孔的形狀都變了。
或許是陽光晃眼，看錯了。
“夙弟太謙虛了。那一箭的力道和準頭，沒有三五年的功底可練不出來。”
鐘夙聞言笑了笑，自馬背上翻身而下。
“周公子說笑了。我這身子骨，哪裏經得起三五年的苦練。”
他走到湖邊，盯著掉進湖裏的肥鴨，眉心微蹙，顯出幾分苦惱。
“倒是這只鴨子，該如何是好？我這身子，若是下水，回去怕不是又要臥床三日。”
周昭晟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犯難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漾開，終是化作一聲低沈的輕笑。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三兩下便解下外袍與長靴，隨手扔在岸邊。
“夙弟若是不介意，我去為你取來。”
鐘夙的眉梢動。
這湖水雖未結冰，但早春時節依舊寒氣徹骨。這位九五之尊要為了他一句玩笑話，親自下水去撿一只獵物？
“那就有勞周公子了。”
周昭晟挽起褲腿，踏入了冰冷的湖水中。冰水漫過腳踝，他連眉頭都沒皺，趟水過去，撿起鐘夙射中的肥鴨。
“給。”
鐘夙伸手接過，濕漉漉的鴨子分量不輕，他掂了掂，滿意地點頭。
“多謝。”
周昭晟沒有立刻松手，反而順勢握住了他的手。
“夙弟的手，比這湖水還要涼。”
他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鐘夙的手。
“這般體質，如何能習武？方才那一箭，力道十足，絕非尋常病弱之人能發出的。”
“許是情急之下，潛力爆發吧。”
見他還執著於剛才的話題，鐘夙隨口糊弄，想要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周昭晟拉著他走到背風的地方，從懷裏掏出火折子。
“既然射到了獵物，不如現場烤了？”
他一邊擰著褲腿的水，一邊提議。
“在這兒？”
“有何不可？夙弟可是餓了？”
鐘夙摸了摸肚子，很誠實地點頭。
周昭晟被他這坦率的模樣逗樂了。
他撿了些枯枝，熟練地生起火。看得出來，這位帝王並非只會端坐於金鑾殿上批閱奏折，於野外生存之道，竟也頗為嫻熟。
“年少時曾游歷四方，這些都是路上學的。”
他解釋了一句，便將處理好的野鴨用削尖的樹枝串起，架在火上。
油脂很快被烤出，滴入火焰，發出滋滋的輕響，烤鴨的香氣愈發濃郁。
周昭晟看著對面的人，鐘夙專註地盯著烤鴨，像是在盤算從哪裏下口最美味。
“朕聽聞，殷長妄昨日在營帳中，對你動了粗？”
鐘夙聽出他稱呼的變化，也就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夫妻間的事，算不得動粗，讓陛下見笑了。”
“夙弟，你這般人物，屈居於他，真是可惜了。”
周昭晟撥弄著火堆，火星濺起又落下。
“陛下……”
“若是當初朕知道要嫁給殷長妄的人是你，就絕不會下那道聖旨。”
他撕下一條烤得焦黃的鴨腿，用幹凈的樹葉托著，遞到鐘夙面前。
“這話說得有趣。”
鐘夙接過鴨腿，卻沒有立刻吃。他擡起眼，直直望進周昭晟的眼底。
“若是當初嫁給王爺的是我那弟弟，陛下今日，想必也會說出同樣一番話。”
周昭晟楞了一下。
“夙弟這是何意？”
“沒什麽特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陛下對臣子的關懷，向來是雨露均沾的。”
他對著周昭晟露出一個無害的笑容。
“今日是我鐘夙，明日若換成鐘堇，想必陛下也會像現在這般，想方設法地接近他。”
“那自然是不同。”
周昭晟臉上的溫和褪去了幾分，向前傾身，伸手欲抓住鐘夙的手。鐘夙卻偏了偏身子，讓他撲了個空。
“有何不同？無論是鐘夙，還是鐘堇，對陛下而言，不過都是一顆可以安插在鎮遠王身邊的棋子。”
“至於棋子是誰，又有什麽分別？”
“你——”
“我說錯了嗎？”
鐘夙笑起來，那笑容淺得很，像梅花上即將消融的冰雪。
“陛下處心積慮地接近我，不就是想讓我做您的眼線。現在又說什麽後悔的話，不覺得可笑？”
周昭晟臉上那副溫潤的面具終於撐不住了，笑容僵在那裏。
這個人……
明明是他布下的局，是他主動的拉攏，可為什麽每次交鋒，他都有種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鐘夙就像一只狡猾的狐貍，皮毛光滑，身段靈活，每當他以為抓住了，對方就輕巧地從指縫間溜走。還要回過頭來，用那雙無辜的藍眸子勾他一眼。
在他的底線上來回試探，偏偏又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惱火，卻也……
欲罷不能。
“夙弟倒是伶牙俐齒。”
他扣住鐘夙拿著鴨腿的手腕，就著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鐘夙瞧瞧被咬掉一大塊的鴨腿，眼看了看周昭晟，嘴角微微下撇，那神情竟有幾分委屈。
“陛下真是霸道。”
“朕若不霸道些，怕是連口肉都吃不到。”
半只鴨子很快被兩人分食幹凈。鐘夙用樹葉仔細包好剩下的半只，又在湖邊洗凈了手。
“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鐘夙站起身，撣了撣衣擺沾上的草。
“夙弟這就要走？朕還有些話想說。”
“陛下的計劃，臣已明了，也自會配合。”
周昭晟盯著他看了許久。篝火劈啪炸響，一簇火星飛濺到他的靴面上，燒出個細小的焦痕。
“夙弟既然都明白，為何方才還要說那番話？”
“因為臣想讓陛下知道，您要我做棋子，可以，但別把我當成您的所有物。”
“朕何曾——”
鐘夙打斷他。
“昨夜營帳前那番姿態，還有今日湖邊這番舉動，都過界了。陛下若真想讓這條線長久，就該收斂些。殷長妄不是傻子，他若察覺到什麽，這盤棋就散了。”
周昭晟沈默片刻，喉結滾動。他本想辯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鐘夙說得對，他確實有些失了分寸。
“是朕考慮不周。夙弟說得對，朕往後會註意。”
他讓了一步。
鐘夙翻身上馬，白馬嘶鳴一聲，馱著他往林間小道走去。
“陛下在此處稍候片刻再回去吧，免得被人看到我們一前一後，又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周昭澈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被烤幹的褲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將方才鐘夙擦拭過手指的帕子湊到鼻端，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那上面，還殘留著那人若有若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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